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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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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黯淡下去。勒内大约已经径直开了四个小时;现在日薄西山的光亮已经很难照清前面的路了。路的两边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残破的建筑,似乎五年之前未来人对这里发起的攻击格外猛烈。他们的车拐上一条较为完整的小路,勒内减缓车速在寻找着可能的落脚之处。
最终,他停在了一个加油站边上。“希望这玩意还能用。”勒内咕哝着说。他拿出一只手电筒夹在胳膊下,拉开车门去研究至少还看起来无损的油枪。安德烈如梦方醒一般地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也下了车去。他在这个不知为何处的遍地残垣中看起来茫然若失;但是很快就朝加油站的便利店走去。
这个便利店甚至不需要他破门而入,安德烈用力一推挤满灰尘的玻璃门就打开了。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射了进来,照在便利店的几排货架上。收银台上放着几枚硬币,地上还有一个购物筐里塞着三瓶水和一包薯片,暗示着这里还和它上一次有人光临保持着一样的情形。安德烈忍不住怅然地想,这里的人在五年前听到街上的爆炸声是不是跑出去查看了呢?他们是在屠杀里永远的告别了世界,还是被送到新城开始了新生活?不过怎样,他看着逐渐陷入黑暗的四周想,在这里看来都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勒内拿着手电筒推门进来,“加油成功了,”他平静地说,“咱们可以继续寻找圣诞老人的旅途了。”他扔给安德烈一条摊子和一包饼干,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关掉了手电筒。
安德烈说:“要是我可以在黑暗中看清路就好了。”
勒内笑道:“你可以去安一对未来人的夜光眼,据说还可以选颜色呢。”
“那需要先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吗?”
“差不多吧,但是这样你就可以随时换了,按心情换眼球什么的。"
安德烈在黑暗中作出一个作呕的表情,然后才想到勒内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换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抱紧了毯子。勒内似乎是抓起了一袋薯片当成枕头使,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安德烈以为勒内已经睡着的时候,勒内忽然说:“虽然要怀有希望,但是也不要坚信咱们一定能成功到达芬兰,或者能找到那个流亡的社区。”
安德烈回答说:“一定要找到,我绝不会让热拉尔的牺牲白白浪费的。”
“但是这两件事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勒内轻描淡写地说。
安德烈把脸扭向他:“你是说他为了咱们放弃了逃走的机会,这还不够让咱们活下去?”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简直在感情用事。”
安德烈一下子勃然大怒。“你简直没有一点人类应该有的情感!你这是什么毛病!”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怎么,你还指望我痛哭流涕一下?在我的记忆里我有二十年都没这么干了呢。”
“你打小就这样你家里不觉得奇怪吗!”安德烈怒气冲冲的说。
勒内平静地回答,“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哦,抱歉--但是我---”
“没关系。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离开孤儿院了。”
“你--你找到寄养家庭了?”
“没有,我去上大学了。我十七岁毕业之后就开始工作,但是在五年前那个时候刚好闲逛着。”
安德烈一时处在震惊中,忘记了刚刚要发脾气。“你简直是--我还一直以为你--”
“安德烈,”勒内哭笑不得的说,“做一个诗人是个闲职。但是诗人又不是天生的。我之前一直是个电气工程师来着。”
“好吧。”安德烈结结巴巴地说,“你确实,嗯,在我看来天资惊人。”
“得了,你用不着现在夸我。”勒内嗤之以鼻地说。
“但是--你从来没有提过你的过去,或者是你出人意料的智商。我们都--你为什么不提呢?”
“难道我看起来还不够特殊吗?在你们热情洋溢的liberte里?”
