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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四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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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我的黄山是黑的
我招了出租车回家,一路将车窗开到极致。秋风带着渐浓的寒意扑打着我的面孔,我却不觉得冷。各种思绪堵塞在我脑中,我只想找个可靠的人一吐为快。而谁能比阮致远更可靠,更温柔有耐心呢?我催着司机赶回家。
一进小区,我便遥遥看见榕树下一架秋千正轻轻摇摆,仿佛刚有人起身离开,那惯性还维持得新鲜。我走过去,寻了紧邻的一只秋千坐下,“嗨,是你吗?”
“你怎么知道?”阮致远清润的声音带动细微的气流,传到我耳边。
“我开了心眼。”我指指眼睛,“你无处遁形了。”
“蒙小姐厚爱,小生荣幸之至。”他轻声揶揄,“你这部红外探测仪今天可是风头无限。”
我白了那空荡荡的秋千一眼,复又想起,“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呀。幸亏不是太远,否则你今晚得为我提供按摩服务。”阮致远低声抱怨,但语气中并不真的有怨气。
“你以前一定很讨女生喜欢,人见人爱吧?”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周围活动。
“人见人爱的是人民币。”阮致远的声音里突然便添了笑意,“我女友常常说天下最闷的男人就是我。”
“可是,你那么爱她……”
“爱她是一回事,懂得讨她欢心是另一回事。”阮致远轻叹。
“可是你们男人泡妞的时候,不是都有很多手段吗?为何成了女友后,反而不愿意施展?”我好奇地问。
“小姐,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懂得泡妞,更多男人只懂得泡面。”阮致远压低声音哀号,“女人对于我们来说,完全是另一个星球的物种。”
“可是你们偏偏会被另一个物种吸引。”我忍不住调侃他。
“谁叫这物种常常拥有让我们春心荡漾的外形呢?”阮致远在我面前倒是坦白得很。
“那你也是外貌协会的吗?”我继续刨根问底。
“哪个男人不是?可是,再漂亮的女人看久了,也会像银行职员每天数别人的钞票那么麻木了。两个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外貌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了。”他微微晃动秋千,“性格、爱好、志趣……这些才是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我忍不住想,原来如此。成立辉现在对着我,大概就像银行职员在数钞票吧。
“别顾左右而言他了。你还是说你那个师兄吧。”秋千忽然停下来,“难道你坐下来,不是要和我聊下午的邂逅吗?”
“喂,你真恐怖,什么都能猜到。在你面前我什么都藏不住。”我悻悻地抱怨。
“所以,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他得意地笑起来。
我愣了一下。
其实,每具肉身都是灵魂的衣服。我们太需要这套肉衫来遮掩我们赤裸的灵魂,好叫人不能一眼望穿。可是,在真正关心你、了解你的人面前,任何遮掩都是徒劳。因为他早已深谙你灵魂深处的每个转折。
我轻轻吸口气,缓缓将那段晦涩的暗恋详尽地告诉他。
“那时候,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全身的汗毛都会立起来……多可怕。可今日我拥抱他,内心却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
“我原以为,暗恋是最高贵矜持,并且恒久不息的。却原来,这样矜贵的感情,也会在时间的指缝中慢慢漏尽。
“其实,初见他那一刻,我仍然满心悸动。但等真的清醒过来,才发现那一刻满溢的情绪,只是对旧日情愫的缅怀。应该说,令我留恋的、激荡的,已不再是苏文钦这个人,而是我自己的那份少年情怀。不问因由、不求回报,多单纯。
“致远,我是不是该庆幸,我最黑暗的一段暗恋,其实成就了我最澄澈干净的一段感情?”我无限感慨。
“净植,硬币本就有两面。再糟糕的感情,也曾有过闪光处。”秋千悠然微晃,“也许是数次失败的恋情,成就了今天明理大方的你。”
