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十二章(3) ...
-
接下来一周,工作出奇忙碌。
我被抽调出来参加比稿。
谁都知道,广告行业比稿就意味着通宵加班。而我,除了要完成比稿的任务,还要把自己本来要伺候的客户安抚得妥妥帖帖。
短短六天,我的黑眼圈就已经是国宝级,而眼袋也比眼睛还大了。周日天光大亮的时候,我才回家躺下。
刚躺下,还没睡熟,电话就响了,我有气无力地接起来,立辉在电话那头语气不善,“林净植,你是不是忘了今晚要去我家?”
我混沌的脑中哗啦劈过一道闪电,才想起今日原来有如此重大的安排,忙不迭地回答他:“记得,怎么敢忘记!可是我刚加班回来,整个人似蜕了一层皮,精神差极了,能不能改日?”
“什么?我爸妈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你让我跟他们说改日?”隔了电话,我几乎都能看见他皱起的眉头,“林净植,你是不是反悔了?”
“呀?我只是太累。”接连熬夜,我上火的喉咙吐出的每个字都是痛。
可是立辉不管,他顿一顿说:“现在是早晨,你睡到下午起来刚好。”
“遵命。”我苦笑,只求他早点挂了电话,好让我闭眼。
立辉又一再地叮嘱我打扮齐整,言语恭顺,这才挂了电话。
我松了口气,躺回床上。那道闪电劈过之后,我只觉浑身力气都泻光了,只想舒舒服服躺下去,再也不用起身。然而这一觉并不踏实,浑浑噩噩,比清醒本身更令人耗神。
等我再睁开眼,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我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镜子前——果然,刚才那一觉质量太差,令得整张脸都肿了,憔悴不堪,起码老了十岁。
我怪叫一声,冲进浴室快速沐浴洗头。可是,就算用极烫的水洗过澡,皮肤仍然是蜡黄的,一点红晕都没有,似瘾君子到了晚期,无可救药。
我急得差点哭了,拉着阮致远沮丧地问:“我的脸是不是看起来很像腊猪头?”
“没那么糟糕,让我们想点办法……”他站在一旁,咖啡色运动薄绒外套轻微颤动,似乎在竭力忍笑。
我白他一眼,拿出我购买的各种昂贵的精华液、面膜,不惜血本地厚厚敷在脸上,妄图令皮肤立即起死回生。
阮致远一边看我兵荒马乱地在脸上捣腾,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护肤品并没有你们想象的神奇,你那些比保湿乳液贵了至少五倍的所谓精华液,充其量就是多放了一点硅酮而已,而它看起来轻薄通透的形态,不过是少了点增稠剂!而硅酮,是有机硅化合物和硅氧烷相互连接成的一类聚合体,起到的作用仅仅是润滑。”
“可是我涂过以后,皮肤真的细腻光滑了很多!”面对他泼过来的冷水,我奋起反击。
“那不过是这两种材料的物理特性而已。你感觉到的滑,并非来自你的肌理,而是皮肤被覆盖了一层‘膜’而已。”阮致远仍在旁边泼我冷水。
“那我怎么办?肿着一张烧腊猪头脸去见我未来的婆婆?”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对着阮致远咆哮。
他顿了顿,转身走开了。过一会儿,他递了杯浓浓的黑咖啡给我,“你先喝,咖啡因能够利水消肿。”然后,他又拿了条毛巾浸泡了冰咖啡给我,“冰毛巾敷在脸上,也能消肿,双管齐下,应该过十五分钟就有效果。”
我半信半疑,但这时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半小时后,不知是咖啡的作用,还是我的神奇面膜显了神威,我的脸终于恢复正常。我拼命将化妆品往脸上堆,腮红涂了又抹,抹了又涂,终于找回了一点健康色。
美中不足的是,喝了如此浓的一杯黑咖啡,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临出门,我又站在镜子前踌躇再三——短蓬黑发,够不够端庄而不失活泼?樱花粉的唇膏,是否红得湿濡健康,而不失自然?豆沙色的纱裙,够不够文静雅致?白色西装小外套,能不能让我看起来窈窕,却不至于太单薄?裸色高跟鞋,能不能拉近我和立辉之间的身高差?
