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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十七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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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直接去市中心,与立辉会合。
他订了一间颇为热闹的西餐厅。
一走进去,便有觥筹交错的暖意迎面扑来。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片刻,立辉便匆匆赶来,大衣领子上有薄薄一层雪。
我起身替他拂去,帮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笑着递给我一只小盒子,“生日快乐,妞。”
“噫?今天怎么这么风骚?前几天的案子上诉成功了?”我接过精巧的盒子。
“你真聪明。不愧是成律师未来的老婆。”立辉半靠在沙发上,“饿死我了,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
我赶忙招呼侍应生上菜。
“拆开礼物看看?”趁着菜还没上,立辉怂恿我。
我就毫不客气地将精致的包装纸撕开了。盒子里,躺着一条精致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枚郁金香花苞。花瓣顶端,有小小一粒闪烁的钻。
“真好看,简直不像你送的礼物。”我吃惊地握住那条项链,虽然我平素不爱打扮,可是看到精致好看的设计品,还是忍不住想要拥有。
“不错吧。中午让我们所一个实习生帮忙去买的。我看她平时爱打扮,穿衣品位也不错,眼光应该还可以。”
“不是你选的啊?”我略有点失望。
“我哪有时间啊?最近忙这起案子,三天才睡了不到十小时。”立辉不客气地抬手,“要不是前几天赶着做完工作,今天肯定陪不了你过生日,你又会在心里给我记上一笔。”
“我没这么小气吧?”我顺手将项链塞回盒子,放进包内。
至少,比去年进步了吧。去年,他把我的生日彻底忘记了。今年,订了位置、买了电影票,还找实习生代购了礼物。不能不说,立辉对我比以前更上心了。
想到这里,我又略觉安慰。
饭菜很快上桌。立辉立即投入地吃起来,看样子中午确实没吃饭。
他扒拉了几下,满满一大勺海鲜焗饭便划拉进了嘴里,腮帮像松鼠一般鼓起来,却还能再切下一大块牛排填塞进去。
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皱纹,并没有因为吃饭而得到放松,反而一直在一起,仿佛吃饭也是一项重大的令人难以喘息的任务。
我心底升起一点软软的怜惜。立辉也不容易呢!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成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结。立辉的心结,是当年抛弃他、轰轰烈烈奔向有钱人的前女友。
其实,真正的成立辉个性十分清高,并不擅长迎来送往,寒暄客套。然而,那心中熊熊燃烧的耻辱感逼迫他不断向上攀爬。慢慢地,生活中懒散的情趣、诗意的细节都被他视作负担,一一抛下了,以便轻装上阵奔赴大好前程。尽管我认为,这前程并不真正适合他。就像,我也许并不适合现在的他对未来人生的布局一般。
我以前一直认为——人应该早一点恋爱,把年少的狂热、轻浮、焦躁、多疑、恐惧、患得患失消耗干净。这样,才能在适当的时候,拥有足够的心境与智慧,恰到好处地去爱一个人到老。
但我忘记了——经历过太多情感的颠簸以后,人还有没有勇气,去继续维持当初本真的自我?还有没有热情与动力,去爱一个人直到天荒地老?