安德烈不说话了。他既不能宽宏大量地对勒内的无动于衷表示原谅,又不能不为勒内过去的人生或者是疏远的特性抱歉。最终他只是耸耸肩,小声的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们这些朋友的。”
“当然了,”勒内不客气地说,但是你们需要我啊。”
安德烈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听我说,”勒内一下子坐了起来,薯片袋又发出一阵噪音。这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模糊地照在便利店的柜台边上。他的脸大部分被隐藏在阴影里,但是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淡蓝色的月光。“安德烈,我很抱歉热拉尔被抓走了,以及他接下来会遇到的事情。但是仅此而已。如果我们所讨论的一直是自由意志的话,他的生命就是一个绝佳的范例:在这点上我敬佩他。”
“但是即使作为liberte的成员--如果你认为我是你们其中的一员--我依然是我自己。在过去接近三十年里我一直是以这种态度生活的,而且,如你所见,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在你们里依旧会用理性思考问题并且在可能的限度上推进你们的事业。但是这就是我。我不可能像你们其他人一样如此感情丰富,也不会一心相信在革命下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也不会把其他人的需要放在自己的之前考虑;但是我想这并不会阻挡你们的行动。如果你要接受我,那你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我;但是如果你难以接受的话--”
“那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咱俩就更举步维艰了。”安德烈淡淡地说。
“我猜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勒内有点讥讽地笑了。
“我们是朋友对吧?”安德烈最后终于说。
“呃--当然。”
“所谓朋友就是,”安德烈故作艰难地指出,“我不会抛弃你的,不管你有多诡异和恼人。”
“哦?原来我是咱俩里更为恼人的那一个?”勒内笑道。
“当然了。不过--谢谢你愿意坦诚地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话音刚落,勒内就又躺回到薯片上去了。他在睡着前还暗暗奇怪地想,似乎他有了人生中的第二个朋友。
而安德烈在能睡着之前不知盯着头顶上方的那块黑暗的天花板发了多久呆。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安德烈被扔到脸上的毯子惊醒了。他猛地一挺身做起来,就看到勒内欢快地走来走去,寻找着便利店内还能用的物资。清晨的阳光照在便利店内让勒内移动的地方尘土飞扬,而被弄得一团糟的货架让这个地方看起来不那么…被遗弃了。
勒内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他看起来简直比自己还要年轻,安德烈想到,而他看起来就好像是在某个繁华的市中心的购物商场选购一样,而不是在这个荒无人烟的空城里搜寻随便什么能用的东西。勒内似乎表现的前一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以他的标准来说,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安德烈有些羡慕他的性格了,因为在某些时候,没什么可在乎的反而自由自在。
安德烈叹了口气,从地上做起来的时候全身酸痛。他决定暂时不再去想未来人或者热拉尔的事儿了,而是专心努力控制自己的四肢。
“如果你的肌肉疼痛的话,我建议你跑跑跳跳。”勒内扔给他一瓶水,安德烈决定不去追究它的生产日期。“不过我们一会要上路了,你得帮忙把这些东西放上车去。”他指了指身边的三个巨大的包裹和两桶汽油。
安德烈决定不问问题。在昨夜勒内若有若无地透露了自己的智商之后,安德烈就说服自己不要和他过多的在“生存小技巧”上发生争辩,因为他在旷野里一天都熬不过。说来讽刺,五年前的时候他还言之凿凿地说过自然中的无人之地已经要消失了,而现在地球的四个大洲都不会有人再踏足一步。
车驶出几个小时之后他们进入了一条看起来是高速公路的路段。勒内看着倒塌在路旁的碎裂标识淡淡地说:“再见莫斯科。”
“你会说俄语我怎么一点都不奇怪呢。”安德烈咕哝着说。
“不用夸我,我看你的英语和德语说的都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说德语?”安德烈好奇地问。
“怎么说呢,”勒内耸耸肩,“在你们开始在安娜尔的酒馆里一待就是一天的时候,我难免对你们几个人做了一点背景调查。”
“天哪,要不是现在你能落得和我一样狼狈我都要怀疑你是未来人的卧底了。”
“怎么,你觉得我可能是未来人?”
安德烈摸摸下巴:“其实你长得还挺不错。”
“谢谢你了啊,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夸我点什么。”
“如果你能把头发剪一剪,刮胡子的频率提一提的话,简直就--”
“就什么?”勒内不怀好意地反问道。
“--就和我差不多好看了。”
勒内捶了一下方向盘叹气说:“我就知道。”
在将近下午的时候他们换了一下位置。安德烈开车的习惯很明显更保守一些,但是这导致他们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正身处某个草原的中央。“我猜咱们得在车上度过无比寒冷的一晚。现在气温简直要降到零度了。”安德烈有些担忧地说。
“要我说,对于北亚的秋天来说,现在的气候已经够仁慈的啦。不过咱们未必要在车里过夜,不是冻死就是一氧化碳中毒。”勒内听起来轻松一些,“我的后备箱里有个帐篷。”
“哦,我是不是不该奇怪你的后备箱里有帐篷?”
