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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三章(4) ...

  •   渐渐,亮白的日色变得暖黄起来,黄昏在不期然中缓步行来。不突兀,却也不容人抗拒。时间,永远如君王般从容强悍。
      原本苏文钦与李力约好,去一家颇有名的粤菜馆吃饭,而李力也极盛情地邀请我同去。但看到唐恬恬眼神中的戒备几乎要射穿我后背,我什么兴趣都被冲散了。我坚持不肯同去。
      文钦师兄倒是一贯的通透,只同李力说,与我久别重逢,想再同我单独坐一坐。
      话已至此,李力只得识趣,带着唐恬恬离开。他们出门那一刻,我明显看到唐恬恬绷紧的脊背一下便松下来,刚才那个僵硬长刺充满敌意的后背,又恢复了柔软平和。
      我对着苏文钦讪笑,“十几年不见,一见面就让你看笑话了。”
      “我早知道,小师妹长大是会令很多男人头疼的。”苏文钦含蓄地赞美。
      “令男人头疼,怎么才能甩掉我吗?”我坦白地告诉他,“小师妹我,一向情路坎坷呢。”
      苏文钦但笑不语。我说出的话,像扔进大海的石头,连涟漪都击不出一个。
      “师兄呢?你女友还是大学时那个吗?”我忍不住酸酸地问。
      “早就物是人非了。我现在的女友,是加拿大的同事,这次跟着我一起回来的。”
      “一定很漂亮吧?”我忍不住好奇。
      他大学时代的女友,长得文文弱弱,仙气逼人,现在这个一定更不逊色。
      不管多优秀的男人,对女人的品味,都是色相至上。
      可苏文钦还是笑,不肯正面回答我,“你就关心这些?这么多年还没长大。”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我说说你的近况?”
      “和你也没有什么两样啊。上班、下班,和女友吃吃饭,看看电影。”苏文钦挂牢一个温文的招牌笑容,“生活不好也不坏。好在父母身体健康,所以烦恼也不太多。但真正高兴的事情,也没有几件。”
      “国外生活,压力没那么大,怎么想到要回来呢?”我关心地问。
      “就是生活太安逸,发现自己还没年轻过就老了。”他微微向后靠到椅背上,“特别到了周末,简直不知该如何打发。”
      “至少可以看书。”记忆里苏文钦是书不离手的。
      “看书?来来回回都是和工作有关的那几本。这几年,心静不下来,再有趣的书,一捧在手里,眼皮就开始打架。”苏文钦抱歉地对我一笑,“推荐两本有趣的书?”
      “《哈利波特》!”我笑着凑上去,“但想必你已经看过。”
      “呀,净植你还没长大?这是儿童故事书啊。”苏师兄一本正经地打量我一番,“怎么读书趣味还停留在幼时?”
      “误会!师兄,这可是一套货真价实的魔幻小说,虽然讲的是少年人的历险故事,可是隐喻的却是成年人的世界啊。整套书读到后面,又压抑又黑暗,怎么可能是儿童读物?里面甚至有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我赶紧同他解释,生怕他错过佳作,又怕他误会我精神世界幼齿。
      “哦,那倒是我小觑了作者。”苏文钦礼貌地笑一笑。话虽如此,但是却能看出,他对该书没有任何兴趣。
      “或者看看东野圭吾?”我又推荐,“记得以前你也爱看日本的推理小说。”
      “哦,那是少年时代的爱好了。”苏文钦喝口咖啡,“我觉得再精巧的推理设计,也没有我女朋友的心思难猜。这爱好也就荒废了。”
      “他把人性写到极致呢。”我略微失望。过了这十几年,我同他之间仍然找不到契合点。
      “或者,你在国外也读过《幻影书》,或者《神谕之夜》吧?听说原著比译文精彩数倍。”我试探着问。
      “净植,我已经不读闲书很多年了。”文钦抱歉地冲我笑,“走出校园以后,现实的世界已经让我应接不暇,很难抽出大段时间阅读。而且在国外,买到中文书的机会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多。”
      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少年时代痴迷村上春树的清秀少年,已经不读书很久了。
      “那村上春树的新书《1Q84》你肯定看过了吧?”我犹自不死心。
      “嗨,我已经不是忧郁的少年。”文钦师兄干脆伸手拍我的头,“净植,你居然还是老样子。成年人都不会留恋书中世界,因为我们现实生活太忙碌疲惫。看闲书我认为是浪费时间,稍微调动情绪需要思考的书,又令我觉得费神。也许,只有现实生活极其不如意的那一群人,才会在书中寻求安慰、隐遁和逃避吧。”
      “可是,我并不这样认为啊。难道看书不是为了丰富你的精神世界?”我诧异。
      “我每日所思所想已经够复杂,”苏文钦嘴角的笑意从歉意变成了无奈,“有时候看太多书,反而容易想太多,而想太多,会令人较不容易快乐。小师妹,我已经不是文艺青年。”
      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其实每个人获取精神力量的方法不同。我也常常看美剧、电影或者日剧,有时候也看看法国闷片。”
