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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八章(1) ...

  •   早上,若不是哗哗雨声,我还迟迟不肯醒来。
      我浑浊的意识,在节奏明快的咖啡机转动声中,逐步清晰起来。然后,我闻到了醇浓的咖啡香。嗯,还有煎鸡蛋的味道,鸡蛋的某个部分一定被煎得又焦又脆。我翻身从床上坐起来,不顾形象地冲向厨房。
      小桌上,正放着两盘烤得焦香四溢的火腿煎蛋。一杯咖啡刚好从咖啡机下飘起来,升到半空中。咖啡杯旁边,是一件无头的浅蓝T恤和白色运动短裤,以及款式极简单的一双黑色人字拖。可能因为洗得多了,T恤的蓝和短裤的白都不那么清晰分明了,变成一种半旧的、含混而舒适的颜色。
      猛然看见这诡异的一幕,我着实愣了一下,理智像黑白电视机上快速闪过的条纹光波,闪了闪,才稳定下来。
      “嗨,我闻到香味了。”我赶紧展开一个自认为亲切而不失熟稔的笑容。
      蓝T恤向前飘了两步,“早啊,我的同屋。”
      “我得先刷牙,嗯,洗脸——”我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手,“怎么办?”
      蓝T恤站定,然后果断地说:“我帮你。”
      这三个字,像圆溜溜的薄荷糖,一粒一粒砸到地上,继而弹起来。整个早晨也瞬间清新明朗起来。
      我不好意思,而又带点无耻的得意扬扬——笑了。
      于是,我像个木偶一样,由着一件飘在半空的T恤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拿着牙刷,替我开始了洗漱工作。
      这双隐形的臂膀,正圈成一个暧昧的、半抱拥的姿势,而我就在这陌生的怀抱当中。他离我那么近,下巴几乎搁在我头顶,那暖热的气息均匀地颤动着,循着每个呼吸的律动,顺滑地掠过我的后颈,像一根羽毛来回拨动。虽然看不见他,但过分靠近的距离,还是让我忍不住红了耳根。
      “有点五星级服务的感觉了吧?”阮致远一边卖力地将牙刷在我牙齿上来回拖动,一边调侃,丝毫没发觉我的窘迫。
      清朗而毫无杂念的声音,似乎本身就具有薄荷沁凉醒神的功效。
      我含着薄荷味四溅的牙膏,竟像含住他的声音,口腔里涌起一种沁凉的微刺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囫囵地点头,“嗯,有点感觉了。”
      我为我竟然能对一个看不见的人产生如此遐思而感到羞耻。
      也许,正是因为看不见,才会浮想联翩吧。
      直到吃过早饭,我才渐渐适应了一套衣服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所带来的那种违和感。

      中午过后,雨仍然没完没了地下着,淅淅沥沥地落在小花园内,把一园子的绿色都洗得水汽氤氲。零落的蔷薇花瓣顺着一股一股的雨水,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地撒欢。
      空气里,清净的植物味道混着雨的气息,形成铺天盖地的一种香味,是喧嚣的夏天走到尾声,终于心平气和地向秋天过渡的那种,静谧而恬淡的味道。
      这味道,让人精神松弛,倍感舒适,整个人都变得清清爽爽起来。
      夏日的黏腻,仿佛成了上个世纪的记忆。
      我和阮致远端了棋盘,坐在客厅与花园间的地板上,决定以我最擅长的五子棋大战三百回合。当然,碍于我的手伤,我只需要用手指指我想要落子的地方,我的棋子就会隔空点落。若看在旁人眼里,一定认为我拥有不可思议的魔法。
      可惜,这“魔法”并没有让我拥有强大魔力。一上来,我便莽撞地摆出我惯用的梅花阵。可是,我明显轻敌了,阮致远闲闲落下几子,还不等我调整好节奏奋起反抗,我就已经输了。
      他连忙安慰我:“梅花在高手眼中,只是华丽的技巧,因为它很难展开攻势,你没听过一句话吗?黑子用梅花,眼泪流哗哗。”
      “还有这说法啊?”我指指黑子,“该你先走了。”
      可是,我没想到阮致远竟然狡猾而熟练地将我诱入双四角阵,在我狼狈地反击中,华丽地变身成三把长剑。
      “我又输了——”我一向觉得自己五子棋下得不错,此刻难免有点沮丧。
      “三剑在手无不胜!若你摆这阵,我也会输。”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连赢棋都赢得这么谦逊,甚至带点温柔的歉意。
      我为自己的输不起而汗颜,“你赢了,你走先手。”
      “还是你先吧。”他轻轻说,声音里透着点意犹未尽。
