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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四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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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牵过手的男人,很多。但让我有这高热反应的,除了大学时候的初恋,我这位看不见的同屋是第一个。难怪人们常说,爱情是一场幻觉。难道看不见的男人,是激发幻觉的最佳道具?胡思乱想到这里,我猛然一惊,赶紧把脱缰的思绪拉回眼前。
我拼命开动脑子,想找个话题来说。再这样沉默下去,我怕我满腔遐思都要被我体内沸腾的化学反应煮开了。无奈此刻,大脑内容物也被这忽然而来的悸动搅成一团糨糊。
“冷吗?”渲染着薄荷味的问句,带着夜风的凉意,暧昧地舔舐了一下我的后颈。
我的心顿时一窒,一颗老心,如遇到乱流的飞机,在云中七上八下地颠簸。我真怕他发现我皮肤上忽然跳出来的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所以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可是,阮致远已经松开了握住我手的手。
在那暖软的手掌抽离我指尖的那一刻,我只觉一阵失落无端端涌上心头。乱流中的飞机,直线下坠。
然而,下一个瞬间,阮致远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向我袭裹而来——他的外套,带着被他那看不见的肉身烘得暖暖热热的体温,披在了我身上。
“披上我的隐身战衣,感觉好点吗?”他的声音清朗而不带杂念,却有刻意压制的关切之意。
在他的体温包裹住我的那一瞬间,灵魂深处陡然泛起的战栗,令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就在闭眼的那0.001秒,平日里我最熟悉不过的味道,便已经在我的四肢百骸中循环了三个轮回。阿迪达斯沐浴液的麝香味,蓝山咖啡的酸苦味,我们共用的柔顺剂的奶甜味,运动后微咸的汗味,还有男人荷尔蒙的淡腥味,甚至我护手霜马鞭草的糖果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组成这外套主人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男人的味道,本该只属于他自己,却又偏偏夹杂进我的生活气息……
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林净植,你未来五十年的路,已经铺好。走偏一步,便是万丈悬崖。
我伸手拢过那件看不见的外套,“嗯,这样的衣服,穿十件,也遮不住我的身材。”
“球形也是身材?”阮致远咳了一下,挑加菲猫的话来打趣我。
我伸手,捶他一拳,刚才的旖旎便淡了,融入黑鸦鸦的夜色里。
这一次,我主动拉起了他的手。
我们在头灯的指引下,沿着崎岖狭窄的山道缓步而行。因怕刚才诡异的气氛再次出现,我不断乱找话题,他也一如既往地积极响应。静静山谷中,我们的轻言笑语随风四处飘荡,却也不觉寂寞。
“物理学家,你知道怎么让一个女人,在她的爱人面前永葆青春吗?”
“很年轻的时候就死掉。”
“喂,正经点。”
“好吧,那就常常在家里摆放鲜花吧。”
“增加情调?这么老土。”
“不,是买那种开得很快,一下就凋谢死掉变得很难看的花。”
“啊?”
“这样,男人会觉得,你比花开得好,你的青春更长久啊。”
“阮致远,你知道狗嘴和象牙的关系吗?”
“喂,不许人身攻击——”
“我只是在说狗和象,有提到你吗?”
“唉,以后跟你出门,我一定带把伞。”
“嗯?”
“你们女人的情绪,比天气还善变,随时晴转多云有阵雨。”
“我还晴天霹雳呢。”我劈手给他一掌,却被他一把握住。
他并没有立即松手,停了一下,如呓语般轻轻说:“你劈我,我也愿意,真的!”
我的心顿时漏跳一拍,下意识便抬头向他看去。可是,那只是黑暗中的一片虚空。
“只是,我要提前多补点钙,免得一不小心,被你一劈,就粉身碎骨了。”他的声音里又带着点笑。
哈,居然被他捉弄了。
“阮致远,开玩笑适可而止。”我恼羞成怒地用力掐了他一把。
“我没有开玩笑,”他忽然认真地说,“这个世界很大,可是我的世界只有你。”
我再次抬眼看向他。
“和秦朗。”他补充。
我松口气,“喂,我压力好大。”
“没办法,我赖定你们俩了。”
“那我和老秦只有将就着被你赖了。”
我们絮絮叨叨,将话题又拉到别的地方。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头顶的星光越发璀璨,一粒粒水钻一般,钉满蓝色的天幕。半轮被精心修剪的月,淡淡晕开月华,清辉像水一样流泻下来。这些许的天光,笼上漆黑的山谷,但仍然抵挡不住夜的深沉与晦暗。
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不正如眼前一般,一直在漆黑的山谷中行进吗?前路叵测,一脚踏错就是万丈悬崖,全靠头顶那点不熄的微光,还能给我一点点希望。然而,我的境遇比眼下更不堪。眼下还有一个温暖的、小心翼翼呵护着我的同路人,而现实中,我的同路人,一直在不断甩开我的手,任由我自生自灭。
我一边唏嘘感慨,一边满嘴跑火车地和阮致远乱侃。
又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我终于双腿颤颤,两股战战,喉咙干得像漏斗,完全存不住任何水分了。阮致远找了个稍微背风,又可对月望星的好地方,与我一起席地坐下,掏出背包里的食物与水。
这时,我才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庙里早就春风吹、战鼓擂了。我立即饿虎扑食般捧起食物,埋头吃喝,单是生黄瓜便被我瞬间解决掉两根。阮致远却吃得极斯文,我只看见半截黄瓜在空中逐寸变短,像魔术表演。
吃饱喝足,时间便和肠胃里的血液一起变得缓慢了。
阮致远坐在我身侧,生动地说着他在微博上看到的趣事。他那渲染着薄荷味的嗓音混入夜色,冷硬的夜也像一杯冰淇淋,慢慢融化了,变得软和清甜起来。
我仰着头,夜风拂过我的面颊,掠向满山松林。松林在风中簌簌地唱着,和着长长短短的虫鸣,像一曲哀怨的挽歌,这是入冬前最后的音乐会了。我想,眼下这般,与人在黑暗的山谷中十指交缠地潜行,应该也是我人生中最后的疯狂了。嫁人以后,循规蹈矩,也不能再恣意了。一向恨嫁的我,此刻又对这种率性的单身生活无比留恋起来。难道一直以来,对结婚的渴慕,纯属叶公好龙吗?
