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十九章(3) ...
-
接下来的几天,阮致远总会半夜悄悄地来。
室外清寒的空气与他的体温一起到来,给充斥着病人们陈腐气息的病房,带来新鲜的生气。
他很少跟我说话,即便有,也是贴着我耳朵,絮絮说两句。
那浅浅的、刻意压低的声线,像风沙沙吹过树梢,温柔得令人心都要融化掉。沉醉在这样的声音里,仿佛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便会恍惚了神志,陷入绮梦。
呵,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的整颗心便已经被这把声线催眠了吧。
更多的时候,他并不说话,只是默默握着我的手,又或是将脸贴在我的面颊上。
第一夜的炙热,再也没出现过。但我却觉得安心,我知他不会再扔下我。
手术前的最后一夜,我失眠了。
在父母兄嫂面前的镇定坦然,此刻全都抽离出我的身体,飘浮在空中,嘲弄地看着我。我的身体软软的,力气离我而去。
想到老爸颤抖着手签下的术前协议,我的心便一阵阵发慌。开颅手术的各种风险和后遗症像幻灯片似的,在我长瘤的脑子里,一片片闪过。
也许明天,注射过麻醉剂之后,我的眼睛便再也睁不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连阮致远来了也没有察觉。
他大概看了我好一会儿,因为他一贯冰凉的手,也早已在闷烘烘的暖气中变得暖热了。
“害怕?”他拉上围帘,握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老实承认。
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进我的心里,我因惶恐不安而沸腾的血液渐渐安静下来。
“别怕,中国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经有了开颅术。现代医学一日千里,你要对医生有信心。”他的声音软软地触动我的耳朵,酥酥痒痒,让恐惧一点点淡退。
“看来你做过功课了。”我打起精神笑他。
“从知道你生病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做功课了。放心吧,这只是小手术。”
我微笑不答,牵涉到开颅,就不会是小手术。
“我会在外面陪着你。”他知道我心中所想,也不再劝我,只更紧地握牢我的手。
“若我醒不过来——”
“你必须醒过来。你父母至少还有你哥嫂侄子,可是我只有你。”
“嗯,你还有秦朗。”
“别提了,秦朗老婆都要以为他在外面金屋藏娇了。”
“啊?”我噗地笑出声,差点被口水呛死。
忽然,眼前的一切都明朗起来:有一个爱我的人等着我,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阮致远轻拍我的背,替我顺气,末了又俯下身体,贴着我耳朵轻声说:“我这个阿娇,以后可是归你了。”
我用被子捂住嘴,笑得嗤嗤作响,“那我以后要叫你阮娇娇……”
他低头,扯下被子,狠狠咬了我嘴唇一口,将我的声音堵了回去,“到时候,看谁软娇娇。”
黑暗中,我的脸腾地就烧起来,像冬日原野上的火,燎燎不尽,红透半边天。
我将脸埋进他怀里,闷声不语,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做梦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双手环住我,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低低说了一句:“可不是在做梦吗?”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对方,好像可以就这样交颈而坐到天荒地老。好像这样,明天就不会来。好像这一刻,我们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就构成了整个世界。然而——
这世界,突如其来地,被入侵者打破了。
病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咯吱一声怪响。紧接着病床前的围帘被人哗啦一下拉开——
与此同时,我怀中陡然一空,阮致远立身靠向墙角。我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动作,僵在原处,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成立辉。
“拉着帘子不觉得闷?”立辉狐疑地看了看我,又顺着我的眼光瞄向墙角。
那里什么也没有,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轻轻拂过那一小片空白的空间。
“你怎么来了?”我赶紧收回视线,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
“我想在你手术前来陪陪你。”立辉又皱着眉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才将雷达般四处探寻的目光收回,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老旧的椅子,被他沉重的心情压得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抗议。
“立辉——”我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我的男友,“谢谢你来陪我。”
“你一向胆小——”他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停了口。
我暗暗观察他的神色。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薄薄的一点月光透进来,勾勒出一些朦胧的轮廓。幽暗的光线下,立辉脸上的褶皱暗痕都像是隐藏了起来,显得他特别年轻,尤其是一双眼,冷冷清清的,透着一股倔强。
我莫名便有些心虚。幸亏阮致远是隐形人,不然被他撞见我们拥抱幽会,不知多尴尬。
想到阮致远此刻就在咫尺之处看着我们,我更加觉得心慌。我只觉满腹心思,都在这两个男人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净植,你那天说分手的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可以收回吗?”他说,“我连工作的心思都淡了——”
“对不起,立辉——我、我没法收回。”我说,“感谢这三年你陪在我身边,只是我发现,我们真的都不是彼此真正需要的对象。”
“我知道自己忙于工作,常常忽略你。可是净植,我为什么要这么卖力地工作呢?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以后我们有更安稳宽裕的生活?生活压力那么大,我们得买房子、换车子、生孩子,还有孩子读书、父母养老……这些经济压力,逼着我咬牙硬挺,再累再苦我也忍着扛着……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呢?我也想和你花前月下,可是风花雪月就能够解决温饱,就能够给你买钻石戒指,就能够请得起你吃法式大餐?浪漫是需要以物质为基础的,而物质生活需要男人用时间、用精力去打拼。”立辉几乎是狠狠地,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立辉,我并没有要求你为我做这些。钱,我自己也可以赚。我需要的是耐心的耳朵,专注的眼睛,可以让我休憩的臂膀,和一颗懂我的心。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陪伴我的人,而不是一部赚钱的机器。”