      这一次,我绞尽脑汁摆出寒星局,想置他于死地。
      可是,这必胜之局也被他破解了,他甚至不无遗憾地说:“这阵其实你摆得极好,只是你大意了。”
      于是,他提出让我两子,我终于扳回一局。
      于是,我和他下棋的规矩便成了:他走先手,但我可以连下两子。
      他告诉我,在漫长的六年中,他就是靠在电脑上与人下棋来打发无聊时光的。所以,他没事就研究棋谱,二十六种开局都已烂熟于心,最后干脆研究起妖刀。
      他在网上的ID就叫:妖刀独孤。
      我一边对他顶礼膜拜,一边感叹,要多寂寞,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啊。
      直下了两个小时,我们才收手。
      他从冰箱里取来啤酒,我们依旧坐在地上对饮。
      我借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一口。凉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刚才的战意也慢慢从意识中消退,我整个人顿时变得松散起来。连时间都在酒精的熏染中缓和下来,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空气干净得透点凉意,整个世界越发幽深安静。
      “你为何愿意开口同我说话?”我忍不住问他,“你不怕我把你的事情泄露出去?”
      “怕,但你当时那样,我更怕闹出人命。”他说。
      “你明明可以走出去,通知秦朗来替你收拾残局,不用自己现‘声’的。”
      “看见那么多血,我也吓坏了,失了方寸。”他的声音有浓浓笑意,听得出是在敷衍我。
      “嗨,说真话,为何要开口同我说话?还有,之前为何会回我字条,请我吃蛋糕?”我放柔语气。
      他上前几步,跪坐在我旁边。雨声忽然就静下来,我能听到身侧的他轻且缓的呼吸。他呼吸的声音很好听,均匀明晰,像一朵花在慢慢舒展开自己的花瓣。
      “因为——”他顿一顿,“我说了,你别生气?”
      “行!”
      “因为我觉得你同我一样寂寞。”他轻轻说。
      “寂寞?”我反复咀嚼他的话,“我寂寞吗?”
      我低下头,忽然有点难过。我竟然寂寞到已经不知道自己寂寞了。
      “你怎会觉得我寂寞?”我勉强笑了笑。
      “虽然你有男友,有很忙的工作,也有朋友,可是,你看电视的时候会流泪,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你总是看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并且很多时候不自知。”
      “我有看喜剧片也流泪?”我惊异。
      “是,你通常会一边大笑,一边流泪……”他说,“你虽然在笑,可是神情木然,仿佛那笑与你隔了千山万水。”
      “你确定我不是笑出了眼泪?”我尴尬地掩饰。
      他不作声。
      “好吧,我承认,我也许偶尔也会寂寞。”我说,“可是,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夸张。”
      他还是不作声,仿佛决心从此不再开口。
      “好吧——”我终于妥协,“我时时寂寞。好友们纷纷成家立业,自家门前雪都扫不干净,更没空理会我是否幸福快乐。我已经不再憧憬爱情,也不奢望激情与浪漫,我知那些都是刹那烟花、短命的幻觉。但我仍然深深渴望……我男友与我的感情虽不至于寡淡到分手,可也没有浓烈到能够谈婚论嫁。我们在彼此的感情生涯中扮演着鸡肋。一周见一两次面,不痛不痒,连场电影都提不起兴头去看。他多数时候不过是坐下来对着我诉苦。而我内心的不平,却无处可诉,因我男友只需要我奉上笑脸一张,却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我。他熟悉我的面孔与身体,却与我的灵魂十分陌生疏离。但我不能放弃他,因我知道,即便这样一个男人,我能找到,也已是我的幸运。”
      “嗨,我有一双好耳朵,六年没听人发过牢骚!”他温柔地说,清朗的声线似一盏碧绿色薄荷酒,漾着细碎的微光,“我同你一样渴望倾诉,渴望朋友。”
      我点点头,继续絮絮叨叨:“我知道,人生而孤单,没有人会懂得你的心,除去你自己。所以有什么事情我都藏在心里,渐渐,我自己都忘记我十分寂寞……”
      “所以,表面上你看起来嘻嘻哈哈,神经又大条,且笨手笨脚……其实,不过是表象。”
      “但这表象骗过了许多人……”我深吸口气,决定牢骚发到此便打住。抱怨、牢骚是负面情绪的嘉种,一旦发芽,便会失去控制,长成漫天藤萝,将你缠得密不透风,直至被它们一寸一寸勒死。