“哇,那我岂不是要感谢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我嗤笑。
“对。你下一次遇到前男友,大可友善地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曾赠我空欢喜。”阮致远一晃秋千,“现在,快随我回家吃宵夜吧,我熬了极浓一锅皮蛋瘦肉粥,秦朗下午还送了他老婆腌制的脆皮胭脂萝卜过来,应该也可以吃了……”
我闻言,只觉腹中顿时一空,馋虫顺喉咙不断攀爬而上,当下便从秋千上跃起,“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以你的性格,对着昔日梦中情人,很难不装淑女吧?”他鄙夷地从鼻子里哼出音节。
“你果然是属蛔虫的。”我哈哈大笑,猛地对准秋千上空大力推出,想将他掀翻在地。可双手推触到的,却是虚空,整个人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收不住,一头栽倒在秋千上。
“早料到你有这一手……”幸灾乐祸的声音在我身后半尺处传来。
“呀,算计我!”我跑过去追打他,可是目标人物已经不可触摸。
幸亏此时没人经过,否则人家定会以为我失心疯了。
进门那一刻,我忍不住回看了榕树下那一排寂寞的秋千架一眼。阮致远一定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吧。又在等他的前女友吗?有没有可能,是在等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赶紧甩头晃掉这匪夷所思的贪欲。
晚上躺在床上,如何辗转也难入眠。我很想听听立辉的声音,想让他的声音安抚我心中的焦躁不安。我那一贯平静无波的感情,似乎想要挣脱固有的模式,派生出一些不该有的绮念。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立辉睡意浓重的声音,“喂。”
他只说了一个字,我身体里七拱八翘的情绪便安静下来。
“是我。”我对着话筒轻声说,忽然有满腔柔情想要同他细说。
“这么晚了还不睡?我明天一早还要和当事人开会呢。”立辉嘟囔两句,他一向不喜欢我半夜骚扰他。
“睡不着。”不知为何,我今天愿意包容他的一切缺点,“就是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哦,改天我录下来,你睡不着就反复播,还不影响我睡觉,一举两得。”立辉在电话那头温和地敷衍我。
“同我随便聊几句吧。”我压低声音央求,“十分钟就好。”
“超过十分钟要收律师费哦。”大概很久没见,立辉今天也难得纵容我。
“好,找我未来夫君收,多贵都可以。”
“呀,你今天倒是不糊涂。”立辉在电话那头笑出声,睡意也淡了不少。
“立辉,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同他说苏文钦的事情。
“谁?”
“我学生时代喜欢过的一个男孩子。”我犹豫一下,还是不吐不快。
“哦,旧情复燃了?”立辉的声音陡然升高了两度。
我有点想笑,想逗逗他,但是又怕横生枝节,弄巧成拙,只得坦白:“正好相反,我觉得对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了。”
“哦。”立辉的声调顿时降下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应该向你坦白一切吗?”
“等真犯错的时候再坦白吧。”立辉在电话那头伸了个懒腰,“十分钟到了……”
“喂,我还是睡不着。”我放软声音妄图打动他。
“睡不着自己数羊吧。”
“我不想数。”
“喂,林净植。你怎么不讲信用?不是说好十分钟吗?我捺着性子陪你磨了半天嘴皮,你不想睡,也别拖着我陪你耗时间啊。你明天放假,我可是五点就要起床开工。”立辉顿时不耐烦了,声音里的厌弃透过话筒扑出来。
我如被当头浇了冷水,一下清醒过来。呀,我忘了立辉向来说一不二,在他面前使小性子,从来得不到好下场。一时间想怒,又怒不起来。
早知道他这个性子,就不该用普通女孩对付男人的手段来磨他,这是一点都讨不到好的。但被他无端吼了,心里难免有点堵,那口气咽不下去,让我说话也带了三分怨气,“不打扰成大律师休息了。”说完,我便啪地挂了电话,一翻身,将脸埋进枕头中。
枕头松软,但久了仍令人呼吸不畅。
我知道,立辉最恨我挂他电话。然而,我却无法再维持我的风度。同成立辉结婚,一定是件苦差事。我深深同情自己未来的际遇。
能不能反悔呢?
