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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四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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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伪命题,本来就无法成立。因为那样的话,即便我穷其一生,也不会与他有交集吧。
“你可以约我出来喝咖啡、聊天、看电影、逛街。只要你找我,我就永远都在那里。”我伸出手,往虚空处一探,握住阮致远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掌心的纹理清晰干燥。
有些宿命一早就生成,可是肉眼凡胎的我们,却始终无法参透。
“净植,你看天上。”
我抬起头,蓝紫色的天幕晴朗干净,繁星几乎伸手可摘。
“没有了光污染,星星也特别亮。”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便震落近在咫尺的满天星。
“其实,星星一直都在。只看我们的眼能不能看到而已。”阮致远突然说,“净植,当你孤单的时候,你要记得,我也会一直都在,哪怕你从来看不见。”
我点点头,鼻头发酸,只能竭力控制住。
深山里,更深露重,稍微坐一会儿,便四肢冰凉。我们只好歇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一段,如此反复,五六个小时倒也很快就过去了。
然而,到底不年轻了,到了后半夜,身体便渐渐吃不消了。即便冷风不断拍打我的双颊,但只要不说话,我的神志便开始恍惚,整个人犹如行走于梦境,每一步踏出去,地都是软的,心都是慌的。
“净植,别走了,坐下休息一下。”阮致远看出我的游离,拉住我,在背风的岩石后站定。
我懵懵懂懂地顺着他欲坐地上,他一把拉住我,“别坐地上,凉。”
我乖顺地点头、站定,只觉思维变得迟缓,竟有饮酒后微醺眩晕的感觉。抬眼看向前方——黑而浓的山脉,陡而险的峰,以及突然斜伸出来的松树,都只有一个轮廓。我闭上眼,耳边的风声,竟有了荡气回肠的余音。
“黄山,是黑的。”我梦呓般对着阮致远耳语,“我的黄山,是黑的。可是,真的很美。这是我们的青埂峰。”
我转过头,睁开眼,看向身侧,头灯在那虚空处投射出一个浑圆浅淡的光晕,光晕里什么都没有。
“致远,我好想看看你,哪怕只看一眼。”我伸手顺着他的肩膀抚上去,那里有冰凉的双颊、湿柔饱满的唇、挺直骄傲的鼻,然后是——低垂的睫毛,毛茸茸的,密密实实,扫得我手指尖一阵阵发痒,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我从没像此刻一样,希望我的手指尖长出眼睛来,好仔细看一看这生动的轮廓下有着怎样温柔的表情。我想我醉了,我怎么能够说出心底埋藏最深的欲望呢?
嗯,都怪这夜风。这夜风凉凉的,配上他的呼吸,像冰镇过的薄荷伏特加,只闻着味道也醉人。
下一刻,我只觉得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将我牢牢拥住,我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就已经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原来、原来并非我一人……
我毫不迟疑地依过去,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这个全身心靠过去的动作,像已在我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熟稔至极,像一个程序,只需要启动开关,就能顺畅无误地执行到底。
我抬手环住他手臂。嗯,这也是一个程序,一个在梦境里执行过很多次的程序。然后,我熟练地将脸侧向他的颈窝。这下,我的呼吸里,满满都是他的味道——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味道,两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所共同缔造出来的味道。
他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好像只要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我顺服地贴紧他身体的轮廓,将我的曲线嵌入他的起伏,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动,像情感与理智在他的胸腔里激战。又或者,只是山风太劲,吹得人灵魂都在战栗?
我想不了那么多,我得一心一意地呼吸,好让他的体温和味道从我的鼻腔绵长顺畅地滑入我的咽喉,令我毫无遗漏地尝到他的味道,然后……再从我的胸腔里流过,让我的心脏立即暖起来,跳出温柔的节奏,接着,让它们停留在我的肺里,转个圈再离开,顺便藏起一部分,以便等到一人独处的时候,反刍出来,仔细品味……最后让我的血液里,满满地充盈着这味道。
原来,不是夜风酒精度数太高,是他太令人灵魂失焦。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夜很静,独留风声在壁垒中来回呜咽冲撞。
他环住我,下颌搁在我的头顶,我靠着他,闭目感受这一刻的平静,和体内喧嚣的情感海啸。
我对自己说——就放纵这一晚,天亮了,就把一切留在梦中。
只是,这夜,能再长一点吗?
然而,时间,从来都和人作对。你想要它漫长无际,它却偏偏迅如疾风。
天边慢慢有微光耸动,借着一抹淡淡的蔷薇粉的刺激,深蓝厚重的天幕清浅起来,渐渐泛起蛋壳青。然后——在呼吸停顿的那个间歇,一轮红色的日,破开霞光,跳了出来,大张旗鼓地唤醒大地——
一场大梦,被宣告终结。
也就在这一刻,阮致远松开了手,那温暖的怀抱,略略后移,给理智腾出了足够的距离。
“多谢你伸出友谊之手。”我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没让我冻死在这山上。”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阮致远温文有礼地回答,仿佛那暗夜中的悸动与索取、付出与交融,只是一场坦荡的同袍之谊。
那一刻,脱缰的情绪,被我们封存在了浓稠的黑夜中。迎着日出,我们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蹚着纯白如乳的晨雾,我们继续前行,清晨的空气提神醒脑,仿佛昨夜的风从来没有那样汹涌过。
十月清晨五点的黄山顶,风已经有了斩断温情的寒意。我瑟瑟地抖着,下颌骨轻轻打战,“到了酒店,我要马上洗个热水澡。”
“好,再喝一大碗热豆浆。”阮致远补充着。
大概是不忍见我冷得脸色发青,他终是伸手握住我的手,“再给你点温暖的友情吧。”
那一方手掌大小的温暖,令我的牙齿瞬间停止了打架。那刚抽离的温暖,借着交缠的手指,又得到片刻回魂。
磕磕绊绊地走到酒店前台,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正举着相机准备出去看日出。我哑着嗓子,问前台还有没有房间。
前台小姐疑惑地打量着我,仿佛头一次看见这么早来订房的。她打着哈欠,敷衍地看了一下电脑,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房间全满了。
我正想求她想想办法,一对赶着到光明顶看日出的情侣便背着行囊来退房了,我赶紧把房间抢了下来。
趁着服务员打扫房间的间歇,我冲到餐厅,买了几个馒头,又用保温杯装了满满一杯豆浆。
如此折腾一番,我已经累得彻底虚脱了。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我疲倦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我用力关上门,将一切危险与理智并凡尘俗世统统关在门外。
窗外晨曦微露,清越鸟鸣与熙熙人声透过玻璃隐隐传进来。昨日那对情侣留下的激情余韵,似乎仍在这空间里缠绵流转。
我回身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所在——阮致远已经走上来接过我背上的背包。我将东西递给他放下,招呼他吃早餐。
跋涉了一整日,又被冷风吹透,此刻我们都选择性不去想那唯一的一张床应该归谁的问题,只一心一意埋首食物中。
滚烫的豆浆,冒着热气的馒头,一口一口填进胃里,仿佛连空落落的情绪也瞬间变得充实了。在体力得到补充、血液从脑部流回胃里的同时,我的思维也懒散起来。
“洗洗睡吧。”我伸个懒腰,仿佛此刻我们俩还在家里。
阮致远立即识趣地出声,“我可以睡地上。”
“何必拘泥于形式?”我率性地摇摇头,“梁山伯与祝英台也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
“是我狭隘了。”阮致远轻笑,以示他的坦荡。
我连忙吞下后半句话——后来他们后悔了,然后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