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镲》木器漆

4、〖三〗

　　“能做饭了吗……我饿了。”
　　“快了，等我洗完澡。”我抹除脸上的水，在栏架上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都看不到洗发露，Zoe到底过的是什么生活，“你家洗发露呢？”
　　“啊，在门口。上次买完就随手扔那儿了，你等一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塑料袋哗啦的响声，然后就是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给你。”
　　“噫——冷！快关上门！”我接过洗发露，表示了感谢，然后又厚颜无耻地提出，“……毛巾我也忘带进来了，在我行李箱里，谢谢。”
　　“你啊……”Zoe略有不满地抬头看向我，突然愣住，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被看得手脚有些僵住，在记起毛巾躺在行李箱里之前下意识地想用毛巾遮住，又觉得有些多余，大家都是男人，多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一直在看！很尴尬的好不好！！！

　　“你……”我开口想说点什么阻止诡异事态的发展，结果话被Zoe接走了，“……你很瘦呢。”“嗯……啊？”“而且皮肤白得不像话，头发也是黄色的。你不是黄种人？”“……”“你真的不……”“——滚！！！”

　　Zoe第二次进来把毛巾递给我的时候眼神又上下打量起来，被我一脚踢了出去。无论是男是女，被人这么光明正大调戏我还是头一次。以前见到Zoe的时候，他一直忙于粘着哥哥，来我家吃饭估计也是为了讨好哥哥，几时拿正眼瞅过我。

　　等等！现在想的话，Zoe难道是同性恋……？
　　我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李席铭，得知这货是纯gay的爷们时我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是不是有点淡定过头了？
　　这是人家的自由，只要不踏进雷区就好了。看席铭就知道他们不是饥不择食的人，不然咱俩早成了，“真可惜啊，我更喜欢长相偏女性化一点的孩子，你整个人都和我胃口，除了脸，连‘中性’这点都搭不上边，怎么看都是清秀的男性，真的，只有这点我敬谢不敏。”席铭真的是一脸遗憾的同我说。

　　拽过毛巾胡乱擦一通就匆匆套上睡衣，Zoe还缩在沙发里散发着对于晚饭的执念。

　　我架上围裙。
　　——晚饭晚饭晚饭。
　　我刷锅沙沙沙。
　　——晚饭晚饭晚饭晚饭。
　　我切菜咚咚咚。
　　——晚饭晚饭晚饭晚饭晚饭。
　　我煮饭咕噜噜。
　　——晚饭晚饭……

　　——别在我耳边唠叨个没完！我吼出来。

　　Zoe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维持着从后面紧抱我腰的姿势，下巴放在我的肩上，不舒服地动了动，下了定义，“你肩膀太硌靠着不舒服。”身后不满地情绪通过用下巴弄疼我肩膀的方式来让我知晓，搞得我有些恼火。自己非要贴过来，还嫌别人硌到了自己是个什么道理，“还有我讨厌香菜，咱能别搁进去吗？”
　　“不行。”我左右晃起来想要摆脱这个大麻烦，结果Zoe缠得我更紧，热度一阵阵从身后传来，呼出来的热气就这么打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我却不敢搔。

　　我一紧张，差点没把半瓶子盐都倒进去。

　　为了报复，我无视Zoe的哀嚎往锅里撒了两把半的香菜。

　　和Zoe见面还不到一天，我们就能和谐地坐在餐桌前面讨论明天的早餐了，这种感觉很诡异，就像两个陌生人在公园偶遇之后当即拍板决定同居一样，尤其是当事人还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抱怨着香菜。
　　他是不是进入角色太快了。我还没有适应和别人一起分享同一间屋子，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从来没有能打搅我的生活，连哥哥也做不到。

　　初中的时候被自行车撞倒，双膝都流血不止，几乎是爬回了家，咬牙用水冲洗过，在箱子里只翻出了OK绷，于是一个膝盖贴了七八个才把伤口盖住。我没有手机没办法请假，被学校记无故旷课三天，打电话到父亲那里，哥哥放学赶过来的时候，我正抱着膝盖对化脓的伤口头疼不已。
　　上高中之后，虽然有与标准男生有违的雪白肤色和很久都没有长过的矮个头，但从来只有同学口头的玩笑话，简直是奇迹。关于这事，李席铭特意向我解释了一下“他们八成是把你当女生一样呵护哈哈哈，要不就是和小爷一样也是个同”。知道了之后，我就没再为没有受到欺负而感到高兴。在我懵懂的青春期里，没有人能站出来共同分担我的苦恼，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席铭同学听完我诉苦之后一定只是展露他猥琐的笑容罢了。

　　家人于我来说是不近不远的邻居，他们可以帮小忙，大忙我怎么好意思。
　　父亲选择哥哥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把我和母亲扔掉了，因为我没有哥聪明懂事，母亲没有阿姨端庄不是大家闺秀。我们家不受父亲待见，不受所有人待见。我只有一个问题，现在想来也很不可思议。从我记事那天起父亲对母亲就没有好脸色，为什么父亲会爱上母亲？
　　母亲出车祸死掉的那天，我被接到父亲家。大得夸张的家，装潢精美的房间，雍容美丽的正主阿姨，我看见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只有我是多余的。打搅毁坏这种幸福的以前有我母亲，现在还有我。
　　我母亲刚死，我不想笑，可父亲搂过我的肩说，开心点，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家。他一直看着我的嘴角，手上的力道随着我的沉默逐渐加大，直到我挤出一丝笑容，他才觉得宽心似的放开了我。
　　他没有说以后这里是我的家，他只是说“当成”。
　　我始终是客人，什么时候笑由不得我，也不许哭闹，因为这样这家人会很困扰。

　　只是普通人的我，选择变成了透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