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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昔日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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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从被安排好的房间醒过来时,已经是上午了。安德烈从床上睡意惺忪地爬下来,换上衣服,就跑去敲勒内的门。他一敲门就开了;当然勒内早就不知道去城里哪个角落了。“怎么这么精力充沛啊。“安德烈咕哝了一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洗漱之后,也决定去闲逛一下。
但是他游荡到昨天到过的白色大楼门前时改变了主意。他跑上二楼,敲了敲哈利的门,并且对来开门的哈利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脸。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他问。
“当然没有!”哈利说,“请进!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再遇到勒内的朋友可真是要和他好好聊一聊,因为他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就把这当成赞扬吧。”安德烈坐到了看起来很舒适的木质椅子上,事实上,这里的装修风格让他有点怀旧地想起了宜家。
“我这么说是因为一般他都不会理你的,除非——”哈利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机缘巧合。”
安德烈决定问出那个他一直有点纠结的问题。“事实上,我注意到勒内大部分时候都有点过于理性用事——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他一直是——从十几岁起就这样吗?”
“我明白。”哈利直言不讳。“Alexithymia.”
“——什么?”安德烈疑惑地反问。
“述情障碍。这种人格的人不能准确地理解他人的感情,或者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者,”哈利暗有所指地说,“不能感受到正常人大部分的情绪,所以根本不被影响。”
“这是种——心理疾病吗?”
“呃,以二零一三年的标准来说应该不是。这只是一种特殊的性格特征而已,也许勒内看你像看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呢。”
这个联想难免让安德烈皱了皱眉头。“那他生下来一直就是这样了?”
“天生的述情障碍吗?这是可能的,不过我看这也大概与他的经历有关系。”
“经历?”
“关于他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大概就是他在孤儿院里长大,然后少年英才地去了剑桥读书,后来回到巴黎选择了一种悠闲自在的生活。”
“部分准确,不过他愿意告诉你这些已经很信任你了。不过依然——”哈利犹豫了。
“那你也可以信任我。”安德烈坚定地说。
“好吧。事实上,他并不是从出生就在孤儿院长大的。勒内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不幸离开了;而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旁系亲属在抚养了他几个月之后卷入了一场空难。但是这并不是他拒绝人类的主要原因——如果你要我猜的话。在他十二岁左右的时候被一户家庭收养了,那对夫妇有一个女孩,人很好,对勒内也不错。后来这户人家搬到了伦敦,勒内也顺便入了学——他的聪明是没话可说的。勒内十五岁上大一的时候,他的养父母在一场恶性入室抢劫中因枪击身亡了。”
安德烈震惊地看着他,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噩运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所以我猜,他最终发现所有的感情到最后都是漫长悲剧的铺垫,他在乎的所有事都被世界用来对他倒戈。最终当他不再感受的时候却发现这种缺乏情绪意外的舒适和有益——虽然他没有说过什么,但是也许他最终的性格多少不能归结为一个原因。”
“那安娜尓呢?他们相识那么久——而且还有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娜尓就是他养父母家里的女儿。所以即使他们不以此相称,但是——”
“安娜尓是他的妹妹。”安德烈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为自己过去的简单粗暴的态度感到抱歉。你又懂什么呢?安德烈对自己说,难道你不也是把自己的预期套用在别人身上。
“那他就会一直这样了?”安德烈谨慎地问。
“我不知道。”哈利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只知道故事,不知道主题。也许一个人过去的一切最终会无法逆转地决定未来,也许他最终会想到并不是他在乎的一切都会失去。也许你能知道最后的答案。”
“我吗?”
“如果我说我有什么确信无疑的对勒内的了解,就是他很有可能是人群里最幽默的那个;但是即使他一天说一万句话,也未必有一句话是真心的。如果他曾对你展露出即使是一点的真实情感,那么你已经被划到'非常重要'那个行列了。”
安德烈又露出了他经典的皱眉表情。他天生的领袖气质已经让他习惯了做一个在别人心中重要的人,但是他多少觉得这次的情况有些不同。于是他做出一个深思的表情,一种哈利经常在做线性代数的人脸上看到的表情——也许比线性代数还痛苦一点。就在哈利在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安德烈一下子站了起来,但随即发现只是菲尓和比利同时跑上来并且都试图第一个开门。
“你让开!”
“你才让开!”
最终他们两个似乎(奇迹般地)不知如何一起完成了进门这个动作,然后勒内才忧郁地喘着气在他们后面出现了。“说实在的,你们有什么了不得的结论要发表必须得跑这么快?”
