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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章(1) ...

  •   日头缓缓升起,房间浮游着一层朦胧的薄光,我半躺在沙发上与阮致远聊天。若是有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因吃了丰盛食物,我体内的血液尽数涌到胃部,加上受伤大量失血,又受了惊吓刺激,折腾了一整宿,我不知不觉便乏了。
      在说什么话题的时候,我睡着了呢?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觉梦中岁月悠长,安静平和,不似往日杂乱无章。蒙眬中,有一条细绒薄毯覆在我身上,动作轻缓,不具惊扰。我弯弯嘴角,沉入梦中。
      这一觉,香甜深远,梦里我甚至依稀看见了阮致远的轮廓,粗眉深目,十分英挺。
      一觉醒来,果见身上盖着条奶咖色薄毯,上面隐隐有adidas男士沐浴液的味道。那味道轻轻暖湿我一向坚强如盾的心房一角。常年以来,都是我扮演照顾人的角色,此刻有人替我盖一床薄毯,竟令我受宠若惊。
      “醒了?”阮致远的声音响起。
      “哇……”我吓得差点自沙发上跌下,我拍拍心口,“喂,你不要忽然说话,吓人一跳!”
      “那你要我怎么做?”听得出他在忍笑。
      “说话前提示一下!比如……”我想了想,忽然意识到,我根本看不见他,他发出任何响声,都会冷不防吓我一大跳。谁让我本来就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一惊一乍的胆小鬼呢。
      “比如什么?”
      “比如……我想不出来!”我皱起眉头。
      “皱眉头会长皱纹!”阮致远故意气我。
      很有效果,我果然不敢再皱眉头。
      阮致远煮了番茄鸡蛋银丝面给我吃,由他一口口亲自喂我,我兴高采烈地举起两只手嚷:“我觉得自己好像残废。”
      “对不起。”虚空处是阮致远充满歉意的声音。
      “嗨,我开玩笑呢。”我赶忙安慰他,“你看,这样我还不用上班!”
      话音刚落,电话就响起来。
      手机像长了翅膀自动飞到我耳边,我老板赵磊的声音从电话里头传出来,“净植,你什么时候来上班?那套脚本,明天就得交了。”
      我赶紧解释:“我的手受伤了——”
      “手伤了,又不是腿断了、脑残了!两天没见你人影了,赶紧来!”说完赵磊挂断电话,根本不听我回应。
      在此人手下讨口饭吃真不容易。
      “我得去趟公司。”我对着空气说,还真不习惯眼前没有一个具象化的说话对象。这让我感觉自己看起来像臆想狂,对着一片虚空表演独角戏。
      “可是你的手——”
      “没关系!”我耸耸肩,“去趟公司,让老板亲自看看我的手,他才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装病不上班。”
      我回卧室,关上门。
      末了又疑心阮致远会跟进来,故意大声嚷:“你在哪儿啊?”
      “我在客厅啊。”他的声音嗡嗡地隔了门传进来。
      我这才放心。跟个看不见的人生活在一起,真得千般小心,否则一点隐私也无。
      我忍着剧痛,笨拙地将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裤褪下来,再换上干净的。
      在阮致远的再三叮嘱下,我打了辆出租车到公司。
      果然,一看到我包成粽子样的手,再周扒皮的老板也不忍心继续奴役我。
      我坐下来,口述广告脚本,让同事代我打出来,便告了三天假,回家休息。
      刚要出公司大门,皙敏听说我手受伤了,匆忙从隔壁扑过来。
      “喂,你怎么把手伤成这样啊?”皙敏惊叫。
      看着皙敏真诚而关切的眸子,有那么一刹那,我想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想告诉她,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同屋,原来他是一名核物理学家,像极了科幻小说里的隐身博士。可是,话到嘴边,我想起了秦朗的忠告,想起了我的誓言,想起秘密传播的途径是如何无孔不入,神通广大,我只得把已到嘴边的话又统统咽回去。
      “你知道我一向粗心大意,昨天摔破了杯子,结果又被杯子划破了手!”我不算说谎吧?欺骗老友会有罪恶感。
      “你可真是天下第一笨人!”皙敏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准备去哪里啊?”
      “回家!”
      “你这样怎么回家?”她想了想,“我今天得加班,我让立辉来送你回家,顺便照顾你。”
      “别给他添麻烦了。”我赶紧打断。
      “你俩也好了三年了,你怎么总把他当外人?”皙敏十分不解,“我同小生认识三个月都谈婚论嫁了。”
      我半真半假地说:“我没你那么有魅力啊。立辉一向怕我给他添麻烦。”
      “女人本身就是麻烦!他不想惹麻烦,就别找女朋友,别结婚!”皙敏理直气壮,“你也太迁就立辉了,我打电话给他。你老老实实坐着别动。”
      皙敏立即致电立辉,“净植手都快断了,你还不来看看?”
      我无奈地盯着她直摇头,“说话太夸张,立辉见了,肯定会骂我的。”
      “骂你?我还骂他呢。他自己没把女友照顾好,有什么资格骂人?”皙敏一向飞扬跋扈,可此刻看在我眼中,却分外可爱。
      “我自己弄伤自己,怨得了立辉吗?他又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我。”我小声替立辉鸣不平。
      “那就赶紧结婚!结婚了,在一起的时间就多了。别搞得像周末情人一样。”
      “工作忙——”
      皙敏打断我,“忙?你以为全天下就你和立辉有工作?领导人也要结婚!克林顿还能抽空婚外情呢。你俩能比他们还忙?”
