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曾到过阿卡迪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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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在此之前勒内已经看过两遍地图，检查过三遍指南针，但是安德烈还是惴惴不安地询问他们是否在正确的地点。勒内不忍心打击他说即使地点对了也未必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好含糊地点着头，发出“嗯”、“啊”、“我猜是的”的回答。
但是他们开到一条指示着城市的方向的路上时，他们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即使路标上没有标注着赫尔辛基，他们也绝对不会被误导：世界上还哪里有另外一座如斯庄严，美丽而又清新的城市呢？这座用浅色岩石搭建的首都从远处看去并未受到未来人暴行的摧残，她的建筑依旧完整而骄傲地伫立着。她的静谧和安详，如同原封不动地贮藏在时间里了一般。
直到这时安德烈才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人类的踪迹，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内心渐渐涌起了失落和恐慌。我并未奢求天堂，他暗暗地想，只是渴望一个避难所。就在勒内思考是不是要安慰他的时候，天赐一般的奇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的另一边拐过来一辆道奇，里面足足坐着四个快活的年轻人。他们减缓了车速，摇下车窗冲勒内喊道：“嗨！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你们呢！”
勒内镇定地摇下车窗，回喊说：“因为我们是新来的。”
那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他们急忙将车停到路边，朝勒内和安德烈走了过来。二人也下了车，在一个真正的“新世界”里受到了迎接。
“从哪里？”一个有着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好奇地问，他看起来像是斯堪的纳维亚人，也许是赫尔辛基避难所的第一批住民。其他三个男孩也热切地期盼着答案，似乎他们从没见过这里有什么新的访客。
“新城。”安德烈回答道。
“哇哦。”另一个男孩露出了惊叹的表情，他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显然对于五年多之前的大屠杀记忆不深。“我们还没见到过从未来人那里来过的人呢。事实上—你们不是未来人吧？”他忽然有一点警觉。
“当然不是。请你们放心，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逃离未来人的统治，事实上，未来人的体型、相貌与我们有些诧异。”
“没错，未来人比他好看多了。”勒内附和着说。
男孩们露出了惊喜的微笑。“欢迎来到赫尔辛基！或者是地球原住民共和国呃，有时我们会这么称呼这里。”
“谢谢，”勒内有些疲惫地说，“你们有管事的人吗？”
“政府？当然了，从这里往前开两个街区就是。”
勒内和安德烈又上了车，不过这次是满怀希望的。身后那几个男孩还在嚷嚷着要告诉其他人他们到来的消息，安德烈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再往前开去，街上又出现了几辆汽车甚至还有行人；偶尔有人在街边的店铺或者公寓里进出，就好像这个地方从未接受过毁灭，而她的诚挚的居民也从未被逼迁出。然而也许因为她安静得富有沉默是金的智慧，才成功地逃过了清洗，而未来人甚至没能发现还有现代人偷偷聚集起来，建立了真正自由的国度。安德烈痴迷地环顾着这里，“我已经要忘记我们世界原本的样子了。没有飞翔的汽车，没有盘旋的无人机，没有真枪实弹的未来人等着改造人类。”说罢，他长长叹了口气，想到其他人无缘来到这个世外桃源。
