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十七章 (2) ...

  •   平安夜,注定不平安。
      满大街都是脸上洋溢着喜气的年轻人,看在我眼里,却越发显得这个冬夜清冷寂寞。
      岁末的忧伤,在纵情狂欢中,显得那样突兀。
      一颗颗年轻寂寞的心灵,在一年的尽头,拼命想要留住一些什么。然而,收紧双拳,握住的却只是虚空。这才是狂欢背后的真相吧。
      青少年时期,人是向外生长的动物,不断探出身体,去触摸、去探知这个世界。临近中年,人开始向内生长,逐渐学会与自己对话,与自身相处。然后发现,世界的大小,其实只和一个人的内心有关。所以,中年人,永远比青年人安静,且更善于独处。
      我想,我已经开始走向成熟。
      加班回到家,阮致远已经睡了。睡前他替我在玄关处留了一盏灯。
      橘黄灯光劈开黑暗打在眼前,越发显得房间里静谧温暖。
      餐桌上放着装小米粥的保温杯,并一只青花瓷小碗。一张便笺贴在锅盖上,上面写着,“睡前半碗粥,养胃助好眠。”
      我轻笑,乖乖倒了半碗清香扑鼻的粥喝下,胃的疼痛立即得到舒缓。
      洗了个烫烫的热水澡后,我迅速躺上床。
      白天,阮致远一定替我将棉被放到太阳下结结实实晒了一整日。此刻,松软雪白的被子吸足了阳光的香味,特别温暖,我很快便陷入深睡眠。
      我以为,这一觉会睡到自然醒。但半夜,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我从香甜的梦中拖起来,扔到冰冷的空气里。
      我接起电话,话筒里闹哄哄的。
      听完电话,我便彻底醒了。一边飞速穿衣服,一边往门外赶。
      电话是一个酒吧的服务生打来的,皙敏喝醉了,在酒吧里大闹。
      我心急火燎地飞扑出门,围巾、手套、帽子统统忘了带。一出门,差点被迎面扑来的风刀削掉鼻子。
      推开酒吧大门,嘈杂的音浪便如一记重拳砸到我胸口,耳膜都震得发麻。
      我费力地挤进如同失控般狂欢的人群,在酒精、各色肉身、新切的柠檬、廉价空气清新剂、香烟、人造雪花……混合后,被暖气烘蒸出的庞大臭味中穿梭。终于,在舞池边缘,找到了皙敏。
      一向骄矜的皙敏,正疯狂地抱住一根柱子,仰着头大笑,可是笑意并没有进入眼睛,眼中反而正不断汹涌出泪水。她一头齐肩长发像被谁暴戾地摧残过,正凌乱地堆在脸庞上,如同她此刻的情绪。
      我走过去拉她,她却已经不认得我,嘴巴里只不断嚷嚷:“离婚就离婚,谁怕谁。”
      服务生见状,上前与我攀谈。原来是他好心致电给我。他说,皙敏整晚都在不断骚扰客人,但凡容貌清秀的男人,她便凑上前去,同人家说“我要和你离婚”,搞得客人不胜其烦,好几名男客还因此被身边的女人误会,差点对皙敏动手。
      我赶紧向服务生道歉,半拉半拖地把皙敏拽出酒吧。
      冷风一吹,皙敏似乎有片刻清醒,两弯月牙眼里倒映泪光,迷惘地看着我,“我在哪儿?”