      “用眼睛看人,当然只能看到表象。”致远说,“用心看人,才能直击内心。”
      我扑哧笑起来,“你让我想起那个神棍,他同我说,要用心眼看人,才能看到肉眼所看不到的事情。”
      “不是没有道理哦。”阮致远笑起来,声音明快,但十分认真,“林净植,在你搬离这里之前,吃饭、听音乐、看电视、说话,我都愿意奉陪,保管你生活不再寂寞,当然前提是你不嫌弃我是透明人。”
      我故意板起脸,“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就算你狰狞丑怪,神憎鬼厌,我看不见,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喂,谁长得狰狞丑怪啦?我可是我们研究院的第一帅哥,我读书的时候,一度收情书收到手软。”
      “吹牛吧你。”我对着T恤领口上方的空当,做了个鄙视的动作,“有照片吗?拿出来看看。”
      “不相信?等你手好了,我让你摸摸,看看我是不是长得英俊无敌、玉树临风。”他夸张地说。
      “我要看照片。”我伸出手。
      “谁会随身带着照片?”
      “身份证?”我不依不饶。
      他忽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我没有身份证。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的照片、证件,所有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我都不能带在身上。”
      “因为要保密是吗?”我问。
      “对!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住在这里。”
      “为何?连你家人也不能?”
      “是。他们早就以为我在事故中过世了。在认识我的那些人心中,我已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的人。我早就是一捧灰了。”
      “嗨——”我忍不住伸手按在他肩头,“对不起。他们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残忍。我是说你的研究所……”
      “原因我不能说。”他说,“有些事情,知道少一点更安全。当然,我的事情,你只要不告诉别人,就绝对安全。”
      我点点头不再问。
      我猜,有很多事情,他都没有告诉我。比如,他为何甘愿冒着被人揭穿的危险,也一定要住在这里。但他不说,我绝对不问。
      我知道,以我倒霉透顶的运气,要想从这样一个巨大离奇的秘密里全身而退,装聋作哑是最安全的。
      但——我真的能全身而退吗?不知为何,我全身的汗毛忽然奓了起来,像一只猫被人狠狠踩了一脚尾巴。
      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当儿,门铃响起来。
      我默默转头看了白T恤的领口一眼,想象那里也有一双眼睛在回望我。我习惯与人对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些都有助于我更深层次地读懂对方的话,包括没说出口的那些。
      但面对阮致远的“空白”,我的眼睛忽然便丧失了更高层次的存在意义。
      “放心,绝对不是来探访我的人。”白T恤的声音略带笑意。那笑意像从轻微上扬的唇角溢出,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我还是能听出,那唇角上扬的弧度里带了些微的自嘲。
      “那么……”我没把话说完,只指了指突兀地杵在半空中的衣裤,还有那双浑身上下都透着慵懒的人字拖。
      “我回避!”白T恤的半截袖子举到空中,摆出一个彻底投降的姿势,然后便跟着人字拖的啪嗒啪嗒的节奏,飘进了他的卧室,咔一声,锁紧了门。
      “嗨,对不起,我尽量快地结束这个探访。”我抱歉地敲了敲他的房门。
      “没关系,别在意我。我已经习惯躲开。”阮致远的声音透过门嗡嗡地传到我耳朵,木质的门板将他的声音震动得分外落寞。
      门铃亢奋地尖叫着,穷凶极恶地颤动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间,容不得我对阮致远表达更多的歉意与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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