“镇定点。”勒内给了他一个白眼，“巴黎原来也没有这么好的，你只是把无法回到的过去美化了。”
“为什么你就不能对世界抱有一点激情呢？”安德烈无奈地反驳道。
“因为我不得不和你一路逃命到这里时就花光了我生命中所有的激情了，”勒内毫不客气，“但是现在想想，真是不应该啊。这个美好的地方比你这个无聊的人值得我的激情多多了。”
安德烈又默默哀叹起了自己讽刺的功力技不如人。
所谓的“政府”只是一个议会，而议会里也只有六个议员，其中还有四个是临时员工。不过在一个只有几百人的集体里，从事生产食物和日用品，或者发展科技，倒是比“管理国家”要来的实在一些。于是他们问了三遍路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人的办公室。但是他们打开门的时候，勒内和坐在里面埋头看书的人都惊呆了。
“勒内克莱蒙！”那个议员用爱尔兰口音又惊又喜地说。
“哈利斯坦森！”勒内罕见地露出了要掉下巴的表情。在安德烈反应过来之前，两个人已经做了一个热情的拥抱。“好吧，”安德烈喃喃自语，“我一点也不奇怪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安德烈，”勒内介绍说，“我的，呃，朋友。这是哈利，我的大学同学。”
“当然了，你在很多年前就上过大学了。你们是在——”
“剑桥。”勒内说，“我好像不记得有特别指出。”
“我真的一点都不惊讶。”安德烈干巴巴地说。
哈利和他真诚地握了握手，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小个子显示出自己活力十足的一面，安德烈觉得赫尔辛基的人推选他管理国家事务也是理所应当。“议员先生。”他彬彬有礼地问好说。
“请您千万别这么叫我，先生！”哈利俏皮地用法语说，“不过我的法语可不怎么好。”他换回英语，解释道，“这里只是一个小的社区，并不是什么国家。我们可不想太招耳目了，尤其是未来人的，是吧？当然，也有些对这里给予厚望的人给了它一个共和国的名字，我们也不能太扫人性了！所以，叫我哈利就好了，或者阿利也行。”【注1】
安德烈被逗笑了，点点头说，“那么，这里的居民都是哪里来的？”
“原来有一些幸存的芬兰人，以及少数在这里交换的大学生——包括我。后来，美国的一些学生不知道如何也得知了这里，赶在未来人把他们转送到新城之前逃了过来。未来人来这里检查的时候，我们已经提前隐蔽地躲在芬兰各处，直到他们以为这里没有人的时候才低调地转移回来，这些时间倒一直还相安无事。”
想到这个世界只是存在于捕猎者的一时疏忽之下，安德烈有些淡淡的失落。但是他并不能指望每一个花园都是伊甸，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证实了它并不被神祗所祝福。然而正是人类的不懈努力才创造出这个不知终点在哪里的的避难所：它的和谐与顽强已经是人类在此种情况下能表现出来的最大尊严。
哈利带着他们来到了下楼来到街边，他们缓缓在晚秋的冷风中走过几条街道。但是此刻的冷风与昨日的不同，它不再试图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凄凉，而是沁人心脾地充满了希望的味道。黄昏将至，城市中零零落落地闪现出几点并不明亮的灯火，和粉红色的晚霞、橘红色的秋枫交相辉映，整个城市的洁白建筑似乎都要融化在这温暖的色调中了。
忽然哈利停了下来，指着街边说：“这是城里除了统一供应处之外唯一的一家餐馆。不管味道如何，你们都没得选啦。”
“那我刻薄地批评它的厨师会被扔出去吗？”
哈利立刻狂笑起来，直到接近一分钟之后他才喘着气说：“哦——那次——我还记得咱们一组人都被轰出去了。”
“可是之后他们才想起来咱们没有结账。”勒内也大笑着说。
“唉，不用说，那简直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他们坐在了户外一张铺着白蓝格子桌布的餐桌旁。勒内拿起菜单，才发现这里只有几种汉堡和三明治。“没办法，这里虽然能从北部农场和海湾渔业的供给勉强维持，但是你们也不要奢求太多啦。”安德烈立刻表示理解，并为他们仍然能设立一家餐馆表示敬佩。
