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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三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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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立辉家出来,已经十点多了。立辉并没有送我,我自己走到地铁站坐车。
地下通道里白天喧嚣热闹,积攒下形形色色的味道,如今统统释放出来。香水、汗腺、烟草、皮革、脚气、口臭、发油、炸鸡、薯条、臭豆腐、小黄鱼、麻辣烫、塑料、铁锈、胭脂、外国人的体味……几百万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劈头盖脸罩住你,逃也逃不掉。
我差点呕出来,眼泪急涌至眼眶。
一抬头,几张碎纸片在长风里回旋追逐,像暗穴中飞出来的蝙蝠。
白惨惨的灯光劈下来,空荡的地厅顿时显得特别凄清。
末班车很空,偶有几个人,也都垮着脸,忙碌整日后的倦乏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对窗里映着我的影子,脸色青得就差长出獠牙了。
我对着自己苦笑,刚才真是费了好大功夫,总算营造出一个宾主尽欢的局面。明天便会知道立辉父母对我的印象了。
我忽然不再抱任何希望,若他们不喜欢,我准备就此撤退。不得长辈祝福的婚姻,比较凄凉。我又没有爱立辉到非他不可。要我心甘情愿伏低做小地讨好他妈,又或是轰轰烈烈地对抗全世界,我是没有丝毫动力去做的。
他妈妈问得好,我爱这个男人,我能为他退到哪一步?其实,我真的答不上来。我确实守得住寂寞,因为有没有他,我也是寂寞的。我也能够耐得住清贫,因为我自身也没几个钱,捉襟见肘是常态。我本就是这样的人,根本不是为他才如此。
唉,平凡人连爱情也诗意不起来。
摇摇晃晃回到家,衣服也不想脱,便锁了门,一头栽到床上。我没力气做任何事,连阮致远在外面询问我,我也没搭理。整整一周积攒下来的倦意和失意,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昏沉沉睡下去,身子忽冷忽热。蒙眬中听到有人大力捶门,咚咚咚、咚咚咚,生生要把耳膜震破。我挣扎着睁大眼睛,可是眼皮好似被胶水黏住了,只能掀开一条缝。
我按亮灯,听见阮致远在门口低声喊:“净植,你怎么啦?净植——”
我低头看了看,衣服一应俱全,便随手拧开门锁。一件浅草绿色绒线卫衫冲到我跟前,卷起一阵清冷的风。
我迷迷糊糊地瞪着他,“怎么啦?”
“听见你一直在呻吟,很痛苦的样子。做噩梦,还是——”阮致远低声问,话没说完,忽然呀地叫起来,“眼睛怎么肿了?”
下一刻,一只温柔凉软的隐形手掌便覆上我的前额,“哇,好烫!难怪叫得这么惨。”
我叫了吗?我一点也不知道,只觉浑身酸胀,头痛欲裂,热力惊人。这下,我总算知道自己是发烧了。
“喝水……”我有气无力地对着那没头衫提要求。
很快,一杯兑了葡萄糖的温水便飘了过来,我就着他的手,咕嘟嘟一口喝干,急切如沙漠里久旱的骆驼。
这口水喝得我力竭,我又跌回床上,拉起被子睡过去。浑浑噩噩间,听见身边有人来回走动,额头上时时有冰袋更换。中间还被硬拽起来,塞了把药片在嘴里,强灌了几口水。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浑浑噩噩地混着水把药咽下。
睡梦里,我还迷迷糊糊地想,这回终于能放心病一场了。
常年一个人住,最怕的就是生病。虚弱的时候,端杯水都艰难万分。因此,每回身体稍有风吹草动,我都强忍不适,赶紧去购物,买足粮草、药片、纸巾堆在床头。然后又将装满水的电水壶,搁在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一切准备好,才敢真正倒下。
今天这场病,来势汹汹,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幸亏有阮致远。
等我醒过来,被子里已经快积水了。出了一身透汗,整个人虚得很,浑身散发着一股康师傅老坛酸菜的味道。
“醒了?”阮致远的声音像圆溜溜的薄荷糖球裂了缝,用舌头一舔,有点糙。
看来,我睡着的这些时间,他一刻也没闲着。
“嗯。我睡了多久?”
“下午了。”
“糟糕!”我想怪叫,声音却有气无力。
“我替你打了电话到公司告假。放心,我跟他们说我是你哥哥。”他温柔地询问,“还要再睡吗?”
