《蓝图》弗兰肯斯坦

20、城下之城（二）

　　20:35
　　比利和菲尔从电梯上下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身处一片洁白之中。“要是整个地下城都是这个样子，我得上雪盲症也是难免啊。”菲尔抱怨道。
　　比利耸耸肩，朝着预定的方向继续走去。但是当他们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一个低矮的机器人发现了他们。这可不是他们在工厂里见到的友好的指路机器人了，这个机器人一见到他们就闪出红光，警铃大作。比利立刻举起枪，对着它开了一枪，机器人的报警声戛然而止。“快跑！”比利喊道，两个人急忙飞奔起来，期间还被过于光滑的地板滑倒了两次。

　　20:36
　　热拉尔和弗莱德遇到了他们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岔口。两个人思索半天之后，决定分头行动。热拉尔坚决地把激光枪塞给了弗莱德，“你是现代人唯一的希望了——虽然这么说有点讽刺。如果你那条路行不通，就回到这个岔路口集合吧。”
　　弗莱德点点头，选了一条自己的路，匆匆离开了。就在他又走出去几百米之后，敏锐的感官告诉他他附近有人。弗莱德立刻举起枪来，谨慎地环顾着四周。
　　一阵讽刺的掌声在他背后响起。“哇，看看，这不是我们了不起阿尔法级别警官弗莱德吗？怎么，当警官对你来说太过无趣了？”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弗莱德的视线中，使他攥着枪的手立刻绷紧了，连指关节都苍白了起来。“艾伦！你是怎么知道——”
　　“得了吧，弗莱德，你以为我们真的不知道你逃到哪里去了？”艾伦勾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些现代人有什么把戏而已。说真的，他们居然能想到毁灭这里，我还是有被震撼到呢。不过，你也居功至伟吧？”
　　弗莱德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说：“你知道我现在依然可以打死你然后继续——”
　　“至于这个嘛，”艾伦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也许不像你想象的一样好。激光武器可都是用信号控制的，比如说你手中的枪。但是既然能发送信号就能拦截信号，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
　　弗莱德绝望之中扣下了扳机。什么也没有发生。
　　“哎呀，你看这样就不好了，我说的话你居然不信，还非得自己试一试。”艾伦轻声说道，向热拉尔走了过去，“信任可是很重要的。”弗莱德惊恐之中向后退了一步，说：“你不能——”
　　艾伦叹了口气，脸上依然是阴冷的笑容：“游戏时间结束了，弗莱德。”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一动，一枚机械子弹就射了出去。他看着弗莱德的尸体，按下了通讯器：“把其他人都抓住，就地处决也行。”

　　20：40
　　安娜和查尔斯已经到达了通道和地下城链接的门口。他们尝试着推了推，没有推开，于是安娜往后站了一点，而查尔斯举起枪对准了锁。他扣下扳机，却发现枪不工作了。安娜过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指示灯是亮着的。她摇了摇头，试图踹开门，但是没有成功。

　　20：41
　　艾萨克说，“我们有二十发子弹。”
　　杰奎琳看着从走廊远处逼近的未来人说，“那你可千万不要手抖了。”

　　20:43
　　比利叹了口气，看着围上来的几十个机器人，举起了手。但是机器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逮捕他们的样子，依然是滴滴的闪着红光。
　　菲尔想再度开枪，但是发现激光枪毫无反应。“该死，”他说，“未来人已经发现我们了——信号肯定已经被拦截了。”
　　“唉，我最喜欢的电影就是机器人总动员了。”
　　“我就说，还是终结者系列更准确一些，你把机器人想得太好了。”菲尔忧伤地说。
　　一个大号的机器人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他们，警报声消失了，一时间万籁俱寂。在最后的时候，比利回答道，“如果有来生，我会去IMDB上给《2018》打十分。”

　　20:43
　　安娜和查尔斯背靠大门，看着持枪的未来人慢慢向他们走进。查尔斯绝望的拍了拍门说：“都到最后一步了。”
　　安娜点点头。“也许其他人想办法进去了。”
　　查尔斯坚定地说：“一定的。”他握住安娜的手，站直了迎接未来人的枪声，“我爱你。”
　　“真恶心。”安娜回答道，“我也爱你。”

　　20:44
　　热拉尔发现自己的路径到最后还是行不通，于是他转身决定返回。
　　就在他回过头来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指挥官艾伦正倚在墙壁上，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了，小朋友。”