      “我送你回家。怎么搞成这样?小生会骂死你的。”我轻声责备她,看她一脸茫然悲切,又觉得不忍。
      “小生?小生早就不理我了。他不要我了。”皙敏青白着脸,牙齿轻轻打战,浑身都在抖,但她自己却丝毫也未察觉,只细着声音呓语,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怕惊动了一朵正在绽开的花,“我也不要他了。”
      “胡说什么啊?又吵架啦?”我抓住她肩膀,想她再清醒一点。
      可是,她身子一晃,对着我张大嘴,哇地吐了起来。胃液与发酵的酒液喷了我一身,酸腐之气像从地狱第十九层逆卷而来,引得我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大小姐,你悠着点儿。”我赶紧闪开,然后扶着她到路边花坛去吐。
      她蹲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吐了个肝肠寸断。吐完,她忽然抬头冲着我笑,笑容天真懵懂,像暗夜里一朵微光闪烁的小小白花。
      此时,她嘴边尚挂着晶晶亮亮的一线口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更显得那笑容稚气荒诞。
      我出门仓促,没带纸巾,只得从皙敏脖子上扯下围巾,对着她的脸一阵乱擦,好不容易才把她和被她吐了一身的我收拾干净。
      然后,我把那条昂贵的围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看,围巾和女人一样,遇人不淑,就只有被糟蹋、抛弃的命。
      接下来,皙敏开始陷入混沌,弯月眼微微闭着,脸色青白,乱发纠结,手无力下垂,整个人在寒风中不住战栗。
      我抱住她不断下滑的身体,将她塞进一辆出租车。
      因是平安喜乐的节日,大街上偶尔还有人在游荡。远处间或传来一两声怪异的尖叫……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午夜的狂欢,还是寂寞在肆意流窜……

      门铃响了很久,小生才来应门。
      开门的一瞬,他的眉宇间仍残存怒色。但看清挂在我肩头的皙敏时,他愣了一下,神情立即松软下来。
      “喝醉了。”我无奈地冲他说。
      “嗯,麻烦你了,快请进来。”小生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将皙敏接过。
      “我就不进去了,实在太晚了,也不好再打扰。”我站在门口,搓着冻僵的手。
      “喝杯热茶吧。这大冷天的。”小生温和地邀请,“皙敏总是劳烦你照顾。”
      我不便大半夜站在人家门口吹着冷风扭捏,便跟着他进了屋子。
      房间里并没有开暖气,冷冷清清,灯光倒是明亮,却不带暖意。
      皙敏家,我来过几次,装修简洁大方,颇有后现代主义风格。只是,少了人间烟火气。
      小生将皙敏抱进卧房。宽大双人床上,被衾掀开一角,似乎还有残留的体温。看得出,小生适才已经就寝。他倒是淡定。只皙敏一个人,在外游荡,饮酒、哭泣、彷徨无依。
      但此刻,她缩在他怀中,婴儿般向内蜷起,手紧紧抓住他衣襟,似乎闻到熟悉的味道,不安的情绪得到了缓解,眼角泪水也渐渐止歇。
      小生掰开她拽住他衣襟的手,将她平放在床上,耐心地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剥离,再给她换上睡衣,又从浴室拧来温热毛巾,替她仔细擦拭脸、手、脚。
      皙敏机械地配合着,昏昏然闭着眼,沉浸在她自己的意识中。
      “她太任性。”小生一边安顿她,一边同我说话,“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做她的朋友,你应该也很累吧。”
      “不,工作上、生活中,她从不给我们添麻烦。她作风一向骄矜潇洒,虽然也略有跋扈,但率直坦荡,大家都很喜欢她。”我赶紧声明。
      “是吗?但在家里,她分外不讲理。”小生无奈地轻笑,动作柔缓地替皙敏盖上被子。
      “她自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她和一般人并不一样。她常常看到事物的本质,且一针见血,不耐烦任何虚伪的客套,也不讲究俗世的礼节,她像个孩子一样,只做自己。所以当初,她看见你,喜欢了,就马上追求,一点也不扭捏。”我沉声同小生解说,“从少年时代,走到今天,她一直没有与这个世界同流合污。”
      小生低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回应我。
      我退回客厅,自己去饮水机处倒了热茶,捧在手心。
      我的目光在室内随意游走,不小心看到茶几旁垃圾桶内,一堆水晶花瓶、青花瓷盘的碎片,几枝被揉皱成一团的可怜的郁金香。
      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役。
      战况如何,不得而知。但其中一方,躲去外面买醉、号哭、泄愤。另一人,打扫战场,收拾残骸,按时就寝。
      由此可见,皙敏是刚烈、激愤的一方,小生始终是克制、理智的一方。这两个人,一个如烈火般热情激烈,一个如冰山般冷静自持。撞在一起,不是我消融你,就是你熄灭我。如何共生?
