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弗兰肯斯坦

21、矫正世界

　　安德烈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死人了。未来人的机器如此庞大，肯定关掉的时候哪个零件掉了下来把他砸成了一团肉酱。但是为什么死掉了还这么痛苦？他哀怨地想着，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然后刺眼的阳光立刻让他一时间天旋地转。
　　太好了这不是地狱，除非地狱里也阳光普照。接着他试图动了动自己的四肢，发现他们依旧健全。紧接着他发现自己似乎坐在一张椅子上，哦天堂太贴心了，知道他活着时没少用腿现在给了他一个休憩之处。就在他打算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喊声：“安德烈这大下午的你为什么占着唯一的椅子打盹——咱们好不容易有空出来参加活动积极点好不好！查尔斯都发了几十件T恤了为什么你一沓传单还没有发完！”热拉尔的大嗓门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安德烈一下子跳了起来，然后后背撞到了一块展板上，他转头一看是一个彩虹色的广告版上面写着“支持LGBTQ群体”的大字。他迷茫地环顾着四周，发现他身处巴黎的街道。周围的行人熙熙攘攘，有的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有的举着一面小小的彩虹旗。热拉尔、查尔斯、杰奎琳同时好奇的看着他，他们手里还都拿着T恤和传单。
　　“啥？”安德烈惊恐地说。
　　“什么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他。
　　哦，等等，安德烈想起来了。支持婚姻平等的活动是他们在那个下午做的事。那个下午。被未来人袭击，世界崩塌，亿人惨死的那个下午。他恍惚地看向这已经如同梦幻般的过去，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理解惊得一个寒颤。
　　他们成功了。勒内成功了。他关掉了隔离机组。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表现得欣喜若狂？为什么其他人都看起来如此平常，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难道他们……不记得了吗？安德烈清清嗓子问：“勒内呢？”
　　“谁？”另外三个人又异口同声起来。
　　安德烈陷入了痛苦的思考，最终他得出的结论是最好的结果发生了——世界又被恢复成了原样。为了验证这不是一场梦，他问查尔斯：“你当年是不是有叫比利和菲尔的同学？”
　　“你怎么知道的——”查尔斯摸不着头脑的说。
　　安德烈不再犹豫，他认为肯定是当悖论隔离机组被损坏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所以才能记住发生了什么——而这样说来，勒内也应该记得——不，不对，勒内随着机组被传送到未来了。但是他会回来的，而且如果他能够回来，他就应该已经回来了。想到这里，安德烈站起身来，把手中的传单往热拉尔怀里一塞，就头也不回地朝安娜的咖啡厅跑去。
　　意识到安娜还不认识自己，他尽量显得不过于诡异地问：“打扰了，小姐，你知道勒内在哪里吗？”
　　安娜露出迷惘的神情来。“抱歉，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叫勒内的人啊。”
　　安德烈后退了一步，觉得既惊恐又担忧。莫非勒内和悖论仪一起被从世界上抹去了？

　　勒内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前的机器。机器还是那台机器；但是他知道有哪里不同了。他不是身处在地下城，而是一个巨大的明亮的厂房之中。勒内浑身都在发着抖，而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好像他坐着一架电梯一口气从一楼升到五十楼一样。他揉着耳朵打了一个滚爬起来，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抬起头一看，一个女性工程师正惊奇地看着他。勒内可以从她的外表看出她是一个未来人，但是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纯真的眼睛又显示和未来人不完全相同。她说话了：“你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我正检修的机器里吗？”
　　勒内立刻抓住她的手臂说：“不管这件事儿听起来有多么离奇，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来自过去的。”
　　“呃，从理论上来讲，这是一台时空机器，所以这是可能的。”她思索了一下，“可是你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我们未来的计划失败了。”
　　勒内点点头。“带我去一个安全点的地方，我会解释给你听。”

