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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

      弘羲三十三年春,礼部尚书上书弘羲帝,言九皇子将要成年,需早拟封号择选府邸以备来年的封王立府。弘羲帝看了之后只说时间尚早便驳了回去。
      这无疑是甩了燕无咎一个响亮的耳光,连封王立府的祖宗规矩都不准予他,一时间诸位亲王都翘首盼着看他的笑话。
      昭和殿里一如既往的点着凝神的龙涎香,皇帝坐在龙案后专心看着折子,燕无咎悄无声息的做着已经熟稔无比的活计,捧着几摞批改好的奏折递给当值的小太监送往各处之后,他便回到殿里,掀开香炉又撒了一把香料进去。
      弘羲帝看累了奏折,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这几年随着年岁渐长,身体的确是大不如前了,连眼神都有些不济了。正想着这些琐事,一块热度刚好的素白锦帕便递到面前,燕无咎挂着谦逊笑容的脸出现在皇帝的视线里。
      “父皇看的累了,不如擦把脸歇息一会儿,龙体要紧。”
      弘羲帝接过锦帕附在脸上,温热柔和的触感让他之前的疲惫之感缓和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再看这个小儿子时眼神便温和了些。燕无咎的身形已经有了青年人的样子,肩背宽阔挺直,身姿挺拔,常年练武让他的精神气自然比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强出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样子,而他的五官也更为俊美深邃,一双狭长的眸子温和沉静,让人望着便生出些亲近之意,想来再过几年必然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少年郎。
      弘羲帝难得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小儿子的手臂。
      “你四皇兄成婚以后倒是收敛了性子能在京城留住了,那个叫沁柔的女子倒是不错,你的功劳不小啊。”
      “儿臣就知道瞒不过父皇,那日儿臣见四哥那般消沉,实在是看不过眼便劝了几句,还是四哥心性决绝,为了心头挚爱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弘羲帝不置可否的嗯了声,轻轻擦拭着保养的甚好的双手,燕无咎只是恭敬的垂着手侍立在侧,过了一小会儿,弘羲帝才漫不经心的出声。
      “朕不允你亲王之位,你可怨朕?”
      “父皇说笑呢,儿臣愿终身侍奉父皇膝下,才算勉强尽了孝道。”
      “不允你参与政事也不怨?”
      “儿臣还年幼,哪能如几位皇兄那般聪慧,能为父皇分忧解难,儿臣也敬佩大皇兄和二皇兄能在朝中博得贤名,众臣也都心存敬意。”
      “怎么,你几个皇兄在前朝做的事你都一清二楚吗?”
      “儿臣不知,儿臣只是偶然听丞相沈大人与群臣议事时多有提到大皇兄,说他英明果敢,颇有父皇年轻时的风范。而二皇兄也时常与户部尚书大人提起自己在智谋一道略胜一筹,但是在决断之事上的确比不得大皇兄。不过儿臣也只是这么听着罢了。”
      “哦,”弘羲帝丢开手里的锦帕靠坐到椅子里,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燕无咎,漫不经心的接着说起来,“那你可想像你几位皇兄那样为朕分忧?”
      “父皇正当壮年,自然用不着儿臣来操心,儿臣只知道父皇是一国之君,殚精竭虑,儿臣不愿像诸位皇兄那般在前朝为父皇分忧,只能多留在宫中为父皇打点着茶水磨墨的这些小事,父皇可不要责怪儿臣胸无大志才好。”
      弘羲帝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似真似假的点了点头,声音倒是和悦了许多。
      “你能这么想也算是有心,便多留在朕身边些日子吧,封王的事再议吧。”

      秦远在外面逛了些时候,折了几支桃花回来交给青蕊插瓶,青蕊接了过去也不说话,只是冲着内殿努努嘴。秦远挑了挑眉梢,便走了进去。
      秦远推开殿门,眼神先是在地上那一堆茶杯的碎片上溜了一圈,才去看坐在窗边皱着眉头出神的燕无咎,那张脸难得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秦远走过去,燕无咎冷冽的眼神扫过来,看到是他之后,便又把头靠回窗棂上,也不等秦远问便自己开了口。
      “今天父皇当面回了我封王的念想。”
      秦远“哦”了一声便不出声了,燕无咎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
      “你没什么要说的?”
      “你要我说什么,是安慰你还是陪着你一起发疯?”
