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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十二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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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辉妈妈这才抬抬眼皮,笑起来说:“别客气,随便坐吧。辉辉非要我们现在拆礼物,按说应该马上吃饭,你一定饿了吧。”
我也摆出一个温和谦逊的笑容,“我平时吃饭通常没这么早。不知道我买的礼物,是不是合伯父伯母心意。”
说话间,立辉已经将礼物拆开,分别递到父母手中。
立辉爸爸是退休的老*领*导,平时就爱舞文弄墨,在家练练书法。我送他一方荷叶端砚,雕工古朴精细,旖旎秀雅。
立辉爸爸抬手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叩击声。他眼睛一亮,“这台砚倒是好品相。”
我忙将事先准备好的奉承话递上,“立辉说伯父写一手极好的字,我还怕这台砚入不了伯父法眼呢。”
立辉爸爸听到我赞他的字,整个人都松下来,直嚷着吃过饭带我去他书房赏字。
而立辉的妈妈则在研究我送上的一条烟灰紫羊绒围巾。
我知道立辉妈妈极难讨好,这围巾我下了血本,羊绒细软如婴儿的肌肤,却又轻若无物,摸上去便再不舍得将手移开。
立辉妈妈是识货的,她将围巾轻轻贴在面颊上,抬头时,眼睛里已经真正有了笑意,“这围巾倒是很软和。”
我忙凑上去回话:“朋友从尼泊尔带回来的,听说这羊绒当地人都叫‘软黄金’。”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你留着自己用吧。”立辉妈妈忙端起姿态,要把围巾塞回我怀里。
我赶紧摇手,“这种烟紫色最挑人,寻常人不敢用。如果不是伯母皮肤白,气质好,我也不敢送的。我自己终年都只敢围一条黑围巾,生怕出错。”
立辉妈妈这才笑起来,“这孩子真会说话。”
我忙垂了头,做出老实样,“伯母,我从小嘴笨,只懂得讲实话。”
然后我又抬头看立辉,“立辉,盒子里还有一枚胸针,专门配围巾的,你找到没?”
立辉将手里的礼物盒来回晃了晃,摸出一只小盒子,递给他妈妈,“咦?你还藏了东西?”
立辉妈妈打开盒子,那枚压轴胸针终于跳出来。那是三只浅灰色羽毛下缀了两粒圆大的黑紫色珍珠的胸针,光泽温润细腻,与那条围巾搭配起来,堪称完美无瑕。
立辉妈妈果然多看了两眼,却偏偏又要在脸上现出不动声色、不为所诱的样子,“人都老了,还戴这么俏的东西,不合适了。”
我心知,她是喜欢的,心也略微安下来,“怎么会?这枚胸针又大方又素雅,和伯母的气质不知多般配。年轻人浮躁,没气场压住这枚胸针。非得成熟有阅历的女性才戴得出优雅的感觉。”
我这辈子从没如此卖力地拍过人马屁。如果把今日的功夫都用在工作上,我可能已经不是现在的小角色了。
要知道,拍马*屁这回事,是没有高明与粗浅之分的。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拍马*屁,就是在向对方传递你的讨好、逢迎和臣服。有时候,越肉麻、越粗浅的马屁越有效,那代表你更赤裸更直接的献媚,更代表你承认对方拥有高于你的地位。所以,只要让对方知道你是在奉迎他,那就已经成功了。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是这个道理。
立辉爸妈各自收了礼物,对我的态度已经比刚进门那会儿亲切许多。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他们一起去饭厅吃饭。
这顿饭,我极尽斯文之能事,把每道菜都细细品尝又称赞了,还虚心向立辉的妈妈讨教做菜的诀窍,以示我要当个贤妻良母的决心。
饭后,我又抢着到厨房去洗碗,将厨房灶台都擦得雪亮。要知道,我在自己家里,爸妈是从来舍不得我动手做任何事情的。要是我妈妈知道,我为了讨好未来公婆,就差没跪在地上抹地板了,她一定会心疼死的。
收拾完厨房,立辉妈妈亲自进来检阅一番。这是她的领地,她熟悉无比,却仍然挑不出错处,因我连用过的抹布都洗得雪白。
一个人住得久了,家务便不至生疏,平时虽懒,但真用心去做,没有一百分,也有九十九。
这间歇,立辉爸爸已经拉了我进他书房。书房很大,老*领*导那当舞蹈演员的妻子将它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了好几幅裱好的字,还有几幅山水画。
立辉在旁边替老爸解说:“都是我爸爸的手笔。”
我忙摆出认真学习的态度,仔细凑上前看。
对于字画,我简直算个文盲,但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该赞什么才不会出错。我找了良久,勉强找到一幅《兰亭序》是我识得的,但上面三分之一的字,其实我根本辨不出本来面目。
但我仍然肥着胆子,指着它,故作沉思,“咦?伯父这帖《兰亭序》,字体与王羲之简直南辕北辙啊。”
立辉立即吸口气,悄悄掐了我手心一下,示意我不要乱说话。
立辉爸爸也眉头一皱,哦,这个动作真像立辉,比立辉还多了几分不耐烦。我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说,小姑娘不懂不要乱批评。
但我继续睁眼说白话:“每个人的字,都是独一无二的,是这个人精、气、神的再现。王羲之写《兰亭序》的时候,正是人生最得意之际,被人众星捧月,又乘着酒兴,当真豪放不羁。故此那一笔字也写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又潇洒又豪迈,那种天生的豪气是任何人都模仿不出的。我看伯父的字,就没有这种豪情。”