      “坦白说,我其实也很少看电影了。偶尔有商业大片上映,在女友要求下,会陪她去观影。通常我的消遣都比较务实,我会收收邮件,或者看看金融杂志,又或是研究股票信息,看看黄金涨幅。偶尔女友在旁边看电视,我会顺便瞄上几眼。”
      “那她最近在看什么?”我对苏文钦的女友颇为有兴趣。
      “好像在追一部叫作‘美人心计’的片子。我也跟着看过几眼。”苏文钦笑起来,“你看过吗?听说你们女孩子都爱看这类片。”
      我讪笑,“电视上瞄到过一两眼。但说实话,这片子不是我的菜。”
      “哦。”文钦并没有追问我爱看什么,因为我的喜好他并不真正感兴趣。他一直用一种年长者对少年人说话的语气跟我交谈,很亲切、很纵容,带点试探,带点漫不经心,甚至带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敷衍。是的,是那种每个人在不得不谈论自己不感兴趣,不屑知道,又或是认知范围外的事情时的,亲热的敷衍。
      其实,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我一直在他眼前,却一直没有进入过他的内心。我只是,一个他少年时代父母交给他的责任。我从没有优秀到令他正视我的存在。
      清楚看到这一点后,我原本激荡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我们依然热烈而亲昵地交谈,彼此交换各自的生活,也谈谈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但是,少年时,他身上令我迷醉的一切特质,我却再也寻不到了。那些年少时的敏感、多思、偶现的小幽默和淡淡忧郁都已属于另一个人。眼前的他,容貌更加端正,然而言语间的趣味,却也随着他的稳重得体而隐遁不见。
      也许,是时间改变了一切。也许是当年青涩的仰慕,赋予他太多美丽光环。
      人的眼睛,其实也具有欺骗性吧。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始终没有存在于同一个交流界面。
      谁说少女情怀总是诗?也许总是失。岁月会为你的情感不断做减法,最后只剩下爱自己这一条路可走。
      暮色四合,花房里光线渐暗。烛光轻摇,一圈圈荡漾开,涟漪一般,竟似有隐隐水汽。
      暖黄微光下,苏文钦的轮廓越发显得柔和,像要氤氲开一般。这张脸,忽然就多出几分老照片的质感,令我错以为自己在欣赏一段泛黄的记忆。
      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幻想,与他在浪漫的烛光中对坐,亲昵交谈,让彼此的呼吸吹上耳畔。那一定旖旎到令心都融化吧。可是,当一切真的成为现实,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心颤的感觉。
      不得不说,我们这烛光之约,晚了整整十几年。情怀不再,人也不似当年。
      隔了十余年的时间与空间,我们竟然连投契的话都找不到多少。只能靠回忆从前。然而从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材料供我们使用。连以往那些光鲜的记忆,此刻也显得那样单薄。更不用提,我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而激荡的小心思,早已经在岁月里慢慢蒸发,变成浅淡的一抹水痕。
      我坐在琉璃房中,微笑看着我曾经一心一意暗恋过的男子。
      这份我一直难以释怀的感情,终于随夜色落下帷幕。

      吃过简餐,我同苏文钦都没有要继续深聊的意愿。
      他主动提出买单,我也没有拒绝。
      临到门口话别时,他忽然站定看着我,眸光闪闪,“小师妹,有机会再聊。我还要去拜访你父母呢。”
      看着他斯文的笑容,我忽然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在翻涌,我竟然不再畏惧。我冲动地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美式拥抱。
      他愣了一下,也用力回拥我。
      这个拥抱,他欠了我十几年,今日终于由我自己讨要回来了。
      我在他怀中略微停滞,面孔浅浅埋向他颈窝,他身上如记忆里一样的清淡味道便钻入我的呼吸。这怀抱,如我想象中一样温暖。然而——
      我的心并没有小鹿乱撞,反而非常平静,平静得如真正拥抱一位久违的老友。
      我听见自己含笑的声音,“师兄,保重!”
      分开那一霎,我竟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知道,下一次,看见他,或者听闻他的消息,我的心跳不会再脱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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