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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二十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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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父母兄嫂白天晚上的陪护,阮致远也不敢贸然前来看我了。
但我知道,只要度过了这最艰难的时光,剩下的日子,只有一天比一天更好。
我迫切地渴望着伤口的愈合。
这期间,皙敏来看过我好几次。
冬日铅灰色的天气,仿佛病毒一般,深植在皙敏的灵魂中。不知是受天气的感染,还是哭得太多,她整个人氤氲着一层水汽,湿淋淋的,配合身上水汽沛然的香水味,仿佛地下室久不见阳光的一尊石像,身上简直要长出绿茵茵的霉斑。
皙敏身上阴郁的气场,令人不忍直视,但她却不想跟我这个病人讲太多。
她不说,我也不便问。
再好的朋友,也需要距离。这个距离,是尊重,也是理解,更是无言的支持。
出院前一日,天气灰得令人沮丧。
我闭眼假寐,盘算着怎么才能说服爸妈,让我回我自己的家。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质量上乘的高跟鞋,轻轻扣着地面,有一种少女般的轻盈灵动。那轻快的节奏,仿佛在低低诉说着主人的好心情。
咦?如此晦暗的天色,如此阴郁的病房,是谁心情如三月小雨,淅淅沥沥润出春的节奏?
接着,“尼罗河花园”含蓄的水质气息,便淡淡地袭向我的面颊。
我睁开眼睛,皙敏俏生生立在我床畔。
一件玫瑰红羊绒大衣裹在她纤细的身上,整个人艳光咄咄逼人。她一向平淡的容色,忽然添了几分春情。
这阴沉沉的冬日午后,苍白的病房,因她浑身散发的愉快气息,变得明亮起来。
“同小生和好啦?”我伸个懒腰,拥被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皙敏扑上来,坐在床头的椅子上,身体前倾,黑墨墨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愉悦的情绪自她眉梢眼角泛滥淌出,像夏日午后欢快淋漓的大雨,噼里啪啦,不管不顾地拍打着葳蕤的植物,顿时天地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这是我熟悉的皙敏,沉浸在爱河里的皙敏,心思单纯、夏日般热情直率的皙敏。
我瘪瘪嘴,“表情这么风骚,还用猜?”
“哼。”皙敏伸手狠狠拍向我肩头。
“哇,你这是乘我病,要我命啊……重色轻友的家伙。”我假意躲闪,然后捧着头做痛苦状。
皙敏吓了一跳,赶紧收手,悻悻望着我,忽然瞥见我唇角的笑意,又忍不住举拳,终还是顾忌到我的病体,不甘心地捶了床板一下。
快三十岁的女人,还如此孩子气。
我不禁好笑,但又替她开心。
心性单纯的人,比较不容易老。前些日子,皙敏衰老的速度,像一棵繁盛的大榕树,一夕间便凋零落败,只剩下枯败苍老的枝干。
两人瞎胡闹了一番,终于谈回正题。
这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故事。
皙敏娓娓道来,我一路听得心情跌宕,仿如身临其境。
那几日,正好是今年最冷的几天。一切都好像被冻结,连同往昔的情分,也忽然成为呵出口的热气,瞬间便凝结了。
明知道要结束,皙敏却仍然固执地想要留一个看起来没那么狰狞的结尾。
只有皙敏这样单纯的人,才能提出如此天真到近乎幼稚的要求。
她认真对小生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过一次我想过的婚姻生活,我就放了你。
小生皱眉,一向冷淡的声线,腾出一点热气,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或者,他也有留恋?又或者,他也想要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收尾?
聂小生性格一向沉默寡言,如果不是他英俊得不似真人的容貌,恐怕不会有女人愿意多看他两眼。
他们初相识,我便警告过皙敏,小生的性格,远远不如他的外貌那么吸引人,生活中的他,务实有余,情趣不足。皙敏却对我露齿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喜欢他的内敛。太漂亮的男人,活泼起来没有安全感。
彼时,她眼中的聂小生完美无缺。
谁知,与这样一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男人一起生活,其间的索然无味,足以浇灭一个女人对婚姻的全部热情与幻想。
立辉如此,小生更甚。
谈好协议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是呀,都要离婚了,还怎么在同一个屋檐下扮演恩爱?