      “也对,秦公子英明神武,怎么会做这些事。”
      “你少在那泛酸气,我不说什么,你就准备这么窝窝囊囊的老死宫里还是对你那个父皇俯首称臣?”
      燕无咎收敛起脸上的恶毒表情,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拉秦远,结果被不客气的拍开,整个人干脆就贴了上去,长臂一展便牢牢抱住了秦远瘦削的腰身,脸也撒娇似的埋了进去。
      “阿远,你别生气。”
      “我凭什么费劲跟你生气。”
      “是是,阿远没生我的气。”
      “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继续去求啊,他总不能留着个成年皇子在身边,我不急自然有眼红的去帮我急。”
      燕无咎又蹭了一会儿才放开手坐直了身子,修长的手指撑在下巴上,略略一思索便勾起了笑意。
      “听说这个时节,外面有庙会,阿远你带我去可好?”
      秦远正准备喊人来收拾一地的碎片,转头对上燕无咎笑弯的眉眼,点了点头。

      京都的庙会多不胜数,除了明庙的上元节庙会,最出名的就是城北大光寺的桃花庙会。
      城北是胡人聚居地,大光寺也不是纯正的中原寺庙,象牙白的塔身和鎏金的塔尖分外醒目,供奉的是胡人的真神长生天,所以备受胡人尊崇,香火极旺。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也是新一年胡商涌入京都的时候,满街都是五官深邃,发色瞳色各异的异族人,摆出来的商品也是中原少见的香料、皮草,骏马,甚至是美貌的少女少年,只要你有钱,在这里什么都能买到。
      秦远小时候是个招猫逗狗的性子,后来又混迹在胡人聚居的通城,没少与胡人打交道,来了这里当真如鱼得水。燕无咎本来以为在这里行走会很打眼,但看着夹杂其中的中原人也着实多得很,慢慢的也放开了,轻摇折扇,跟着秦远穿行在人群里。两个人都是清俊的少年模样,不时惹来体态妖娆的异族美人大胆火辣的媚眼。
      秦远拉着燕无咎去尝街边的吃食,随口与老板攀谈起来,一口流利胡语打听着北面的轶事,后来大胡子老板说的兴起,干脆坐到这一桌来,指手画脚的说起今年北面商路上强盗又多起来,好几家商队都糟了难,香料肯定要涨,又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起那些强盗貌似都是正规军,听说是西北大营里某位贵人监守自盗,说着不免感叹起当年秦帅镇守边关时的盛况。
      秦远跟着唏嘘了一阵,两人说的是胡语,燕无咎也没留意去听,自顾自吃着一碗五彩饭,直到秦远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会意的搁下筷子,两人就离开了。
      之后秦远熟门熟路的拐进一家巷子深处的店铺,和店主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似乎是在讨价还价,最后店主人从柜子底下拎出两坛酒,胡子肉疼的直抽抽,秦远把银票扔在桌子上拎了就走,眉眼都弯起来。
      燕无咎悄悄勾了勾秦远的手指,秦远回过头冲他笑笑,得意洋洋的炫耀这两坛可是今年当头的原酒,千金难买,要不是他早早打了招呼,早就被懂行的抢走了。燕无咎的嘴角勾着笑意,虽然他听不懂胡语,但看着秦远明亮的眉眼还是觉得舒服。
      两个人走走停停,从街东头逛到西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吸引了燕无咎的目光。他走过去拿起角落里的一个面具,白色的半张面盘上用朱砂色勾勒了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两颊上也勾画着繁复的花纹,他盯着面具看了一会儿,怎么着都觉得眼熟。秦远刚好靠过来,他转身把面具盖到秦远脸上,严丝合缝,他忍不住笑起来。
      秦远用手指勾下面具打量了一番,冲着燕无咎危险的眯起眼睛。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燕无咎摇摇头,又拿起一个勾在手指上晃着,另一只手掏钱给了老板。秦远挑挑眉梢,凑近了盯着燕无咎的眼睛,把手里的面具扣在他脸上。
      “这是魅鬼,不过倒是应景,一会儿就被拉到台子上烧死。”
      燕无咎愣了一愣,随即把手里的那张面具也依样盖在秦远的脸上,只露出他尖削的下巴和凉薄的嘴唇,燕无咎凑到秦远耳边,灼热的气息扫在敏感的耳廓,渐渐浮起一点薄红,燕无咎低低笑了笑,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秦远瞪了他一眼,扯下面具背转过身去,身形一下凝注。
      燕无咎从他身后转出来,抬眼看到对面立着一位俏生生的粉衣女子,一双美目直直的看着秦远,两人这种遥相对望的样子甚是有趣,燕无咎细细打量一番,还没猜出这个女子的身份,倒是女子先冲着他们盈盈一拜。
      “四少爷安好。”
      秦远向前走了几步,神色已不见先前的惊讶,只柔和的看住女子。
      “今日怎么来了城北,我记得阿笙一向不怎么喜欢胡人的东西。”
      “王爷喜爱小姐做飞雁妆,胡人别的不怎样,唯独胭脂做的好,所以奴婢特来选了些。”
      “那当真好。”
      秦远笑起来,脸上满是欣慰,女子的脸色僵了一僵,轻轻咬着嘴唇,小声的说道。
      “当真好吗?”
