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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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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李力……”我能怎么做呢?把阮致远卖了,好让李力消除对我的误解?
保守秘密,比想象中更难了。
“净植,我希望你想清楚自己的感情。也许,我们可以重新来过。”此刻,一向吊儿郎当的李力,变得无比认真,“当年的事,你始终欠我一个解释。”
“恐怕需要解释的人是你吧。”我怒极反笑。
“什么意思?”他瞪着无辜的眼睛。
我笑笑,“我男友要来了。他这个人,顶爱吃醋的。”
饶是脸皮再厚,李力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
我赶紧指了指那一束花,“你送我的姜花还开着呢,带回家给唐恬恬吧。”
“不用,她对这花过敏。”李力气鼓鼓的,握住花束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谢谢你来看我。”我笑着送他到门口,“我不方便开门,你自己请吧。”
走到玄关处,李力回过头,看着我。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李力双眸幽暗,忽然间失去风采,平日里活泼的光彩全数收敛起来,晦涩难明。
我又心软了,“等我手好了,请你喝咖啡吧。昨天的事情,真的很感谢你。”
“净植,”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哽,低下头,“你要小心一点,不要总伤到自己。”
“身体的伤痛,再严重,也抵不过心里的伤痛。”我笑眯眯地说。可我知道,我眼中是没有半分笑意的。
“净植,你是我见过的最怪的女人。哪怕手撕破一根倒刺,你也会闹得惊天动地。可是真的伤心了,你反而不肯对任何人说,憋成内伤,不是会更痛?”
“真的痛,反而说不出来了。”我小声说。
彼时,需拼尽全力,抵挡那汹涌似海啸的疼痛,哪还有余力呼天抢地。能默默走开,已是极限。
那些失恋时候,还能够哭得死去活来,泪如泉涌的,都不是真正被感情炙烧过的人。心都能烧成死灰,那点虚弱的液体还能不焚烧殆尽吗?
“净植——”
“晚安!”我抬起头,挺直脊背。
李力不便再说什么,只得自己开了门,再将自己关在门外。
我转过身,背脊软下来,直奔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
“喂,你坐到我的手了。”阮致远大呼。
“啊?”我惊慌地跳起来。
“骗你的。”他轻轻笑起来,“我在你对面。”
“姓阮的,你再捉弄我,我就把你拘起来,通知全城的媒体。”我咬牙切齿地指着对面的空气。
他存心要让我忘记刚才的不快,我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那我给你倒杯咖啡赔罪吧。”他的声音立即透出几分畏惧和委屈,仿佛我真的在要挟他。
我不想拂他好意,遂顺坡而下,“算了,饶你一命。”话音刚落,桌上杯子就飘进厨房。我兴奋地嚷:“这感觉太棒了,我有魔法了。”
“对,还是白雪公主后妈级的魔法。”
我顿了顿神,才知道这么温柔的人也会绕着弯子骂人,立即凌空踢了两脚解气,“等你换了衣服,现了原形,我再收拾你。”
“妖怪现形的后果都很惨。”阮致远故意说得作孽兮兮的。
“知道后果,就识相点儿。以后我一指什么东西,你嗖的一声,把东西送到我手上!”
“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指?”阮致远笑得声音都在发抖。他笑了一阵,声音却低下来,像一串音符,刚演奏到高潮,就降了调,“我有六年没笑过了……净植,谢谢你!”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得我鼻头一酸,忙低下头假装扯衣襟上的线头。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又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毕竟,除去那“同居”的几个月诡异生活,我们是两个认识仅仅两天的人。太多私人的情绪,还不适合我们这种处于“初级”阶段的室友。
“我去换衣服——”我面前轻轻吹起一阵风,是阮致远从我身边走过。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当白T恤和牛仔裤突然用人的姿态,“走”到我跟前时,我还是被骇了一大跳。
“咳咳——”白T恤清清嗓子,“是不是很怪异?我还是把它脱掉吧。”
“不、不,就这样穿着。我只是不习惯,多看两天就好了。你别浪费你那套隐身衣,留着关键时候穿。”我赶忙摇手,“何况,有件衣服做目标,总好过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既然你坚持,我就穿着让你练胆吧。”白T恤的袖子抬起来晃了晃,应该是被手臂的动作带动的。
我站到他身边,同T恤比了比,“你挺高的嘛。”又打量了一下裹在牛仔裤里的腿,“腿也很长。”
我的视线又向上移,T恤裹着的身体修长,略微单薄,但仍然能看见薄布料下的身躯紧致挺拔,并不过度发达的肌肉轮廓清晰,线条流畅。我忍不住感叹:“你平时还挺注重锻炼啊。”
阮致远大概被我肆无忌惮的目光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略微侧过身子,“喂,别一直盯着看。”
“怕什么?又不能真的看见。”我故意色色地笑了笑,想让他没那么尴尬。
“我情愿被你真的看见。”阮致远自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令那件T恤突然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那薄薄的棉质布料里,裹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会呼吸、有温度、有感情的人,而是一头叫作寂寞的怪兽,正等待时机,准备随时反扑。
我下意识地不想让这头怪兽将那个有名有姓,会买蛋糕作谢礼,会替我盖一床薄毯,会做好吃的三明治,会冲香浓咖啡的男人吞噬。