也许——也许早一点,我还来得及与立辉谈一次情投意合的恋爱。
但现在的我们,只能按部就班地,沿着世俗的人生模式,一步步进入婚姻。
饭后去看电影。
和立辉,堂堂正正选了电影院中间的位置,正对着大银幕。
片子是一部有点轻松的爱情喜剧片,略偏文艺。
难为一向视文艺片为洪水猛兽的立辉,特意在我生日这一天妥协。我感激地握紧他的手,悄悄靠近他。
片子进行到三分之一时,我一侧头,发现立辉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连梦里,他也微微皱着眉,法令纹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下时亮时暗,像一泓浅浅荡漾在暗夜中的水纹,透着厌倦与疲惫。
那种软软的怜惜,又从我心底爬起来,像月亮虚弱地照向寂灭,凉凉的,充满无力感。
也许,换成皙敏,她会很生气吧。可是,我却只觉得无奈。当然,不是对立辉,而是对生活本身。
看着眼前不断变化的电光幻影,我忽然有点怀念与阮致远躲在角落里,一边看片子,一边忍不住与对方低声交流观感的时光。
那是逃逸出凡尘俗世的一段时光。不用考虑房子、车子、票子、孩子……的一段形而上的时光。在这段时光里,我和阮致远,都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只忠实于我们自己。也许,我对他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也来源于此。
也许,如果立辉不用面对工作和社会的评价标准、家庭的压力,我们俩也可以升华出这样一种知心的情感来。
纯粹生活,纯谈恋爱。
可惜——我俩都不具备这份超脱。
而阮致远的超脱,是脱胎于他惨烈而奇幻的际遇。那际遇中所要遭受的痛苦如分娩一般,换了意志薄弱如我之流,一定早就难产而死了。
片子结束后,我摇醒立辉。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有片刻的恍惚,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处何处,那模样倒有几分像被扔进黑暗森林的小孩。揉揉眼睛,再仔细将视线聚焦起来,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换部片子,我肯定不会睡着。”
我赶紧安慰他,“这种片子就是用来催眠的。”
立辉起身,将手熟稔地揽在我肩头,“嗯,暖气足的地方,就适合睡觉。”
我跟着他,随人流涌向门口。
雪已经停了。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风,更锋利了。
我看着立辉倦怠的脸,想着自己前几日昼夜颠倒加班的疲惫,分外理解他,“不用送我了。你小心一点开车回去吧。”
“嗯,车里更冷。过些时候,我换部暖气足的车。”立辉犹豫了一下,“到时候我一定送你。”
我连忙点头。
他一定忘了——刚恋爱那年,也是冬天,每次约会完,立辉都会送我回家。我们躲在车上等发动机升温,彼此揉搓对方的手、耳朵、鼻子,嬉闹成一团。
那段时间,如今回忆起来,竟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们越来越理智,越来越包容、默契,也越来越欠缺在一起的热情了。
好在电影院下面就是地铁站。我正好赶上末班车。
空荡荡的车厢里,稀稀落落散坐着人。热烘烘的暖气中,飘荡着一种寂寥的塑胶味。
我对面正巧坐了一对年轻情侣,均是中人之姿,气质平平。但是,他们凝望彼此时眼睛里的光芒、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都表明此刻他们血液的热度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积雪。
过了几站,女孩提前下车了。车门刚关上,男孩电话就响了。他拿起电话,一脸甜蜜地说,才下车就打电话?就这么想我啊?接下去的话,我实在不好意思听了。
作为过来人,我深深知道,即便是短暂的分离,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也是一种甜蜜的煎熬。热恋时,灵魂深处的空旷,需要见到对方、拥紧对方、吻住对方,占有他的时间、空间和思维,才能被密密实实地填满。
这种情绪,病态,却又美好。邪恶,却也纯洁。
我忘记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了……
尽管我知道,这种感觉迟早会消逝……
再亲密的恋人,也有可能日渐陌生。
但——这一刻,我仍然忍不住神往——
是的,此刻,我也想见到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张不管我如何深深想念,心中如何千回百转,也始终无法出现在我脑海中的脸。
为什么,连我的想念,也变得这样虚妄空洞,无处扎根?
我低下头,鼻头阵阵发酸。两串眼泪,顺着鼻翼滑落下来——
像我此刻惶惶然的情绪。
走到公寓门口,我仔细收敛好情绪。
远远地,就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是我喜欢的暖橘色。
我不禁停下来。过不了多久,这份温暖便再也不属于我了。
这时,突如其来地,我闻到一阵隐隐约约、若有似无的香味——这香味冷冷的,如同雪花初初扑上人的面颊。
我深深地连吸了几口气。清冷的空气衬得这香味更如月光般清澈淡漠。细闻,竟是说不出的忧伤。
恍惚间,我反应过来——忙将手腕凑到鼻下,下午那支甜甜粉粉的白梅香水,此刻已经淡得几不可闻。但这一刻,这朦胧稀薄的味道,才真正像雪代巴始终忧郁的脸一般,静下来了,一如月下雪后白梅的清泠香气,淡漠却美好。
我想起她说:我从来不懂得笑。
是的,爱上一个命中注定不能爱的人——是如此无力的一件事啊。谁还能笑得出来呢?
我恹恹地敲了敲门,却没有人来应。我狐疑地输入密码,把门打开。
房间里亮堂堂的,暖气也开得足,我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整间屋子,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一抬头,黑漆漆的小花园里,好像有个人耸在那里。我吓了一跳,抬手便将花园的廊灯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