      说完也不再看秦远,侧身向着燕无咎福了一福,转身走了几步,还是回过身来低声问道。
      “四少爷可收到过一封书信?”
      “什么书信?”
      女子叹了口气,复又抬起脸来,一扫方才的黯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姐如今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秦远眉峰皱着,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让女子走了,燕无咎若有所思的站在一边,这个女子的身份他大致猜到了,只是……
      忽然街上一阵喧闹,方才的大胡子老板领着一群人急匆匆走过来,人群中有人注意到街边站着的秦远,急忙扯住大胡子,大胡子不耐烦的看过来,一见是他俩立马笑的见牙不见眼,急忙跑过来哇啦哇啦说了一通,秦远眉头微微皱着,大胡子哇啦的更欢快起来,最后秦远点点头,转过身无奈的冲燕无咎摊开手。
      “扮魅鬼的人受伤了,他们要我替一替,去跳个舞。”
      燕无咎满脸错愕,秦远忽然笑眯眯的凑到他耳边,报复似的吹了口气,声音压的低低的。
      “要你乱买东西。”
      “你要跳舞?”
      “算是吧,不过这么随便就跳给人看,你怎么赔我?”
      也不等燕无咎回话,秦远就退开去,等的不耐烦的大胡子急忙簇拥着他走了。

      大光寺前的广场上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四角燃起火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神祝在台子上手舞足蹈,间或抓起一把枯草投到火盆里,腾起一阵黑烟,嘴里咿咿呀呀的念着咒语,枯瘦的手指痉挛的张开,直直的指向苍天。
      燕无咎混在台下的人群里,因为秦远的关系,他得以站在最前面,饶有兴趣的盯着台上看。直到一身白衣脸带面具的秦远走上台去,他才知道秦远没骗他,这个面具还真是个要烧死的命。
      白衣青年勾起脚尖压下腰身,以一个极夸张的姿势绕着台子幽幽而行,脚步越走越急,面具上朱砂勾勒的美艳眉眼仿佛从所有人脸上略过,勾魂摄魄,偏偏肢体不见半点阴柔,满是男子的阳刚,身姿更是说不出的飘逸,这种强烈的对冲摄人心魄的瑰丽。
      鸦雀无声的人群不知是谁先低声呼喝起来,渐渐串联成排山倒海的声势,就像在极力压制美艳魅鬼的诱惑。
      神祝的念诵声更高了些,青年似乎被蛊惑了般,合身扑向熊熊烈焰,身上的白衣瞬间被点燃。似乎是受了惊,青年呆愣了一瞬,忽然仰起脸,削薄的嘴唇绽开一点笑意,足下一错,在半空中旋转腾挪,烈焰翻飞的白衣如华丽的羽翼卷向苍蓝的天空。
      人群渐渐没了声息,全都盯着那个极美的身影,满目渴望。念诵声忽然尖利起来,似乎应兆着般,一阵狂风无端席卷而来,将整件白衣全都翻卷起来,遮住青年的面容,人们才急忙想起抬袖遮挡迷眼的风沙。周身的火苗被风催的更高,青年将长臂舒展开,白衣从他肩上滑落,被风卷向高空,渐渐化为乌有。
      一片半焦的衣角翩然落下,燕无咎接在手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台上,青年慢慢倒在地上,修长的四肢蜷缩起来,光裸的脊背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金白色,掩在面具后的瞳子落在燕无咎的脸上,慢慢弯起一点笑意。
      燕无咎想,他的魂魄也被这魅鬼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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