“你们女人真可笑。不是嫌男人没钱,就是怪我们没时间。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立辉冷笑。
“立辉,你不要总是摆出一副什么都为我的样子。你喜欢你的工作,你想要做出一份事业,这些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出人头地,你想被别人敬仰羡慕,你的虚荣心迫使你不断向上爬。或许,还有那么一些,是为了那个曾经跟有钱男人跑了的前女友。你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扬眉吐气。你的时间,全花在了你自己的身上,所以请别说你都是为了我,好吗?”我终于忍不住,将堵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口。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他倾身向前,滚烫的气息扑上我的面颊,我忽然就觉得很累。
如此突然的分手,任何人都会接受不了吧。我为我的残忍汗颜。可是,如果和立辉继续纠缠下去,则是对我们三个人都残忍。
“立辉,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只是暂时无法接受。但是你扪心自问,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喜欢我。我只是一个结婚对象,并不是让你倾心相许的人。”我冷静下来,认真地看着立辉。
他也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低头喃喃自语:“我就这么糟糕?难道我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楚?”
“你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去看我的心,也没有时间审视自己的心。”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心窝,“真的爱一个人,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你想见他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父母也好,工作也好,世人的眼光也好,现实的问题也好……统统都不是障碍。只要一想到他,你的心就会痛,就会催促你动身……”
是的,这样的感情,我正在经历。我的心又痛起来,哪怕我想念的人就在我身边。那种真真切切的,爱着一个人的感觉,原来是可以很痛的。
阮致远,你听见了吗?你如果避我不见,我的心会很痛。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陪你?可是眼下太忙、时间太少……”立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还想争辩。
“车里太冷、工作太忙、睡觉太少……所有的借口,归根结底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不够爱。因为不爱,才会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来逃避。”我看着立辉,“你对上一个女朋友,也像对我一样吗?”
“那不一样。我是想要和你结婚的。”
“难道当时你没有想要和她结婚?”我笑起来,“而且,人为什么要结婚?结婚不是为了给世人一个交代,不是为了住大房子开好车子,也不是为了整合两个人的资源。结婚是为了要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长相厮守,想要用更多的时间来陪伴他,与他一起共度更多的日日夜夜啊。如果连陪伴都觉得是负担,又怎么能结婚?”
立辉沉默了,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也许,他开始尝试向内看看自己的心了吧?
太多的人,忙于看清这个世界、看清前方的路、看清周边的人,而忘记了看见自己。
“立辉,我们分手吧。你一定能够找到那个让你愿意为她燃烧的人。”我伸出手,最后一次握紧立辉的手,“那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净植,分手不是玩笑。”他沉吟片刻,终于抬起头。
“我知道。”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是因为这次生病吗?”他说。
“算是吧。”我想了想,“生命短暂,随时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结束,我们都不要有遗憾。”
“那么,和我分手,你会遗憾吗?”
“不会。”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了墙角一眼,“我会好好珍惜我现在所拥有的每一天,如果我还有明天的话……”
“你别说丧气话,会好的。”立辉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是想来陪陪你——”
“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对我挺好的。只是我们的feeling不对。”我仰头冲他笑笑,“但我感谢你这三年来的陪伴。”
“多数时候,是你在自己陪自己。”他沮丧地回我。
“那可不一定——”我冲他眨眨眼睛,有些心虚,又有些轻松。
“对了,你后来见到你那个同屋了吗?”立辉突然问。
“怎么?”
“总觉得那是个悬而未决的疑案——”立辉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就像一本没翻开的书,你总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哦,我没有看见他。”我说,这是实话。
“真是个怪人,不是吗?”
“嗯,是挺怪的。”说完我又忍不住看了墙角一眼。
“你干吗总看墙壁?”立辉也跟着我看过去。
“哦,窗纱,被风吹起来,很美。你不觉得吗?”我赶紧把视线转回来,心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幸亏立辉好奇心不重,没有走过去一探究竟,他只是说:“你变得多愁善感了。”
“其实我一直这样。”我说,“只是你没留意。”
“是吗?那我真是白长了这双眼。”他忽然有点负气。
“不,只是我不是那个能让你看进心里的人。”我说。
“那我能找到那个我愿意用心看的人吗?”立辉轻声问我,那声音低沉内敛,轻得像一句呓语。
也许,他是在问自己吧。
“会!”我说。
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个愿意看你在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