“想洗澡、想喝粥,嘴巴淡!”我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同情。
阮致远果然是老好人,他先从衣柜里替我找了一套厚睡衣,又兑好洗澡水,才将已经快脱水的我搀扶进浴室,“没力气,不要洗太久,小心晕倒。”
刚退到门口,他又冲过来,“门不要反锁,我不会偷看的。万一有什么,我好冲进来帮你。”
我点点头,“我不怕你偷看!我这身材,没啥看头。”
阮致远忽然笑起来,“看来你不是很饿嘛,还有力气开玩笑。”
“哦不,我简直可以吞下一头牛。”我打起精神笑,但自己也觉得那个笑容太虚浮,没有生命力。
我躺进热水里,整个人渐渐舒服起来。
每隔十分钟,阮致远便在外面叫我一声,以确定我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我闭目叹气。
水软软地包裹着我,身体松弛到灵魂都可以飞升,可是心却是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我知道,只要我哼一声,外面那个可靠的男人就会立刻冲进来营救我。这感觉,真TMD的好!
舒舒服服泡完澡,连烦恼都从毛孔里渗走,原本就剩得不多的力气也尽数化到水里去了。但身子却一下就轻了,清爽许多。
我裹着厚软的棉睡衣,霸占住沙发上最舒服的位子。阮致远马上端了餐盘给我,里头搁了一碗熬得很细糯的白粥,还有一小碟玫瑰豆腐乳。我已经饿得喉咙里都快伸出手来了,忙不迭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寡淡的味蕾立即复苏了,简直像要开出花来。
阮致远坐到一旁翻书,安安静静地等我吃完。
“你吃东西真像我以前养的一只猫。”阮致远轻笑。
我含着粥唔了一声,不解地看他一眼。
“它吃东西也总是一小口一小口,斯文得很,速度却奇快,食量也惊人。”阮致远伸手在空中比画,却只是两只衣袖在空中划出标准的圆弧,那看不见的双手大抵正在描摹一只俏皮的猫。
“你是不是想说,现在又找到了喂猫的乐趣?”我白他一眼。哼,以为我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我怎么敢?”阮致远轻笑。
我顾着喝粥,不想搭理他。
“净植,昨天不顺利?”等我喝完最后一口粥,阮致远才来提让人沮丧的话题。
“嗯。”我闷声答,“一开始是一场雨,淋得我像从泥浆里捞起来的。到了立辉家,我本是下决心要扮演好一个贤淑温柔的角色,要姿态放低一点,在长辈面前谦虚一些,让他们觉得,我虽然不漂亮,但娶回家中可以很放心。可是,他父母总给我高高在上的感觉,特别是立辉妈妈,她的目光不断提醒我,我配不上她儿子。我牛脾气上来,忍不住又想让他们觉得,其实我挺内秀的,并没有比她儿子差,结果适得其反。”
“嗨,全天下的母亲都这样,她们觉得再优秀的女人,都配不上自己的儿子。秦朗他妈,还觉得他比金城武长得帅呢。”阮致远宽慰我。
“那你妈妈呢?”我好奇地问。
“我妈妈?更可怕!从我两岁开始,她就认定我是个天才,她还觉得玄彬没我帅,爱因斯坦没我聪明……要是让她给我挑媳妇,十三亿中国人里也选不出一个。”阮致远说着忽然叹了口气,“我女朋友当初也受过不少委屈。但最后,妈妈们总会妥协,因为她们骨子里,最愿意看到的还是儿子过得开心。所以,别担心,只要你男朋友够爱你,就一定没问题。”
我这回才明白,在任何一个儿子面前,说妈妈们的不是,是最没劲的事情。全天下的儿子,都是母亲们的知己。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谢谢昨晚的照看,否则我整晚在焰狱与冰渊之间挣扎,必然生不如死。”
阮致远水晶心肝,当然知道我无意深谈,也顺着我话题走,“举手之劳。我太知道单身人士生病的辛酸了。”
我想想,他是比我更可怜,连医生都没法见,只能靠自身免疫力强撑。难怪他每天花一两个小时锻炼,不是没有原因的。毕竟,肉身其实比灵魂脆弱。
我们的灵魂才是真正无坚不摧的,不管经历多少磨难,最后都能熬过来。
即便心如死灰,也还能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