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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六章(3) ...

  •   秦朗不便久留,起身同我们告辞。
      他一走,刚才还有薄薄欢娱之气的空间,便立即沉寂下来。
      我对着一片虚空,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骤然得知如此奇幻之事,我一兴奋,浑然忘记恐惧与惊异,此刻秦朗一走,生的气息似乎也连带被捎走。
      面对空无的房间,我很难相信,有个同我一样会哭会笑会呼吸会心跳的大活人,正坐在我身边——不,也许是立于我身前。
      见我迟疑不肯开口,阮致远主动打破沉寂,“现在天色已早——”他故意将“天色已晚”换上一个“早”字,“你是要回房休息,还是来杯加了鲜奶的热咖啡?”
      若是虚无,又怎会狡黠地玩文字游戏?我心绪略微平静。刚刚才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事件,让我此刻去睡觉,简直比让我去死还难。而且,因为手伤,这周恐怕都无法开工了,正好偷懒休息一阵。
      “喝咖啡吧。”我伸一伸手,力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很快,我听见咖啡机隆隆转起来,只一会儿,杯子便飞到我面前,停驻在空中。换作以前,我定会尖叫着晕倒。然而此刻,尽管此情此景十分奇突,我却仍能勉强维持镇定。
      我伸出手,想用手抱住那杯子,可是无奈,隔了厚厚的纱布,一点力道也使不上。
      “我来吧。”声音一落,杯子徐徐飞上,升至我嘴边,我一时不明就里。
      “张嘴。”
      我被声音蛊惑,傻傻张大嘴巴,那杯沿便递过来,一口热辣新鲜的咖啡夹着浓浓奶香涌向我唇舌。我大口咽下。浓醇与柔滑瞬间涌入我紧绷了半夜的身体,滚烫的香味透过血液为我舒展开所有紧张的毛孔,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等过了片刻,我才反应过来,是阮致远在喂我喝咖啡。这等待遇,当年我食物中毒,吐得肝肠寸断,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也未能享受到,没想到如今只略伤双手,竟然可以安然享用。我心念一闪,竟然被呛得剧烈咳嗽,刹那呼吸憋促,双颊顿时一团赤热。
      一双手拍上我后背,有力而不失温柔地替我捶揉,“慢点,你若呛死了,我又该沦为凶手了。”
      我忍住笑,努力调匀呼吸,掩饰适才心头的那一点感动。然而,一转念,我想到自己平日在家不修边幅,号哭发癫、抠脚剔牙,换衣服、洗澡唱歌……什么隐私丑态都被人看光了,顿时像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喂,说老实话,有没有偷窥我换衣服洗澡?嗯?”我摆正姿态试探着问他。
      “当然没有。你在家的时候,我都尽量不出来。何况你洗澡换衣服又不是不关门。”他委屈地申辩。
      “难道我不关门,你就会偷看?”
      “非礼勿视,我可是君子。”阮致远立即义正词严地申辩。
      我悻悻地瞪他一眼,可惜对着虚空瞪爆眼球也没有任何威慑力。
      “你这样神出鬼没,前几任邻居怕都是被吓死的。”我不甘心地揶揄他。
      “除去你最粗心大意,其余几人,都是住了不足月余,便仓皇搬离了。”阮致远笑起来。
      杯子飘到茶几上,沙发的一端略微向下凹陷,不再弹起来。我知道,他坐下了。
      “被你吓到的人可真惨。”我晃动双手,故意想让他有负罪感,“你分明是故意的。用这种诡计,花一半的钱,霸占整套房子。”
      “惨?谁敢比我惨?”他哀号,“只要这屋里有人,我便得日日夜夜屏息凝神,在自己家中,也如做贼一般。你若在家里,我只能半夜偷偷爬起来随便煮点东西果腹,日间也不敢出来活动,只得蒙头大睡,结果夜里又睡不着,更加难熬,连翻书也怕发出声音。”
      “谁让你要与人同住?”我忍不住好奇,“你大可租住独立房间。”
      “我不能离开这里!”他脱口而出。
      “为何?”
      “这……政府给的津贴有限,需要人分摊房租。”
      我听得出他在搪塞我,所以干脆学立辉咄咄逼人,“为免被打扰,以及惊吓到他人,你大可换个地方,房子差一点也行,至少不用担惊受怕,更不用担心暴露了形迹。”
      他沉吟一下,然后说:“我有不得不住在这里的理由。”
      “什么理由?”看得出,他不是个善说谎的人,我赶忙乘胜追击。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他声音里的热情淡了几分。
      这房子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否则他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坚持住在这里。虽然看起来我和他已经沟通无碍,且有发展成朋友的趋势,但我仍然有几分忌惮,不敢再追问。
      他大抵瞧出了我的心思,赶紧调缓了语气,“要再来点咖啡吗?”
      “不用了。”我老老实实回答,不敢再刨根问底。
      “没关系,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能告诉你的,我尽力回答!”他说,“毕竟我们住同一屋檐下,我希望彼此能敞开心扉,相处愉快。这经历于你、于我,都十分难能可贵。”
      我见他说得诚恳,好奇心又蠢蠢欲动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凹陷的沙发处,“有个很私人的问题,我想问你!”
      “你问!”