“我想,我可能、终于、快结婚了。”我叹口气。
“可你很不开心?”阮致远试探着问。
“开心吗?还是不开心?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传统的人,结婚在我看来就是一生一世。可是,让我一生一世同一个并不知心的人过下去,我又觉得这场婚姻里,光线未免暗淡了一些。”
“哦?成立辉不是你的知己吗?”阮致远的声音和夜色一样理智、清晰、和软,却欠缺温度。
“你明明知道。”我伸伸懒腰,深深吸口气,再吐掉,妄图把这突然而来的沮丧也一并呼出。
“我没有你知道。”他从保温杯里倒出一小盖热巧克力,浓甜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缥缈的白雾,那样暖而美好。
但我知道,其实杯中的巧克力,只余些微余温,早已不复新鲜烫口了,只是遇到更冷的空气,还能挣扎出一点点物理作用而已。
看,生活处处充满幻象,蛊惑你扑进那美好的火光,而你却不知看似光明的烈焰里,藏着的只是暗黑地狱的入口。
“旁观者清这句话,用在我这里的确不适用。”我低头,老实承认,“立辉和我,并没有到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理智大于热情。和他在一起,我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大方明理、隐忍包容、独立而不造作的完美角色。可是,真的要走到结婚这一步,我又犹豫了,我可以把这个完美的角色天长地久地扮演下去吗?”
“真相总是一点点揭露的。”阮致远将巧克力递给我,“温水煮青蛙,慢慢他就会接受真正的你。”
我小口小口咽下巧克力,变冷后,这浓稠的液体甜得发腻,不再能给人温暖与享受,我嘲讽地垮下嘴角,“是呀,大多数婚姻都是如此——慢慢发现,原来枕边人与自己当初想要执手一生的那个人,落差如此之大。恋爱时一切美好都具有欺骗性。于是,离婚成了每日必在心头默念的三字经。忍功好的,白首到老。忍功差一些的,只好分道扬镳。”
“也没你说得这么糟糕。不如你坦诚一些,将你心中真正所思所想告诉立辉。我看立辉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们必能找到一个畅快沟通的办法。”
“坦诚?告诉他,其实我很厌恶他每次皱眉的样子?告诉他,如果不是他家世良好、前途坦荡、条件优渥,我很可能下不了决心嫁给他?告诉他,其实我很狷狭、很小气、很想在某些时刻撒泼骂人?告诉他,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我?”我苦笑。真要坦白,估计会把成立辉吓得狼狈而逃。
“净植,女人喜欢有钱有能力的男人,并没有错。从人类还只是人猿开始,女性就一直选择谋生能力强、善于捕猎的伴侣,这是人的天性,你不该顾虑这些。那些谴责女人贪慕虚荣、傍大款的人,不外是无能的男人和不好看的女人的酸葡萄心理。”阮致远柔声劝慰,“巧克力凉了就别喝了,看你喝得眉头都皱起来了。”他抢过我手中的杯盖,将余下的液体泼掉。
“致远,你别安慰我。彼时女人没有生存能力,只有依附于男人,所以才会选择强大的对象来依靠。可现在呢?进化了几千前,这软弱的基因却还在继续。我深以为耻,却又无法摆脱。我想过安定平稳的生活,虽然我自己也可以满足自己,但有一个经济条件好的伴侣可以倚仗,就不用那么辛苦。”
“你并没有那么软弱。你对立辉是有感情的,否则你怎么会一直这样包容他?换了别的女人,男朋友常常不在身边,早就骂上门去了。”
“包容吗?其实,我是不在乎多一点吧。因为没有爱到朝思暮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所以就算看不见,也没有关系吧。”我掰着手指,一根一根手指,既独立的存在,又互有牵绊,既能单兵作战,又能相互协作——如此美满的关系,现实中怎么就找不到呢?
“也许,我和他这样的相处模式,更适合结婚吧。永远有理智,永远不会出错,可能婚姻反而能够长久。”我无奈叹息。
“世事本简单,是人的想法令事情变得复杂。拨开思想的迷雾,你会发现任何事情都只有一个答案。所以,顺应你的心,做任何选择都不难。”
我点点头,“我结婚了,恐怕就要搬走了。你又得继续找房客了。”
“那我会很寂寞。”他的声音忽然黯下去,黯成夜色里的一部分。
如果假设:阮致远不是那个透明的人,而我又恰好遇见他,那该多好啊。
但这样的伪命题,本来就无法成立。因为那样的话,即便我穷其一生,也不会与他有交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