      安顿好皙敏,小生出门来送我。到了门口,他说:“我们可能会离婚。”
      “为何?”我诧异,“我以为你们只是夫妻间拌嘴。”
      “我们很难融入彼此,也难以理解对方所思所想。她想要的,我给不起;我想要的,她做不到。”
      “不能多磨合吗?”
      “你觉得,婚姻仅仅靠磨合就能维持吗?磨到最后,双方都体无完肤。”小生苦笑,“当初,我们就不该结婚。我们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既然不同世界,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我认真凝视小生,这个男人分外俊秀,当年只浅浅一个笑容,便已经令皙敏飞蛾扑火。可如今,他的笑容清浅而苍白,当日纯净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深沉。
      “是她太执着吧。”小生略低头,似在回想。
      “结婚,是单方面投入感情,便会发生的事情吗?”我盯紧他双眸,“你自己呢?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小生避开我的眼睛,看向墙角一只幽暗的地灯。
      我叹口气,“结婚需要足够的感情冲动,可是离婚却需要实实在在的理智。你确定你们都足够冷静、理智了,再来判断吧。”
      “我同皙敏的结合,就是我理智过剩的产物。也许离婚,反而需要冲动吧。”小生突然小声说,“你永远想不到,我们为什么会结合,又为什么想分开。”
      “我不需要知道。但你必须对皙敏有所交代。她那么爱你,用尽她所有的热情与诚意。”
      “是吗?她真的是爱我这个人,而不是我这张脸?”小生苦笑,“她痴迷的不过是皮囊,而皮囊的寿命最短暂,且易损耗。”
      夜深了,我的意识也不太清晰,我知道自己同小生的对话,寒暄大过交流,我不过是在略尽一个朋友的职责,薄劝几句。却没想到,会引出小生,如此荒谬的感慨。我不禁打量他——这男人,真的明白事情的真相吗?
      “你应该同皙敏敞开心扉,认真谈谈。”
      “我们谈过很多次,但最终结果,都像今晚一样。”
      “只交流,不交心,是没有用的。”临走前,我送他最后的建议,“皙敏为人简单,但不代表她浅薄,你太不了解她。”
      “结婚前的不了解,还能给彼此增添一些美好想象,而婚后仍然不了解,就只能让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小生低声说,“但我和皙敏之间,若是彼此不了解,也许还能维持久一点。”
      我不便多说,只得回避。
      第二天下午,皙敏才到公司。她两眼肿成鱼泡,气色和她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一样晦暗,头发垂在肩头,清新的梨花头却散发沉沉暮气。
      我把她拉到茶水间。
      “你昨晚不该把我弄回家。”皙敏昂起头,“那么狼狈,被他看见,只能自取其辱。”
      “大小姐,你们到底又怎么了?”我无奈叹气,“两个人都口口声声说要离婚,这才结婚多久啊?”
      “幸福和婚姻长短没关系。跟不爱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越久越痛苦。我决定快刀斩乱麻。”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根本不爱我。”皙敏用力磕了一下牙,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几个字挫出来。
      “昨晚小生照顾你很细致,不像无情的样子。”我仔细想想,他服侍吐了一身的皙敏,半点也没有皱过眉头,相反,神情间还有一种怜惜与自恼。
      “他就会演戏。你别上当。”皙敏不耐烦地用力拍了拍衣服,似乎随着这用力一拍,就能把烦恼与感情都随着浮灰拍走。
      “皙敏——”
      “别说了,我不想谈这个话题。”皙敏打断我,“我自己再考虑考虑。”
      “想聊的话,随时找我。”我有点回不过神来,皙敏一向藏不住话,任何事情都要找我聊。她和小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她忽然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讳莫如深?
      我忽然又想到我自己,内心不禁唏嘘起来。是呀,再亲密无间的朋友,总有一天,都会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从拥有第一个秘密开始,和朋友的距离,就开始随着秘密的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而越发遥远了吧。
      我们都长大了,大到可以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了,不会再轻易找人分担了。随着隐藏的秘密越来越多,内心也会越来越强大。但,正是因此,心与心之间,也竖起了层层壁垒。这些铜墙铁壁,捍卫着你的秘密,却也划出了心的界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