“当然了,对于一个时刻准备跑路的人来说。”
“一个时刻准备跑路的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一个时刻准备因为你们做的事儿而跑路的人。”
安德烈不说话了,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他犟嘴的本事从来是第一,但是他现在不得不把这个技能(虽然没什么可自豪的)的王座让给勒内了。勒内看起来很是得意,“所以你要不搭把手搭帐篷,要不就自己生闷气去。”
“我没有那么小心眼。”安德烈反驳道,虽然他对如何搭帐篷也是一无所知。
但是好在勒内很快就在一棵矮树后把帐篷支了起来,自动式的,他介绍说。就在安德烈把所有毯子和能保暖的衣服从车上抱下来之后,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
冬半年的白昼总是短暂,而霞光也常常转瞬即逝。但是“转瞬即逝”似乎是个不准确的形容词,因为当两个人坐在一顶帐篷的门口,并且目不转睛地望着消逝的阳光时,这一切看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短暂。也许人们把事物描写成弹指一刻,只是因为他们太忙碌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只剩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天鹅绒般的夜幕笼罩起天空,繁星若隐若现地开始发光。也许是因为郊外的缘故,也许是因为人类不再排放废气填满大气层了,整个银河都闪亮地出现在天空里,真的如同被倾倒的牛奶一般。夜空如此明亮,而夜晚的冷风也阵阵吹起,新鲜而冷冽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萦绕着他们的世界。安德烈打了个寒颤。如果是过去的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惊叹这景象,然后夸张地向身边的随便什么人抒发对自然之美的喜爱。但是此刻的他,只是看着夜空中星座如云而无言,感到无比的敬畏但是也有深沉的寂寞。这种寂寞如此突如其来却深入人心,安德烈简直要怀疑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一直与这种寂寞如影相随;但是他知道不是的。这是一个人类从唯一的家园仰望无穷宇宙时的寂寞,尽管现在这最后的故乡也不属于他们了。
他说,“你现在觉不觉得--”
“我们是世界上最后两个人类?”勒内直接说完了他的问题。“是的,我觉得。”
安德烈惊讶地扬了扬眉毛。
“仰望星空的时候我曾经指望繁星能为我指引方向,但是终于有一天我懂得了了,并不存在所谓的人生方向;人生就只是人生而已。我们被困在一个孤单的星球上,而这星球也不过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颗石头而已。有地外文明吗?就是有的话,也许地球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也不会被注意到。然而有时我会觉得我是天地间唯一的灵魂,因为即使宇宙如此之大,我依然能够理解它的无穷无尽,它的千变万化。”
安德烈微笑说:“即使人类渺小如苇草--”
“--我们也是会思想的苇草。”
“而这就是人类全部尊严所在。”【注1】
“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一起抗争。我曾经不在乎未来人的暴行或者动机,或者其他随便什么的一切;但是我现在知道如果不站起来反抗这些,我将失去思想的自由--这是唯一我拥有过的真正的自由。”
“尽管思想不是Libertè最初的目的,但是这是我们最崇高的愿景。”
勒内展露出一个忧伤的、但是真诚的微笑。安德烈觉得这是他所见过的勒内最接近人类的时刻--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在一条荒废的公路不远,在一个荒草凄凄的平原上展露出来。但是这又有什么所谓呢?他忽然想到,这是在与新城,与巴黎,与过去的六片大陆同样的星空之下。而这点相同,使得其他一切不同都微不足道了。
深秋的风越来越凛冽,气温也还在逐渐降低。勒内拉开拉链钻到窄小的帐篷里,安德烈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星空也跟了进去。他们分别抱着一条毯子凝望着黑暗,直到温度升高到勉强可以入睡。安德烈忽然睡意朦胧地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你看星星的时候,不用再觉得你是地球上唯一的生命了。”
“嗯?”
“把我算进去。”
勒内没有回答他;不过有可能只是安德烈没有听到他的回答而已。因为安德烈说完这句话,就几乎立刻睡着了,尽管空间狭小,帐篷外寒风阵阵,而明天依旧只是绝望中的一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