立辉爸爸的脸色已经暗下来,仿佛下一刻就有一场暴雨降下。
我沉住气继续说:“不过,伯父的字却另有一种行云流水、意态风流之美。观其骨、品其形,有清风出袖、明月入怀之姿,字字都透着采菊东篱、悠然南山的闲适惬意。我不太懂字,但也看得出,伯父退休之后的生活,很是惬意啊,因为每个字都透着舒适、沉静和通透。最令我叹服的是——”
我故意停一停,继而接着说:“王羲之将‘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这几个字写得萧索悲壮。而伯父你,却写得释然而豁达,可见伯父已经对生命和衰老这件事,有了更高一个层次的理解。”
说完,我垂手立在一旁,微笑看着两位成先生。我知道,立辉爸爸在guanchang混了半辈子,又嗜好风雅,一生享受的吹捧想必不少,如果不来点特别的,恐怕难以打动他。
果然,立辉爸爸脸色已经晴好了,简直要放出光,“想不到净植年纪不大,对书法有这么深刻的见解。”
我立刻摆出汗颜的表情,“伯父,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请你不要见笑。”
立辉趁他爸爸将注意力转去另外一幅字,赶紧低声威胁我:“你要再敢捉弄我爸爸,当心我剥了你的皮。”
我拍拍他手背,表示我心中有数。但心中还是长长嘘了口气,要是立辉爸爸不吃这一套,我这样说,太过卖弄,反而引人反感。看来公公对未来媳妇,果真很少是充满挑剔和敌意的。一开始他就对我放下戒心,所以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过分,他都觉得过得去。
等重新坐回客厅,立辉妈妈已经切了一大盘橙子,搁在茶几上,任我们取用。我忙取了橙子,先给未来公婆奉上,然后又递给立辉,这才自己取了吃。
没想到,立辉爸爸对刚才我们的鉴字活动,意犹未尽,竟然向妻子夸我:“阮沅,净植真不错。现在很少有年轻人能静下来欣赏字画,还能有自己的见解。”
哦,原来立辉妈妈有这么柔媚的名字。
“她平时爱好就很多,他们做创意的人,乱七八糟什么都懂一点。”立辉夸我两句,准备为我添点印象分。
立辉妈妈听得眉心隐隐一动,几不可察。
我知道,这两个男人存心维护我,却不知犯了女人的大忌。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纷纷来赞誉另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是会抢走她儿子的人。果然——
“女人的能干不是体现在这方面的。女人的能干,要体现在辅佐丈夫身上。当初我可是我们团里最红的演员,为了立辉爸爸的仕*途,一样从舞台上退下来做后勤。”立辉妈妈轻轻笑了笑,“不知道净植愿意为我们立辉做到哪一步?”
我顿时傻掉。没有人会在初次上门,便给未来媳妇出这种难题的吧?何况,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为立辉做出任何牺牲,叫我怎么回答?立辉又能为我退到哪一步?想必半步都不肯吧?他连工作稍累,来迁就我吃顿饭都是不肯的。
我忽然发现,我早前拍的那些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马*屁,都拍在马腿上了。立辉妈妈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堆在脸上的那些笑容,根本就是用来麻痹我的,好让我明白:耍小聪明,在她面前是没有效的。
客厅里的窗开了一半,穿堂风卷着秋的萧瑟吹进来,掠起满室寒意。淋了一场雨,又好一阵紧张,此刻被风一提醒,我才感觉到那不可遏制的冷。毕竟,已经深秋了,而我为了那个低调素雅的形象,穿得太过单薄。
我坐在冷冰冰的客厅里,胃里揣着瓣冷冰冰的酸橙子,在立辉妈妈看似温和实则无情的目光下,整个人也变得冷冰冰的,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磕起来。我僵了片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将目光投向立辉。
可立辉也不来救我,好像他也对这个答案充满期待。
我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等到了那一天,我们自然就知道了。不过我想,立辉这么能干,我只要尽到一个妻子的本分,就够了。”
“那你觉得,妻子的本分是什么呢?”立辉的妈妈仍然微笑,笑容亲切有礼,又拒人千里。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我轻轻说。
——这句话是我母亲送给我的,老式女人的守则。
立辉妈妈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个答案。她沉吟一下,从盘子里挑了瓣橙子给我,“别光顾着说话,吃橙子啊。这橙子甜,是一个亲戚专门从乡下带来的,新鲜得很。”
她轻巧地将话题转移开。
这个老*干*部的妻子,想必以前也是极风光、极长袖善舞的吧。我遂又想到,这个表面温文有礼的女人,与丈夫动起粗来,也是有一手“九阴白骨爪”绝招的。这样的婆婆,我真不知道,以我三脚猫的功夫,是否应付得来。
我老老实实将橙子塞进嘴里,冰凉酸涩的汁液滑过喉咙,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扬起笑脸,“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