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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十九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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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辉又坐了一刻钟便走了。
与他来时的焦躁压抑相比,走的时候,他的背又挺得很直了。步履轻快,不带迟疑。
“真的不后悔吗?”阮致远从角落走过来,替我拉上帷帘。
“有你在,我就不后悔。”我笑着将脸埋进他颈窝。
那熟悉的味道,让我安心。
这天晚上,致远一直陪着我,直到粉红色的天光慢慢移至窗棂。
离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我环着他的腰,不舍地将脸从他的胸前抬起来。
他慢慢揉着我的头发,“我就在医院等你,你放心吧。如果害怕,就想想我们未来的海滨小家。”
我点点头,像慷慨就义的勇士一般,胸臆中充斥着一种近乎于亢奋的勇气。然而这勇气,随着缕缕发丝在剃头师傅雪亮剃刀下的纷纷扬扬落下,飞快地耗尽了。
当我的脑袋变得光秃秃时,那些勇气也荡然无存了,好像全身骨头都被人拆卸了。我看着镜子里光亮亮的头皮,好半天,才冲眼泪都快要流出来的老妈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嫂子马上接过话题,“这下好了,三千烦恼都剃光了,从此你就无忧无虑了。”
“等手术结束,你就再也不会摔跤了。”我哥哥也赶紧安慰我。
“你也真是的,有什么好哭的,三天头发就能再长出来了。”我爸用力拍拍我妈妈的肩头,摆出一副教导主任的面孔。
“放心吧,被我剃过头发的病人,都会顺顺利利出来,而且头发会长得更好。”剃头师傅憨厚地笑起来,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借着他的话头,老妈总算将眼泪忍了下来。
立辉是在我进手术室前赶来的。我来不及和他说话,只与他匆匆对望了一眼,便有护工推着床车来,让我躺上去。立辉赶紧挤上前,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想开口说话,可是他摇摇头,“什么也别说了,好好进去。出来以后,我任你处置了。”
我冲他微微一笑,来不及开口,便被推走了。
我爸妈和他追了几步,渐渐被一道道门隔开了。
还有阮致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着我。
我想,我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都在外面等我,我一定要活着,再从这一道道门里出来。
只有一个护工推着我进手术室。
我躺在冷冰冰的床车上,眼里只能看到头顶窄窄的死气沉沉的一片天花板。
医院的人真应该在天花板上绘上美妙的图案。因为,这也许是一个人一生中所看到的最后的风景了。
注射麻醉剂的那一瞬间,我想,会不会这里就是我人生的终点了呢?
如果是,我也可以瞑目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勇敢地面对了我自己的感情。
旋即,这唯一的意识便被黑暗淹没。
是一阵剧烈而锋利的疼痛,将我从黑暗沼泽中抽离出来。
那疼痛,像一只巨大的斧头,狠狠地将我从头顶劈成两片,将我的头骨掀开,一刀一刀,将灵魂活生生地从□□中剥离、撕裂、抽出。
我忍不住大声喊叫,想要借此抵消那锋锐刮骨的疼痛。可是,我拼尽所有,都不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嗓子里火烧火燎,像喉壁中长满了肉刺,不管如何摩擦,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我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沉,不受控制。
锥心刺骨的痛,让我游离的意识慢慢凝聚起来。
我活着?
我活着。
我活着!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抵消了疼痛带来的恐惧。
是的,只有活着才会痛。
我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接着感官在剧痛中一点点复苏。先是指尖慢慢有了知觉,稍稍一动,便能握住虚空中的暖意。接着,我感觉到冰凉的药水正顺着我的脉络,在手臂里缓缓流淌;继而,耳鼓膜与哔哔啵啵闪动的心率监控器产生了共振,发出微妙的响动。
静得如同墓穴的空间,因这规律的心跳声,有了生机。
浓重消毒药水的味道,化作游丝,全数钻进我的鼻腔,让我想用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过分干净的味道,灭绝了空气中一切蠢蠢欲动的邪祟,给我带来足够安心的信赖。
我闭着眼睛,将整个□□的力量默默拼凑在一起,一寸一寸地挪动输送到头部,抵御那紧紧箍在头部的重压。
但太阳穴仍旧突突直跳,与疼痛一唱一和。
我突然明白,不可一世如孙悟空,缘何被小小紧箍咒折磨至俯首帖耳了。
就在这当儿,一双手忽然伸进被子,握住我的手——掌心绵软,手指却细长有力,指节圆润流畅,指腹有细细薄茧。那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温柔地来回摩挲。
我不能动,也无法睁开眼睛,却清楚地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谁。
我惊诧莫名,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思,他低低附在我耳边,呓语般压低声音,“放心,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你父母亲人都在外面守着,只我一个人溜进来。护士每小时都进来巡查一次,所幸他们看不见我。”
温热的气息呵在我耳畔,如最好的麻药,帮我渐渐抵消那疼痛所带来的压迫感。我微微勾起嘴角,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我却觉得有亮烈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细细听来,他的声音略微嘶哑暗沉,想是一直守在医院,未曾离去,也未曾进食饮水,故而充满浓重的倦乏之意。
我勾勾手指,努力噘起嘴唇,想发出一个“水”的音符,却终是未能成功。
但,下一刻,有湿濡温热的棉签涂在我干涸的唇上,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入我的嘴里。
我努力摇摇头,一阵眩晕感立即袭上来,我赶紧停下来,只想努力发出一个“你”字,但也只能噘出一个口形。
“我偷偷喝过你的水了,放心吧。”阮致远用力握一握我的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天一亮我就回去洗澡吃饭睡觉,晚上再来陪你。”
我微微颔首,终于放下心来。
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心意相通,在这微妙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喜悦,如光、如风、如露,闪耀着、轻拂着、浸润着,将黑暗中的我簇拥起来。
我活过来,新的感情生活,即将踏上月台。
刚做完手术,也许失血过多,我整个人软绵绵的,意识也不受控制,时而昏睡,时而痛醒。
但这个最最难熬的夜晚,我心爱的人,始终陪在我身边。当护士进来巡查时,他便起身站在一边,默默凝望着我。当护士离开,他便坐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间或用棉签蘸水,涂润我的嘴唇,又或是用手覆在我输液的手腕上,用掌心的体温熨热冰凉的液体。
整整一夜,我无法开口,他也没有再说话。
静谧的病房里,形成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磁场,是两颗心一遍又一遍缱绻缠绵所激荡起的气流涟漪。
爱情,是最好的灵药。
即便在我意识游离、陷入黑暗混沌的时候,因总有一双手在温存有力地牵引着我,我的意识也在不断向着光明而去。
等我有能力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普通病房里。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我睫毛上,闭上眼,眼前也红融融一片,尽是暖意。
因我恢复得不错,每个人都长松了一口气。
我妈更是念叨着,等我好了,一定去寺庙里好好上两炷香。
我住院的时候,立辉来过好几次,每次时间都不长,但看得出,他已经释怀。
我忽然感激他对我一直爱得不深。否则,此刻我又如何能如此轻松而毫无愧疚地看着他?
他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会有别的女人来替他舒展。
我微笑,窗外冬阳,已经有春的明艳了。
春天就要来了。
我的心像一枚团得紧紧的花苞,经过了二十九个漫长的春秋轮回,终于在此刻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