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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十七章(3) ...

  •   我二十九岁的生日,在一场暴雪中来临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没有迎接过这样狂暴的雪了。
      凌晨五点,我被大雪惊醒。
      披衣站到客厅时,天光尚暗,鸽灰色的天空一片浑浊,小花园内已盖了胖嘟嘟一层雪,反射着朦胧的光线,倒衬出几分清泠冷静的诗意。绵密的灰白飞絮不断从天空旋舞坠落,密密实实,大有倾盖一切的势头。
      我盘腿坐到藤椅上,呼出的白气仿佛转瞬便可凝成冰粒子。
      这是我“二”字开头的最后一个生日。
      我常常与公司不同国籍的同事聊天,知道东西方文化对待女性年龄存在不同看法。西人眼中,女人在我这个年纪才开始趋近成熟。而东方女人,却已开至荼。西方男人青睐三四十岁的成熟女性,他们较懂得欣赏日渐丰美的灵魂。而东方男人,爱慕的是女人青春的□□和灵魂的懵懂无知,因为强大的灵魂,不便于掌控。
      我叹了口气,抱紧双臂,看玻璃门外飞雪如瀑。
      青春其实也是如此飞流直下。
      弹指芳华逝。
      我摸摸自己的脸,还算紧致年轻。但,心之境地,却已有不少荒芜斑驳之处。
      人在向现实妥协以换取片刻安稳的同时,灵魂也在悄然老去。
      也许,只有一小撮积极与命运和俗世抗争的人,会一直年轻。比如波伏娃,她的一生便是波澜壮阔的大河,从未停止过澎湃的激情,也从未向生活的暗礁妥协。她的灵与性,一直处于巅峰。
      正在出神中,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骤然飘到我眼前,悬浮在半空里。顺着咖啡丰硕袅袅的白雾看上去,草灰色棉绒外套裹出一个高瘦的身形。
      “想什么,如此出神?”渲染着薄荷味的嗓音,震动空气,特别醒神。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顿时,从口腔、到喉咙、再到胃里,都是滚热鲜烫的暖意,直逼向僵冷的四肢。
      “没想什么。”我舒服地用空余的一只手,伸了半个懒腰,将盘在椅子上的腿放下来抖动抖动。
      “你不会一大早便在感叹,时光飞逝、刹那芳华吧?”透着薄荷味的调侃,圆溜溜地滚到我跟前,与空气摩擦出辛辣的余味。
      “呀,你不是我肚里蛔虫变的吧?”我愣了片刻,习惯性反击。
      “我不过掐指一算,女人通常都……”阮致远得意地绕到玻璃门前,“哇,这雪下得真大……你今天的生日,一定过得感天‘冻’地啊。”
      他一边强调“冻”字,一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将手臂伸出去,风雪顺着那条缝隙呼啦啦倒灌进来,冷得我直打喷嚏。
      我正要出声骂他,却见他又走回我跟前,将手臂递到我面前。我微微凝神,一片精致的六角形雪花停在半空中,略顿了顿,就化为一粒细小剔透的水珠,凝在空中。哦,是他用手接了一片雪。
      “漂亮吗?”他轻声问我。
      “嗯,很漂亮!”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阮致远笑起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狡黠,“接下来就该你请客了,我可要吃流水席哦。”
      “喂,你也太吝啬了吧。随便抓片雪,就当礼物了。”
      “这叫礼轻情意重。你就笑纳吧。你要嫌不够,我再去给你捞一片?”