在这个寒意渐深的秋天,我穿着菲薄春衫,妄图去打动一个陌生女人的心。而这个女人,在初见面那一次,已经使过一招“九阴白骨爪”,让我记忆深刻,心有余悸。
阮致远在我身后,念咒一般:“无懈可击,完美极了。放心大胆地去吧。”
我被他的赞扬吹得信心鼓胀,气球一般飘飘忽忽地出了门。
然而,我注定是个被诅咒的人——下了地铁,刚走到地铁口,便听见金戈铁马般喧嚣的水声通过冗长的通道扑进来。刚才还干燥晴好的空气,瞬间充盈着水汽。
我被一场突然而至的豪雨阻挡在了地铁口。
我慌忙拨通立辉电话,想告诉他这一场毫无征兆的雨,拦住了我。可是,立辉的电话铃声畅快地响着,却并没有人应答。眼看着时间也随着这场天水浩浩荡荡地向前涌走,我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没奈何,我只得硬着头皮,在地铁口买了一把伞,冲进雨幕。
尽管一路小心翼翼,但那些飞溅的水花还是没有放过我。等我到达立辉家门口,我那素雅洁净的裙角已经点缀了形态各异的泥点,像一场率性而为的涂鸦。而七公分的高跟鞋防水台,也没有逃过小潭一般的水洼围剿,积水倒灌进鞋子,一走路便嘎吱嘎吱往外吐水,倒是应了鱼嘴鞋的设计。
水淋淋的我,站在立辉家门口,狼狈得几乎不想去敲开眼前这扇门。阮致远给我的那些滚烫的信心,全都被这场雨给浇熄了。我像蔫掉的气球,皱巴巴地站在门前,像站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中,不知所措。
徘徊良久,我才颤着手按响了门铃。立辉哗啦一下将门拉开,声音疾雨一般落下,“怎么晚了二十分钟?”
“下雨——”我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被困了一会儿。”
“哦,难怪——”立辉皱着眉打量了我一下,看我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演奏着刚才那场雨的续曲,他眉间的川字才肯松开,将我让进门。
我脱掉鞋子,让湿淋淋的脚快速钻进立辉递给我的拖鞋里藏起来。
“妈,她刚才被雨困住了。”立辉稍微提高嗓门,让屋里的二老听见。
“嗯,快进来吧。”一把柔中带着严、略显轻慢的女声传过来。
我不安地抬头看了看立辉,想寻求依靠。可是他却不肯低头用目光来与我交涉,只是推着我向玄关外走去。我拽紧了衣角,跟着他走向明亮的客厅——那灯光让我无处遁形。
立辉的爸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像等待觐见的帝后。
我忙将笑容推至巅峰,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伯母、伯父,初次见面,一点薄礼。”
“怎么还送东西?太客气了。”立辉爸爸站起来,对我笑一笑,接过礼物。
这个男人有一张同立辉六成相似的脸,但笑容却比立辉随和——立辉的笑容随时都透着敷衍,像那位此刻端坐在沙发上的中年女人。
“小小心意,希望你们喜欢。”我保持那笑容,努力显出真诚与谦恭。
立辉赞不绝口的母亲大人,显然较老伴沉得住气,她并没有站起来,反而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笑意却没反射到眼睛里。那眼睛里只有审视和衡量。
我僵在客厅里,只觉得全身的破绽都在叫嚣,却偏偏还要硬挺住。
我微微低头,将目光缓缓抬上来,恭顺地迎向立辉妈妈。这个传说中的完美女性,穿着打扮确实大方得体,丁香紫的毛衣外套罩在玫瑰灰的衬衫外,衬得她保养较好的肌肤越发白皙,整个人显得特别年轻。今日,她头发疏疏松松地绾着,有点不经意的凌乱美。
早就听立辉提过,他妈妈曾经是舞蹈演员,因此对外形特别看重,以前立辉交往过的女友,没有一个入得了她的法眼。我在心底偷偷叹口气,我这样平凡的长相,勉强算个清秀,前途更加未卜。
她的视线,直到移至我裙摆上狼藉的一片泥点才收回。她这才以一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语气说:“呀,林小姐都淋湿了,辉辉赶紧带她去擦一下。”
“伯母,叫我净植就可以了。”我赶紧出声,妄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立辉妈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抬眼示意立辉将我带进浴室。那眼神,令我无端想到宫斗剧中王后示意侍卫长将某个犯事的小宫女拖下去杖责的情节。
立辉将我领进浴室,并不肯留下来帮我,我只得自己脱了裙子,沾肥皂水洗净,用电吹风嗡嗡地吹干。
衣服重新恢复干爽清洁,我的心才又定下来。我走出客厅,立辉正在替他妈妈拆礼物。我走过去,并没有自作主张地坐下,而是停在他们面前,规规矩矩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