我一向好脾气,对立辉极为包容,因我尊重他的个性,也相信生活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容易。没有人有责任无缘无故地宠爱忍让另一个人。所以,我通常愿意扮演退让的那个角色。
但此刻,我只想做个骄纵的女人,让别人来迁就我。我忽然想推翻之前的一切,重新来过。但我又深深担心岁月不会真给我这个机会。
正在我自怜自哀时,黑暗中,手机铃声细细响起。我随手接起,竟然是立辉。我将电话拿到距耳朵稍远一点的地方,好给他的咆哮一点缓冲的距离。
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他略微生硬的声音,“再给你十分钟,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完。”
咦?居然是妥协?虽然这妥协,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传递出来,但我还是第一时间明白了它真正的含义。刚才的怨怼一下便消散了。
谁说女人心狠?但凡女人,对一个男人还有半分情意,便很难真正硬起心肠。
然而——尽管,这是立辉难得的妥协,我却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同他倾诉衷肠。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睡吧,明天你还早起。”
“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
“可你不是睡不着吗?我再陪陪你吧。”
“我找本书看看就好。”
“真不要我陪你说话了?”立辉有点不敢相信。
“我是那么扭捏的女人吗?”我轻叹。
“今晚有点儿。”
“睡吧。”
“好。晚安!明天再联系。你不要看书太晚,实在睡不着,闭上眼睛休息也是好的。明天,我保证提供最性感的声音为你助眠。”立辉松口气,终于轻松地挂了电话。
我对着手机苦笑一下,真的下床去书房找书看了。
夜空寂静,无星无月,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些许幽暗光线。
我拧开书房台灯,正好看到案头有本阮致远翻开的《国家地理》。我顺手取到灯下翻阅。
每张图片都美得令人窒息:静蓝海底中默默迁徙的鲸群;雪白山尖被日色染红的一瓣樱花;蜜色肌肤的少女,于晨曦中从细陶罐里倒出金光般的蜂蜜……苍翠山间,云遮雾绕,流泉飞溅……戈壁上羚羊跃起如狡兔……草原上点点珍珠滚圆,尽是羊群散落……
我忽然从身体里生出一种渴来,这种渴是久居钢筋森林、饱吸汽车尾气的都市人,对纯净空气、对葳蕤绿意、对醇酒般清澈的流水的渴。我压抑着那渴,慢慢用指尖阅触那图片里的大漠孤烟、碧浪白沙……
一页页风景翻过,露出夹在扉页里的一张便笺纸。菲薄纸片雪白,却有灰蓝墨迹草写几行小字。我停住目光。
“言入黄花川,每逐清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我忍不住笑,咦?原来心中有渴、有焦躁、想逃避的不只是我。阮致远誊这一首《清溪》,看似在讲内心的平静,却难道不是对现实生活逼仄的无奈?
我心中一动,下意识静心细听,阮致远房中果然有细碎音乐渺渺透墙而来。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门前叩门。才敲两声,他便开了门,半空一条薄绒毯含混地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睡不着?”
“我有个主意,”我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扬扬手中杂志,“和我去旅行吧。”
“喂,小姐,你太……”
“别拒绝我!”我抬起头,把杂志上的风景逐页翻开。
“带上我,你哪里也别想去。”阮致远松开裹在身上的绒毯,“看,什么也看不见——多危险。”
我扑哧大笑,“那就让我们一起去探险吧。岂不更刺激?”
“你确定?”阮致远被我满不在乎的大无畏语气诱惑了。
“我们谨慎一点,安排细致一点,应该没问题的。不是出去过那么多次,什么也没发生吗?我一定会帮你掩饰得好好的。”我拍着平坦的胸部保证。
“那么,”阮致远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有想去的地方吗?”
“太少钱,太少时间,太多想去的地方。你呢?”我拖着阮致远的绒毯,将他拽进书房。
“我?没想过。我这样子,出门都困难,何况旅行。”他无奈地叹口气,“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不,一定要去一个我们都想去的地方。”我坚持,“这次旅行务必要宾主尽欢!”
“谁是主?”
“当然是你啊。”
“为什么?不是你想去旅行吗?”
“可是你请客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阮致远笑着叫起来,“你太无赖了。”
“你自己说,去我想去的地方。不是有句话叫作,主随客便吗?”
“是客随主便吧?欺负我是理科生?”阮致远抓住我话里的漏洞,边说边笑拍我肩头。
我对着肩头那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拍下去,故意龇牙咧嘴一番。
当晚,我们各自占据书房一角,兴致勃勃地摊开地图寻找最佳旅行地点,最后选了只用开车就可以达到的黄山。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阮致远笑嘻嘻说,“爬爬山吧,正好试试我这几年的魔鬼训练,看看我的体能是不是已经能征服一座雄伟的山了。”
“好吧,只要你不怕我拖后腿,我就舍命陪君子。”争论了大半夜,终于选了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地方,“不过回程我们得去宏村,看看徽州水墨画一样的建筑与风物。”
“奉陪到底。”阮致远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反正我多年没有旅行过,有人为我鞍前马后,我自然会玩得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我听他又在故意乱“掉书袋”,便知他此刻是真正的愉悦了。
阮致远并非情绪外露的人,然而在一起久了,我也知道他只有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用这种古怪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喜悦。我不禁莞尔。没想到我一时心血来潮,竟为他带来这样大的快乐。心里不禁又多了几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