      我气极反笑,“这礼物可是我收到分量最轻最短命的,一个喷嚏就打飞了。”
      “嫌礼物轻?”带有薄荷味的嗓音跟着他飘进厨房,“那我就煮碗长长长长的寿面,加两只溏心白煮蛋,作为添礼吧。”
      很快,厨房传来阮致远的轻声哼唱和碗筷叮当碰撞声。
      原本空荡荡冷寂的房间里,立即春意盎然,荡漾着温馨的气氛。我早前伤春悲秋的情绪,也似刚才的那片雪花,在暖意中,不知不觉消融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喜悦。
      六点吃完一大碗肉臊面加煮鸡蛋,我摸着满足的肚子,喝着甜甜桂圆香的浓醇热红茶,半躺在藤椅上看雪。
      阮致远在书房替一个加拿大的研究生捉刀赶论文。
      房间里不断传出古怪的音乐声,像后现代风格的电子音乐,但旋律更为跳跃古怪,毫无章法。我好奇地蹭进去看。
      他一边随着古怪的音乐左右晃动,一边俯身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一大堆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公式,足以让我望而却步。
      “这是啥音乐啊?”
      “这不是音乐!”阮致远侧过身子,大约在用那张看不见的脸微笑,“这是星体在宇宙间运动所发出的声音。”
      “什么?你开玩笑吧?”我惊异地凑上去。
      “一些天文学家用无线电望远镜接收到星体发出的强大脉冲波,然后将其转化为音频存储起来,就得到这个声音啊。真正的宇宙之音。像不像新古典电子乐?”
      “太神奇了。”我坐下来,将他电脑的音量放大,古怪活泼的音乐,立即塞满整个房间。
      “你闭上眼睛——”阮致远在旁边蛊惑我,“有没有感觉到,你正身处浩瀚的宇宙中,陨落的星体滑过深黑的天幕,摩擦出巨大的声响。太阳、木星……在散发着它们的独特的生命力……”
      我不由合上眼皮,仿佛真的置身璀璨闪耀的深蓝星河……
      “人只是宇宙中渺小的尘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因灵魂的独特,却又显得意义深远。”阮致远在我耳畔轻声说,“所以,生命的诞生与寂灭,其实不可怕。你心中的信念才最重要,它终会化作宇宙中永远不灭的波长被记录下来。”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这家伙拐着弯来宽慰我。
      我睁开眼睛,拍拍他的肩膀,“本姑娘青春正盛,放心吧。”
      死之永恒与生之短暂,实在不是凡人可以去思考的问题。就放下它,用心去操持每一天吧。感受生命中点滴的快乐与悲伤、拥有与失去。
      我想,此刻,我与阮君聆听宇宙之音所散发出来的快乐与安宁,也会有美妙而永恒的波长吧。

      因为晚上立辉要请我吃饭看电影,所以中午我便留在家中,与阮致远一起吃饭。
      阮致远说,下雪天,最好就是吃涮羊肉锅,喝姜丝桂圆黄酒,保证你全身燥热流鼻血,赤膊堆雪人还流汗。
      于是,我便被委派顶着暴雪,到旁边超市买羊肉、圆萝卜、大白菜,还有各色肉丸子。
      等我冒雪采购回家,手中一把大伞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雪,轻轻一抖,便簌簌往下落。
      天寒地冻,作为寿星的我,还要被支使得东奔西跑,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始作俑者。我乘阮致远来开门的时候,将伞上的雪团成一坨,塞进他衣领。他激愤之下,怪叫一声,对我穷追猛打。我大呼小叫,在家中上蹿下跳,冰冷的身体里,血液快速奔流,蒸腾出热乎乎的白气。
      两个人的屋檐下,却仿佛充斥着一群人的狂欢。
      中午,热腾腾的羊肉锅端上桌,话梅黄酒配着切得细细的姜丝,各色肉丸、白菜、黄瓜、萝卜在沸腾的水中浮浮沉沉。我甩开筷子,跟阮致远抢食。
      “姓阮的,今天我是寿星,别跟我抢墨鱼丸。”
      “你过生日你做东,主人还好意思跟客人抢食,一共六粒鳕鱼丸,你一个人吃了四粒。”
      两个吃货正挥舞着筷子在锅中鏖战,忽然门铃响了。我下意识向阮致远的领口望去。
      虚空处似乎也有一双眼睛回望向我,然后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响起来,“不是快递,就是你朋友来找你了。快,把我的碗筷收拾起来。”
      我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和他一起,把他的碗筷、座椅收拾起来,统统藏进他的房间。然后他无声无息地紧紧锁上房门。
      唉,在自己家,也如做贼一般。
      我深深吸口气,略作镇定,前去开门。拉开门,门口站着捂得严严实实的快递员。
      我忙以最快的速度签收了他手中的包裹,反腿勾上门,“阮致远,出来放风了。”
      下一刻,阮致远便捧着碗,用筷子将碗敲得叮当响,“是谁这么不识时务,这个时候来送东西啊?”