　　这名未来人告诉勒内她的名字是艾莉森，并且她是悖论机组的总工程师之一。现在是二五七二年。
　　勒内在街边的一家咖啡店向她详尽地解释了未来人是如何回到过去，并且杀害、控制现代人的。艾莉森的脸上充满了出乎意料的震惊，她说：“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联合政府只是向我们保证蓝图计划可以毫无伤害的解决我们世界的问题。他们一定是在这个问题上说谎了。”
　　“所以我打碎了机器的核心部位，你们就不能回到过去了吗？”
　　艾莉森摇摇头。“这么说是不准确的。时间如同一条奔流的河，你只是将其中的一部分变成了乱流，导致我们无法航行。但是，我们仍然可以降落在远一点的时间点之外，比如说二零一四年之前的十年或者之后的十年，就能保证不被影响了。”
　　勒内灰心失望地猛地喝了一口冷饮。
　　“但是我们不会那么做的。明天我就会向政府提交报告——”
　　“你觉得能做出那种事儿的政府会顾虑你的决定吗？”
　　艾莉森吸了一口气，说：“——提交报告告诉他们悖论机不可能被制造出来。我还会告诉其他的工程师真相，他们都是有良心的人。”
　　勒内感激地看向她，说：“我就知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未来人的人性也不会完全丧失的。”
　　“事实上，在蓝图计划被决定的时候，有很大的反对的声音。但是最后几个阿尔法级别的首脑用手段强行通过了这个决议。”
　　勒内刚刚为他得到的保证松了一口气，正打量着周围和现代差别并不大的景色的时候，艾莉森忽然问：“当悖论崩塌的时候，你就在机器里面是吗？”
　　勒内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处于一个悖论的中心点。在你生命中的这一个定点甚至会影响你的整个人生，因为宇宙会一直尝试去修正你的混乱。”
　　“你是说我的未来会影响我的过去？”勒内问。
　　“差不多吧。”
　　“什么样的影响？”
　　“可能是非常不好的影响。比如说它会把你最亲近的人不断从你的生命中抹去来保持平衡。”
　　勒内沉默了一会，“比如说我的父母。”
　　“对，”艾莉森有点同情地说，她不用问就知道是怎样的了。“但是如果你回到过去——”
　　“我还能再回去？”勒内惊喜的问。
　　“当然了！把一个来自过去的人送回过去只会造成极小的混乱，一个杯子大小的悖论隔离机就够了。”她顺手晃了晃自己的饮料杯，打了个比方。“但是如果你回到过去，就会发现这些宇宙的自动调整都被消除了，因为你的悖论已经被解决了。”
　　勒内难以置信地问，“我会发现我的父母还活着？还有其他曾经和我有关系的人也还活着？”
　　“对——但是他们都不会记得你。”
　　“为什么？”
　　“因为当宇宙被调整之后，你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比如即使你的父母还活着，他们有的会是另外一个孩子而不是你——没有人会记得你。你是宇宙间的存在，但是是不存在因果的存在：你本身就是被隔离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操纵悖论仪的时候不是从内部操纵的。”
　　勒内沉默了一下，忽然露出了笑容。“也好。”他说。他终于不用再背负对于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的内疚了。他在过去的生命中不断试图说服自己，与他亲近的人的厄运只是随机的，但是他现在知道真相了。时间的错乱从他身边夺走了他们，为了时空的平衡。现在他已经让一切回归正轨了，尽管他成为了世界上唯一没有过去的人。
　　没有人会记得他了，但是他们都有着圆满快乐的生活，包括安德烈。艾莉森轻声问他：“你还想回去吗？”
　　勒内知道他回去之后也不会比在这里好多少；而且他最早也只能回到二零二四年，鉴于之前的时间流已经混乱的无法进入了。但是想到他可以再看一看自己的父母，看一眼快乐地长大了的安娜，看一眼他认识的这些从未离去的人……他的内心就被从未有过的丰富情感充盈着，甚至使他热泪盈眶。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的改变了，比如他的心。
　　于是他非常丢人地抹去眼泪说：“当然了。”
　　艾莉森快活的用手撑住下巴说：“那我猜我就有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