我立即扯着嗓子闹腾起来,有笑声的地方,寂寞总会躲得远一些。尽管我的笑声有时候稍显刻意,尾音略微夸张了些,像某个新手吹响的小号,总是容易把高音飙过头,但效用却是不打折扣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从书架上翻出一部非常沉闷的法国文艺片。是那种若不是你吃饱了饭,无聊到非要从自己身上找出几只虱子数数的境地,就完全无法看完的大闷片儿。
没想到,阮致远居然捺着性子陪我看完了。而我竟然也靠着时不时瞄一眼歪坐在沙发上的无头T恤所激起的亢奋,将它看完了。
其间,我无数次地想,一个寂寞的女人和一件无头T恤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片的场景,在任何人眼里,都能构成一部惊悚文艺片了吧。
末了,我还逼他同我讨论。
“你对这片怎么看?”我抛出一个很大的问题,等待他从各个方面将它填满。
“典型的文艺片。”他回答得很巧妙。
“什么是典型的文艺片?”我继续用问题套他。
“以一个理科生的角度来看,文艺片就是所有拥有拖沓的节奏甚至没有节奏,莫名其妙的剧情甚至没有剧情,神经兮兮的对白或者没有对白,神情寡淡的演员甚至没有演员……的闷片的统称。”白T恤认真解释着。
我简直能透过T恤领口虚无的空白,看见一对好看的、理性的浓眉,正努力皱出一道具有文艺气质的褶皱。
我为这个答案拍手叫绝,“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肯陪我看文艺片的男人。”
“看来,你身边的男人艺术细胞有待提升。”他笑起来。
我皱皱眉,“可我讨厌文艺腔的男人。”
“文艺腔同文艺细胞是两回事。”阮致远立即反驳我。
我搜肠刮肚寻找对策。
也许是多年来,我们俩都欠缺一个好的谈话对象,彼此竟然对“抬杠”这件事情乐此不疲,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废话要倾诉。我们你来我往,聊得十分投契,连瞌睡见了我们都绕道而行。
十一点多的时候,立辉终于同他的客户纠缠完毕,打电话给我。我赶紧抛下我的同屋,溜进卧室,咔嚓锁上门。
“净植,你怎么没回父母家?手伤了可不能沾水。”
“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淡淡地说,刻意保持某种情绪化的距离,只为他迟来的慰问。
“需要我陪你吗?”立辉放低声音,呼吸喷在听筒上,仿佛直接吹到了我脸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过来。”
此刻,他下午的冷淡所带给我的轻微抵触感,被他唇齿间吐露出来的略带关怀的热度快速打消了,如同长街上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雪,被温温的太阳一蒸,便不争气地消融了。
“你忙到现在?”我没骨气地将我的关心偷偷摸摸放出来一些。
“嗯,客户实在难缠。你知道,有一种女人,最擅长把不讲道理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对方开出的条件已经很合理,可是她却贪得无厌,非要对方全部身家才解恨,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为了同她讲明利害关系,我整整耗掉五个钟头。”立辉说这话时,每个字的颜色都是灰的,一种精疲力竭的灰。
我疑心,如果他的声音有形,一定是那种使用过度的抹布,各种颜色、味道混迹在一起,成为一种肮脏的黄灰色,始终洗不干净。也许,他对我的那种不耐烦,便源于此。那些本该对恋人温柔细致的耐性,就这样在他的工作中被慢慢消耗掉了。就像一节电池,用到我这里时,刚好枯竭了。
可是今天,他继续拉扯着他千疮百孔的声音对我说:“避风塘没有打烊,我去给你买份蟹肉粥吧?再加一打奶黄包好不好?早上蒸一蒸就可以吃了。我可以留下来过夜,不过我很早要开庭,但我可以先起来替你蒸在锅里,你醒了就可以吃。”
这声音那么狼狈,如同劫后余生用尽最后力气站起来的两条腿,每个音节都是颤的。可是,它还是挣扎着,想为我再多迈出两步。
“不用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叫了外卖。你别来回奔波了,好好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再起来打仗。”我听见我的声音故作明快地掩饰着那一丝丝突然袭向我的感动。
那些感动让我觉得浑身无力,像泡在一缸暖洋洋的泡泡浴里,每个毛孔都是妥帖的、舒服的,向外宣扬着幸福。可是,我的幸福还没有彻底张扬开,我就听到电话那头,立辉极轻微地嘘了口气,仿佛千斤重担一下卸掉,整个人一松到底。
“净植,真的不用我过来吗?”他的声音里有点轻松,又有点犹豫。
他是在让自己好好休息一晚,还是照顾女友之间挣扎吧?
我有点失望,但是又颇能体谅他。
如果让我晚上加班到半夜,还要爬到男朋友家去做保姆,我心里估计也要挣扎半天。况且,一开始,立辉并没有给自己偷懒的借口,是我自己将这个机会送到他眼前。这诱惑不小,他有些抵挡不住。
“立辉,没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去睡觉吧。”我听见我的声音无限温柔,仿佛受伤需要安慰的那个人是立辉。
“好吧,如果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多晚都没关系。”他彻底松了口气,但仍然把做男友的态度摆得清清楚楚,仿佛随时可以为我两肋插刀。
但我知道,这口头的担当,并不一定能真的兑现。
立辉果断地挂了电话,去赴与床的约会。
电话的忙音,像一句句揶揄,嘲笑着我的故作大度。唉,做一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女友,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多想像皙敏一样,任性地享受宠爱,将男人对女人付出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不过今夜,我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怅然很久。我也果断地走出房门,与坐在沙发那头随意按着遥控器的“无头T恤”继续侃大山。
果然——
寂寞的人才容易伤春悲秋。
我同阮致远一聊天,心里那点不舒服的小刺,便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题拔掉了。
我们一直聊到彼此都哈欠连天,才各自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