　　20:45
　　勒内把脸贴在墙壁上，仔细地听着。“他们马上就能找到咱们了。”他压低声音对安德烈说。
　　“你说弗莱德到达地下城了吗？”
　　“我哪知道？反正我刚才听到枪声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怎么办？”安德烈端详着手中的左轮手枪，似乎在掂量着自己能不能一发命中。
　　勒内冲他摇摇头。“别想了，给你一把枪是作为心理安慰的。唉，只能出此下策了，不知道能不能混过去。”说着他又用小刀划开刚刚的伤口，把血抹在脸上和衣服上，然后顺势一倒，躺在地上不动了。
　　“什么玩意——”安德烈刚想问，就听见整齐的脚步声。他也只好茫然地往地上一躺，脸朝下地听着动静。一分钟之后，一队未来人走到他们这里，一个人说：“这里已经被清洗过了。”
　　“真是烦人，”另一个未来人说，“那些高级将领都只管杀不管埋，体力活还是要咱们来做。”
　　第三个说：“唉，抱怨也没有什么用。把这两个拖到地下城去，一起处理掉吧。”
　　说罢，勒内和安德烈就感受到有人拽着他们的腿拖了起来。勒内感激未来人的高分子地板，让他没有什么摩擦力地就被拖走了。安德烈背面朝上地被拖来拖去，心里叫苦不迭地后悔着为什么没有买一件未来的高科技裤子，因为他腰上的皮带扣硌得他生疼，让演尸体这个任务难上难上加难。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到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就被扔了进去。一个未来人说，“咱们先去报告吧。”然后脚步声渐渐远离了。过了一会儿，勒内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他捅捅安德烈说，“看，咱们正在地下城里。”
　　安德烈坐起来，揉着肚子，观察着四周。他们正身处在围绕地下城的一条环形走廊上，但是要比上回从精神诊疗中心到达的低很多，因为他们只能看到机器的一部分，而头顶的穹顶离他们几乎有几百米之远。
　　勒内抬起头，听了一会儿动静，说：“似乎咱们是唯一活着到达这里的一组。”
　　安德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正常的语调说：“那又有什么用处呢？弗莱德是唯一能不受影响进入机器的人——咱们不过是能多活几分钟而已。”他万念俱灰地补充了一句，“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不是。”勒内忽然说，“他说过机器的防护层是通过信息素对人的情绪产生影响，从而——”
　　“——从而使只有被改造的阿尔法能操作。”安德烈不耐烦的说。他没能明白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而我，”勒内直白的说，“我的人格障碍也许会使这个防御机制不起作用。你知道的，我不像你们——这么，呃，感情丰沛。”
　　安德烈反驳道，“但是——”
　　“试一试总是无妨，反正我们都是将死之人了。”勒内站起身来，朝最近的一个检修平台走去，安德烈也只好跟上了他。
　　站在平台和巨型机组的连接处，勒内试图撬开防护罩，但是显然没有成功。他又将刀尖对着玻璃用力一撞，但是显然毫无用处：未来人的玻璃全部是钢化防弹级别的。他忽然转身从安德烈手中拿过了枪。“对它开枪也不会有什么用的。”安德烈提醒道。
　　“我知道，”勒内说，“但是一点品位有时倒是会有用。”他看着安娜的收藏品：这把左轮□□枪柄上镶嵌着一颗钻石。他把枪柄倒转，用力对着玻璃划了下去。他成功地划出一个白色的十字之后，对准十字的中心开了一枪。
　　玻璃应声而碎。
　　勒内又敲掉几块玻璃渣，钻了进去。很快，他就能感受到弗莱德所说的影响了：机器内的空气都是甜美的。不管这是哪种激素，登时，他的心头充满了一种飘飘然的，告诉他要离开这里，去享受新世界的美好生活。“这只是幻觉。”他小声对自己说。但是这并没有起多大作用。他眼前如幻灯片一般闪过过去生活的罕见的美好图景。
　　两岁的勒内被放在草地上，他咯咯地笑着打起了滚…六岁的他和同学一起去春游，一只如红宝石般晶莹的瓢虫从他手指尖飞过…十三岁的他教安娜弹吉他，他坐在树荫下轻轻让手指从琴弦上划过…二十岁的他在毕业典礼上和别人一起举杯…
　　每一秒钟过去，他心中对自己的怀疑就越来越强烈，对于快乐的地上世界的向往就更加明显。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这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你值得更好的。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忽然说，“我为什么要放弃快乐的滋味呢？”勒内茫然地转向安德烈，“咱们走吧。”
　　“你只是在犯糊涂。”安德烈站在玻璃罩外面说，“这台机器在搅混你的脑袋。”
　　“为什么我不能去享受我的人生？”
　　“因为，”安德烈毫不畏惧地回答道，“你从这里离开，拥有的也不是人生了。生命的欢愉，死亡的恐惧，爱情的喜悦，背叛的苦楚，希望的辛酸，绝望的悲哀，存在的虚无，消逝的平静，你都体验过，你知道这是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生命。即使是你，勒内，即使是你这样看淡生死，不问爱恨的人，也都能体会到。而在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无非是在一个巨大的培养基里的傀儡，被未来人用虚假的承诺和变异的基因喂养着。如果你想要人生，你得先做一个人。”
　　明媚的图景如退潮一般从勒内心头逝去，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冷静又重返心头。相伴而来的，还有残垣断壁的巴黎，尘土积压的莫斯科，化为灰烬的赫尔辛基…勒内点点头，开始试图打开里面的控制面板。
　　但是它需要身份验证。勒内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用野蛮一点的办法了。”他看看枪中剩下的四枚子弹，对准两根管道的连接处开了一枪。子弹被弹开了。
　　“勒内，”安德烈忽然颤抖着说，“如果世界没有崩塌，你就会被和机器一起抛回未来。”
　　“我知道。”
　　“你会想办法回来吗？”
　　勒内凝视着他，“我会的。”
　　第二枪打中了控制面板，但是似乎它并没有对机器的运作产生影响。
　　他瞄准了远处一点的原料堆，但是第三枪打偏了。
　　他们的脚下传来脚步声，一队未来人警卫正顺着台阶冲上来，开始接近他们所在的楼层。探照灯的强烈光线毫无章法地打在机器上和墙面上，像巨大的飞舞的乱萤。勒内一时间有点睁不开眼，但是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了。

　　21:05
　　勒内的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了反应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