“你不明白——”
“哈利你看——”
这是安德烈才注意到他们手中高举着勒内的手机。屏幕上打开着图片浏览的应用,显示着那张特殊的图片——就是安德烈和勒内在中心区精神诊疗中心发现的地下之城。这件事虽然只是十几天之前发生的,但是现在看来不知为何已经恍若隔世了。事实上,安德烈几乎忘记了这场意外的发现。毕竟,未来人匪夷所思的发明多了,谁又记得住每一件呢?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这是什么——”菲尔说。
“他居然问这是什么——”比利说。
“这,是宙斯用来统治世界的闪电,是加百列遗忘在人间的神迹,是在理论上永远也造不出来的传说,是科学发展到终极的幻想,是人类所能创造的尽头。这是一个——”
“四维熵增混乱悖论隔离仪器组。”两个人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进取号发现新星的语气同时说。
屋内出现了一阵可怕的冷场。安德烈瞪着勒内,勒内瞪着哈利,哈利用茫然的眼光看着如痴如醉的二位科学家。
最终,勒内打破了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说人话。”
菲尔失望了叹了口气,就好像哥伦布的随行船员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告诉他这不是印度。但是最终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给不识趣的船员来解释:“你们听说过外祖父悖论吧?”
勒内和哈利点点头。安德烈的表情依然是万分茫然。
“外祖父悖论,”比利接话说,“就是说假设你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把自己的祖父杀死了。”
“但是如果祖父已经死了,那你就必定不会存在,也就不可能回到过去杀自己的祖父。”菲尔补充道。
“所以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安德烈总结道,“可是未来人已经确确实实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啊。”
“然而,”比利说,“外祖父悖论依然有解释方法,比如说平行宇宙,历史积分理论,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啊,未来人类的聪明使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这些解释了。没错,就是这个机器。”
“他们把悖论的两边隔离开了。”菲尔点评道。
勒内吃惊地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你是说,他们把现在的宇宙——”
“——与未来的宇宙隔离开了。没错,”菲尔赞许地点点头,为终于有人开窍感到如释重负。“现在的世界的发展不再和他们的世界构成因果关系。事实上,他们一定是带着这组机器穿越的。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开始,这个世界就被从有序中切开了:你可以想象一个肥皂泡包围着我们,而另一个肥皂泡是他们的宇宙,虽然可见,但是不能相互影响。所以未来人的过去依旧是没有被侵略的过去,他们的发展是时间线上应有的顺序。”
“所以你是说,未来人来到这里,不会对他们自己的过去产生任何影响?”安德烈觉得他之前有时候会思考的疑惑被解决了。
“没错,虽然这么说不准确,但是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平行宇宙的未来人。不过他们为何来到这里,他们的目的一定不是改变过去,而是利用我们为他们的现在或者未来提供某种东西。”
“这个平行宇宙是他们用隔离器自己创造的。”
屋内又寂静了许久,他们全都陷入了对如此庞大的概念的理解中。菲尔悄声说,“这个概念曾经是我们的教授提出来的。”
“当做一个玩笑提出来的。”比利苦笑着说。
“我们还按照他的描述做了一个模型呢,主要是为了嘲笑他。”
“多么讽刺的玩笑成真啊。”
“事实上这个玩笑在原来的宇宙里花了上千年。”菲尔提醒说。
“那如果他被摧毁了会发生什么?”安德烈忽然问,比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科学爱好者,他的问题倒是实际一些。
“——什么——”
“——你疯了吗——”
“居然要毁灭这样的杰作!?”菲尔和比利同时震耳欲聋的嚷嚷起来。
安德烈露出扭曲的神情时菲尔才说,“好吧,我不应该帮未来人说话。但是事实上,时空旅行在现代还是不可能的研究方向,所以,事实上,没人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肥皂泡会被打通两个世界融为一体;也许因果关系会发生错乱造成死伤无数;也许时间流回未来人到来时那点;也许未来人会被送回他们原来的时间而一切回归正常——”
“也许整个宇宙会因为没有隔离器再支撑悖论而崩塌。那就是真的世界末日了。”比利补充道。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就是世界无论如何不会回到现在这个样子了。当时间点被悖论改变的时候,它会变得无法重写。”
勒内伸手拿回了他的手机,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关闭的移动网络和通讯网络,生怕未来人的通信系统在新城之外也能使用,从而有办法追踪到他。
注意到安德烈和勒内各有所思的哈利说道:“现在我们总算知道未来人进行时空旅行的方法了。但是——也只是知道而已。我们并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是啊。”勒内表示赞同,安德烈也不情愿地点点头。
而菲尔兴高采烈地对比利说,“现在你知道做模型时我建议机组之间不能共用核聚变是对的吧?从图上看他们都是单独形成锥形链接的。”
“你也不确定,”比利不悦地说,“照片里大部分都被防护罩挡住了。也许他们只是格外大而已。再说了,你提出的错误见解简直比正确的还多。”
“那是因为你在小组作业里只能动手不能动脑——”
“你才没脑——”
安德烈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你无法理解的世界。”勒内悄声说。
即使安德烈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熟悉的领域还主要是关于如何从沉积岩里清理出一块胫骨,而不是理解支撑悖论的机器和时空旅行的奥秘。虽然他上次去埃塞俄比亚和同学完成挖掘任务时,十分卖力敲开地面的瞬间就把化石敲成碎片了。当然他永远也不会把这些和别人说的。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