      “不知道。”我拿起裁纸刀,开始拆包裹,“不会是炸弹吧?”
      “拆炸弹的话,要从下面打开。”阮致远在一旁说风凉话,并乘机迅速打捞锅里的丸子。
      我心里惦记着和他抢食,两三刀划烂包裹,露出里面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和一张淡黄色的小卡片。我取出卡片,上面写着,“生日快乐!你永远的朋友——李力。”
      我讪讪地对阮致远说:“哦,是前男友。”
      “他倒是一直旧情难忘啊。”阮致远在一旁调侃我,但听起来,语气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老朋友了吧。他有些心结,最近才解开。”我耸耸肩膀,扒拉开包装纸,看礼物。
      方正的白色玻璃瓶闪入眼中,瓶身上有婷婷袅袅一枝白梅。
      我一下忘记了呼吸,这是我以前心心念念了很久的flora 4 seasons的白梅香水。
      日本武藏野香屋的香水,传闻最能还原单纯逼真的花卉原香。而喜欢看《源氏物语》的我,一直向往日本古代名媛淑女衣袖带起的微风中,那淡淡的、伶仃清雅、冷冷静静的白梅香。那缕芳香,在月光下,几乎可以独立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芳魂。
      没想到,过了若干年,李力竟然来偿还我这个夙愿了。
      也许,他曾经也是了解过我的。
      我忍不住微笑,这是一份好礼物。
      我避开羊肉汤锅,走到玄关处,迫不及待地对着空气用力喷了一下。然后退后几步,闭上眼睛,全身心去感受这冷香。果然,片刻后,淡淡梅香便袭上鼻尖,末了还有点甜。
      我用力吸了吸气,这香味是暖的。是温室中精心温养的梅花特有的暖香,而不是清辉月下,长亭外雪后初绽的白梅孤傲的冷香。我略有点失望。
      “怎么?不喜欢这款香水?”阮致远夹着一枚萝卜,隔着腾腾热气问我。
      “不是。这是我想要很久的香水。可是真的闻到了,却发现,和想象中有颇大差距。”我走过去,“想象常常高于现实。也许,越是渴望中觉得美好的东西,越只有永远存储于想象中,才能长久。”
      “你太悲观。”阮致远咽下萝卜,声音含混不清,“说‘得不到’和‘已失去’美好的人,只是不敢直面现实而已。”
      我望向阮致远虚空的脸,那里也有很多想象的美好。可是,我是始终提不起勇气去直面它了吧。
      “可这款香水,我想象中,味道应该是《浪客剑心》中的雪代巴。可现在,分明闻起来是陈好版粉红女郎。”我瘪瘪嘴,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意。
      “噫?你居然看《浪客剑心》”阮致远几乎想扑过来拥抱我,“那是我中学时代最爱的漫画啊。比古清十郎所说,‘春赏夜樱、夏望繁星、秋观满月、冬会初雪,这样的情景下哪会有酒不好喝?’这句话,一直影响我到今天啊。”
      “啊,我当初也喜欢这句话。”我忍不住猛拍他肩头,差点把他筷子上的丸子拍落,“酒,一定要配着意境喝。否则,喝闷酒岂不是无聊?”
      我们俩热火朝天地聊开了。
      没想到,书呆子理科生心中,也有一个剑客世界。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而房间里,是沸腾的羊肉汤锅蒸腾起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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