哈利还没来得及回答，餐厅的主人已经从屋子里溜达着出来了。“其实我们这群人里没有厨师，”她得意洋洋地解释着说，“但是我的爱好一直是烹饪。唉，不管怎么讲，我也总是有追寻梦想的机会了。”她收走他们的菜单，活力充沛地回到厨房去。
“他之前是？”安德烈难免好奇地问。
“华尔街的交易员。”哈利露出一个“吃惊吧”的夸张表情。
勒内的眉头立刻出卖了他对食物的担忧。
“其实也没有很差。”哈利苍白地解释着说。
就在安德烈和勒内饥肠辘辘地瞪着空盘子而哈利试图讲笑话的时候，两个一路喧闹的男人也来到了这家唯一的餐厅。两个人一个带着厚厚的眼睛，一个穿着和天气太不相宜的短袖衬衫，胸口上还有一块污迹，两个人看起来好像从夏天就开始与世隔绝，到现在才如梦方醒地出来看看。他们看到哈利一行人，好奇地问，“他们两个是新来的？”
“没错，从新城逃出来的。”
两个人立刻冲到他们面前，激动地问着一大长串叽里呱啦的问题，饶是勒内的英语可以懵过英国人，他也没能一时明白过来他们的话。
“——这么大的新城的能源中心是怎么建设的——”
“——未来人的生理结构和现代人有什么不同——”
“——我听说他们分为阿尔法和贝塔是真的吗——”
“——他们有解释过他们是如何时空旅行的吗——”
“——这些邪恶的沃刚人【注2】的目的是什么——”
“——比利你闭嘴让我先问——”
“——菲尔你才闭嘴——”
哈利叹了一口气说，“先生们，我向你们介绍一下MIT的荣誉毕业生比利和菲尔。”他话音未落，戴眼镜的菲尔就发出了抗议：“为什么你要把他的名字放在前面？”
“也许是因为我的智商比你高出三倍？”
“胡扯，你连三位数乘除法都不能口算——”
“呃，二位，”勒内插话说，“你们认识查尔斯维斯顿吗？”
比利和菲尔停了下来。“查尔斯？”他们露出了回忆的的目光，然后异口同声地说：“社会关系学的那个小子？”
“是的？”勒内不确定的说。
“他出柜了吗？”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问。
“啥？没有，”勒内有点吃惊。他摇摇头说，“他现在还有女朋友，每天如胶似漆的，恶心着呢。”
比利露出胜利中带着挑衅的表情。他伸出了一只手。
菲尔恼火的叹出一口恶气，从口袋里拿出三个银币，放到比利手里。他看到勒内好奇地目光，解释道：“现在我们的系统中使用金属货币。稳定，是开始一个新的经济体的保险办法。”
“我不是在问这个——”勒内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们真拿这种事打赌？”
“那怎么了，”菲尔耸耸肩，“在你来告诉我们这个结果之前，我还保持着5:4对比利的记录呢。”
“现在平手了。”比利兴高采烈地讽刺他。
“实话实说，我一开始遇到查尔斯的时候，我也不觉得他是异性恋。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他只是看见谁都脸红。”安德烈忽然补充说。
“但是现在他不但能顺手牵羊，还加入了夺命飞车的行列。”勒内提醒他。
比利和菲尔又一起感叹道：“一去不回的青春啊。”
就在这时，充满着职业自豪感的餐厅女厨师把他们点的三明治送了上来，还赠送了他们热汤。勒内一时间想到了安娜尔，而安德烈体验了两天的压缩饼干和过期瓶装水的之后，看到新鲜的食物简直要热泪盈眶。菲尔和比利也在他们的桌子旁边，喋喋不休的问着问题，而勒内只能从嚼着食物的间隙里回答他们。
渐渐地，太阳完全日落西山了，夜幕开始笼罩在模糊的深蓝之中。从餐厅露出的橘色灯光照亮着这一侧的街道，附近的山坡上的房子也点亮了星火一般的灯光。他们一时间不再感觉自己被星空所笼罩，而恍惚有种自己是星空一部分的错觉。安静了很久的安德烈终于发话说：“如果我的下半生将在这里度过——依照现在的处境来看大概就是这样的——请在我的墓碑上刻上‘我曾住在阿卡迪亚’。”【注3】
勒内从桌子的旁边用平静的目光审视着他，但是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我曾到过阿卡迪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