谈好协议后的第一个星期,屋里的气氛怪异得令人难受。
没有了争执,却也没有了情分,皙敏想象中的平静安宁的生活氛围,变成一种沉寂。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植物枯死后缓慢变质的气息。不管两人以何种方式说话、做事、对视,这种腐败糜烂的味道,都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
这种诡异的气氛,持续了整整一周,直到一个星期以后,小生做了一件令皙敏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
若不是事后小生细细同她交代始末,她根本想不到小生迂回叵测的思量。
那日,聂小生向银行提交了离职报告。
不知为何,办完离职手续,走出银行的大门,迎着干冷的风,看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他忽然松了口气,一向绷得如拉满弓的背终于松懈下来。
一阵风吹过,卷起残叶至半空,一时间枯蝶翻飞,久久不落,像突然生出了精魂。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曾经新婚的他,也有过这样的意气风发。可是,自身没有能力腾飞,风再大,也有落下来的一天。
小生又生出一股萧瑟之意。
但转念一想,尽管前路茫茫,但婚姻、事业,他都不再依靠她了。他再也不欠她的了。
略微彷徨一阵,他心头又多了几分松快,仿佛这两年压在肩膀的层层桎梏,终于卸掉。
他对着灰蒙蒙的天,用力吐了口气,一团白雾聚拢又散开,仿佛他和皙敏的婚姻,那么虚妄、短暂,如镜花水月一般。
他又觉得,其实他还是欠着她。
就这样,他拖着时轻时重的步子,缓缓走回家。
到了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的灯都亮起来,暖暖的橙色酝酿着温馨与宁静。
以前,他也憧憬过婚后的生活。可惜,温馨与宁静他都没有享受过,婚姻就已经到头了。
婚姻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可借力的风,却最终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又重新被打落凡间。
这小小的别墅间,三个月后,也和他没关系了。他竟然忽然有些留恋。
庭院里一株老蜡梅,静静开着,颇有一些孤高清冷之意。
曾经,他以为他也是清高的,却原来还是不能免俗。
自从结婚后,他便有些厌弃自己。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看透看破,可以轻松放下,却原来还是放不下。
他想起,秋天桂花开的时候,院子里流淌着蜜甜的香味,皙敏讨了桂花酒回来,拉着他强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想要和他品酒赏月,可是他对着案头厚厚一沓报表,想到明年的贷款任务,还有一大堆收不回来的烂账,一丝一毫闲情逸致都没有。
皙敏委屈的表情,看在他眼中,是那样的令人反感。她这样一个大小姐,从来不知道人间疾苦,成日里想的便是玩乐享受。稍不顺着她,便有泼天的脾气使出来,且不依不饶。他无端便生出几许厌恶之情。
可此刻,他却发现,其实她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点点温存。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腿脚都冻得麻木了,才慢慢推开家门。
空调暖热的气息迎面扑过来,令小生僵直的身体一松。
他想,家,还是温暖的——尽管是空调的功劳。
开门的那一瞬间,皙敏已经闻声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对他绽开一朵温暖的笑容,手上捧着一个雪白瓷碗,碗中黄澄澄的鸡汤,在滴水成冰的空气中,升腾出幻变的白雾。
皙敏站在厅中,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整个人如沐浴在春风中,那平淡的眉眼,在鸡汤氤氲的白雾中,也添了几许温柔,仿佛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生过嫌隙。
这轻松的气氛,令他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前些日子家里萧条阴冷的霜寒终于消融了。要知道,若不是答应了她的三个月之约,他早就在那几欲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落荒而逃了。
此刻,他怔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同皙敏打过招呼。
皙敏放下鸡汤,利落地帮他脱下外套,又递上暖厚的拖鞋,替他将公事包挂进壁橱里。
他有点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皙敏仿佛猜到他的心思,主动说:反正结局已定,不如大家轻松一些。你欠我一个婚姻,用这三个月补偿吧。
他想,这样就真两不相欠了吧。
于是,他的笑意也难得地爬上了眼睛。
鸡汤一入口,又烫又鲜,使得在室外的寒风中透吹了好几个小时的小生如在热水里泡过,整个人都暖过来了,连眼珠都灵活了几分。
他这才发现,家里被精心收拾过,餐桌上的白瓷瓶里又插上一大捧红梅,不待人走近,香味便扑过来。
而玄关处,也摆了一钵水仙花,修长的绿叶婷婷袅娜,花穗鼓鼓的,绽出一点雪白的尖,好像下一刻便会爆开,给家里添了好些生机。
以前,皙敏也爱拉着他倒腾这些花花草草,他只觉得烦。可现在,他觉得,其实也挺赏心悦目的。
对比前些时日家里暮气沉沉、愁云惨淡的情形,今日的小家令人觉得分外舒适惬意。
于是——那顿饭,成了这半年来,两个人吃得最轻松的一顿饭。谁都没有提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也没人去碰触过去那些不愉快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