      我低下头不说话。脑海里,立辉抿着嘴角皱眉的样子是那样清晰。可是,我却始终看不清他肉身下那颗真心的真实轮廓。要说感情,三年了,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可这感情能支撑起冗长琐碎的婚姻吗?我自己实在没有把握。
      “算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同立辉还想享受爱情呢。”我给自己找台阶下,试图用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说服自己。
      “别跟我说这个!没有婚姻,爱情只能死无葬身之地!”皙敏果然言词犀利,“你们每周不咸不淡地见上一两面,比我爸妈的感情还没劲。”
      我同立辉之间那种微妙的感觉,像两个爱情老手站在平衡木上表演,虽然游刃有余,却已经无惊无喜,趋于寡淡。而皙敏这个人,一向黑白分明,理解不了这种所谓的灰色地带。
      好在立辉很快赶来了,成功地帮我化解了皙敏的“严刑拷打”。
      “不是手断了吗?”他见我好好立在长窗前,有些意外。
      “真要手断了,才请得动你护花?”皙敏丝毫也不嘴软,我不由同情聂小生。
      立辉上前两步,看真切我两只手都被纱布层叠裹牢,只是皱皱眉头,没说话。
      我松口气,我最怕立辉生气。不是因为我怕挨骂,而是每当他黑口黑面,一张脸板得比包公还严肃,空气都会凝成玄冰。这样的氛围里,我想死的心都有。
      “怎么搞的?”他捧起我两只手。
      “摔坏了玻璃杯……”我心虚地说,“没站稳,手按在玻璃残片上……”
      这不算说谎话吧?
      我忽然明白,要保守秘密,真是一件挑战意志极限的事情。
      这秘密就像一颗种子,在阳光雨露的催生下,急急地发芽、生长,想开出艳丽的花朵,让世人瞩目。而我不得不拼命压抑它蓬勃而勇猛的生命力,让它颓靡、萎败,最后腐烂在深不可测的黑暗地底。
      这秘密是一颗迫不及待要闪光的黑珍珠,而我必须做那个紧闭的蚌壳。
      “净植,我已经对你无语了。”立辉的眉头皱得更紧,握住我双手的手不由加大力度。
      我夸张地怪叫一声:“好痛!”
      立辉松松眉头,“你在哪里包扎的手?埃及?包木乃伊也不会这么豪放粗犷吧?”
      见立辉有心思拿我的手开玩笑,我松口气,知道成功转移了话题,“附近诊所。”
      “不会是宠物医院吧?这分明是兽医的包扎手法,而且是包熊掌的。”立辉挑挑眉毛。
      “是个实习护士弄的。”我赶紧赔笑,生怕他猜到是个只有导游证而没有护理证的“临时护工”干的。以立辉的性格,要是知道阮致远的事情,还不闹上报纸头条。
      “我带你去医院重新检查一下。你可是靠手打字吃饭的。我可不想我们家以后少个劳动力。”立辉挥挥手。
      皙敏对我眨眨眼,我明白她听到了立辉说的“我们家”三个字。虽然立辉对我一贯不冷不热,可此刻他言语间将我归作一家人,语气自然,一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心里还是不免为之一甜。此刻,我隐约看到我黑漆漆的情路上亮起了一点稀薄的曙光。
      .
      到了医院,专业医生替我拆开纱布,重新清理了伤口,又上了药膏,嘱咐我:“有几处伤得很深,但幸亏清理得够干净,不至于感染。不过长新肉的时候会很痒,一定忍住,不要抠破伤口,否则会留疤痕。”
      “手心有了疤痕,触感会变得迟钝吧?”我问。
      医生点点头,“所以再痛都得忍住,三天后再来上药。”
      我笑笑不说话,“忍”对于我来说,是最擅长的一件事。
      从小,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忍。忍住在课堂上不说话,忍到下课才去小便……忍住不向那个我爱却不爱我的人表白,忍住每个星期才能见一面的相思……忍受地铁里奇怪的味道、忍受楼上邻居半夜响起的跑步声……忍受苛刻的老板、低廉的薪水、拖后腿的搭档、刁钻的客户……忍住嫉妒、忍住眼泪、忍住被背叛后的心痛、忍住疲惫不倒下……
      我们一忍再忍,终于跌跌撞撞地长大,却又在情路上磕磕碰碰。那些忍耐变成心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层层累叠,虽然伤痛已经结痂,但那疤痕,恐怕已经变成厚厚城墙,无处可遁了吧。
      难怪年纪越大,越难以被感动,经历越多,越难以付出真情意。因为那些本该敏锐纤细的情感,已经变得疤痕累累厚钝不堪。
      我抬头看看立辉,他正跟医生详细询问注意事项。我知他手上正有令他焦头烂额的官司,可此刻,他也放下了,浑然不提,只一心关注我的手伤。
      我已觉十分安慰。
      .
      立辉将我送回家,他自皮包里取出钥匙,替我开了门。我推开门,寻思怎么提醒阮致远不要暴露了行踪。
      “不进来坐坐?”我见立辉立在门口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便故意提高声音问他。
      “不了!”立辉微扬嘴角,“我得赶回所里,那起离婚官司还有的缠。我约了当事人晚饭后见面。”
      “哦。”我有点失望。我多想他陪陪我,握紧我双手,看牢我双眼,哪怕只温存片刻,也是好的。特别是经历过昨夜的惊吓之后。
      可是理智让我不得不大方地说:“你快去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的手不能沾水,实在有需要就打电话给你父母兄嫂,关键时刻,他们总是会帮你的。”立辉交代我。
      “我知道。”我冲他微笑,点头。
      立辉笑一笑,凑上前亲吻我额角,“我晚上打电话给你,你千万小心。”
      “哦。”我尽量掩饰心底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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