      “你别生气!”我努力咽口口水。
      “好!”
      “请问,你穿不穿衣服啊?”我终于忍不住抛出了我疑虑已久的问题,“别人虽然看不见你,可是衣服……”我不好意思把话说完。
      他大抵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竟然愣住了,半晌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生气啦?”我的心略微一沉,难道惹恼了他?
      “啊?不、不是!”他的声音里透着尴尬与窘迫,“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啊——”我脑子里立即闪出一名男子不着寸缕地坐在我身边的样子,羞得赶紧往沙发角里缩了缩。
      “说实话——”阮致远犹豫了一下,“既然别人看不见,有时当然不用穿衣服。”
      “啊——”我的脸刷地涨得通红。原来我成日同一名裸男生活在一起。
      空气无端端变得暧昧与猥琐。
      “我穿不穿衣服,你也看不见啊。”阮致远慌忙解释,“我只有一套衣服,是六年前,我穿着做试验的时候,与我一同被辐射改变了分子结构成为透明的那一套。”
      “那么你没有多余的衣服?”我诧异。
      “衣服对我有何用?我又不可能穿着到处走。”他叹口气,“若有人看见衣服鞋袜会自动走路,怕是要吓出人命的吧。”
      “那你六年来日日只穿这一套衣服?”
      “只有在出门的时候才会穿。这套衣服是我至亲,世间只此一套。如果不是冬天,裸着上街,最多自己感觉有点怪,但别人看不见,也还不至于不能出门。可赤着脚走在水泥路上,那才叫难受。”他开玩笑地说,“这身衣物于别人是皇帝的新衣,可对我却是终身伴侣。因为只有它们与我同病相怜。”他笑。
      “你不是还有个同事也被辐射了吗?”
      “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搭话。
      我听出他不愿意提起,只得装作自己没有问过。
      “那冬天怎么办?”我想象一个裸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足不出户,将空调开至春天。”他非常文艺腔地答我,“又或是窝在被子里看半日书。”
      说完他自己又笑起来,“骗你的。怎么可能不穿衣服?只是若家里有人,我会特别小心,出卧室会披上隐形战衣。当然,有时偷懒也会穿条短裤就出来——看不见的那条。”
      “之前那些房客,是你故意吓走的吧?”我忍不住问。
      “我尽量将自己藏得像不存在一般!可是,毕竟我是个活人。”他意味深长地回答,“所以,我不得不经常付一半的租金,独享整套房子。”
      我点点头,此人果然是故意跑出来吓人的。
      “无所事事,是不是很难受?”尽管我天天琢磨着如何才能偷懒,可也知道成日宅在家里的沉闷与寂寥。
      “也不会。”他笑一笑,“我也有工作要做。物理学浩瀚深远,需要研究的太多了,光是猜想宇宙大爆炸之前的世界,便已经可以耗尽一生。我虽然不能天天做试验,但是演算一些公式,也就过去一天了。我也想自己找出我身体变异的原因。”
      “可是,成天没人同你说话,不觉得寂寞?”我忍不住替他操心。
      我是最怕寂寞的一个人,独处时,不是听音乐便是看电视,总要弄出点响动才觉舒坦。的确,偶尔安静独处是种享受。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独处,那就是折磨,与关禁闭无异。
      “寂寞?”他的声音里分明有一线低落,可他却这样说:“上网同论坛里的人吵吵闹闹便是一天,怎么会寂寞?有电脑在,下棋、打游戏、看电影、上微博、聊八卦政治,不知多热闹。”
      是啊,电脑已经逐渐可以取代一切,那虚拟的世界日益丰富,甚至可以模拟人生。然而,那终究不能代替货真价实的人与人的沟通与接触。
      但我并不点破他。
      “有时候,在虚拟的网络世界,我反而才觉得自己是个真实的人。而在现实生活中,反而找不到我的存在。”他的声音就那样落下。
      仿佛、仿佛连这声音都只是虚妄,空洞如幻觉——那是怎样一种无边无际的绝望?简直像白茫茫没尽头的雪地,连反射的阳光都是冷的。在这炽烈繁盛的初夏,就算我这样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冬的冷寂与萧瑟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
      我突然就打了个寒战。一个从骨髓深处泛起的不可遏制的寒战。紧跟着,我的心底莫名就升起一点女性特有的怜惜——那样温柔,像我嫂子面对我那令人精疲力竭的侄子时,那种无可奈何却又包容一切的情绪。
      “前晚,你在厨房煮鸡蛋,我忽然出现,你可有穿衣服?”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绕得远一些。
      “啊?你还说?”阮致远配合着夸张地叫起来,“那日以为你早就同周公约会去了。饿到凌晨三点,才溜出来煮两只蛋。奶刚沸,我尚在心中哼一支歌,忽然听到尖叫,耳膜差点被震穿,我的心都被你叫得快爆炸了。”
      “那你是没有穿衣服了?”想到他浑身赤裸,在厨房里边哼歌边煮鸡蛋,正惬意享受着,忽然面前就出现一个不断歇斯底里尖叫的女人,恐怕也是着实吓坏了吧。我便忍不住想笑,“你一定被吓坏了。”
      “恐怕你也被吓得不轻,不知道是谁还尿了裤子……”阮致远奋起反抗,反唇相讥。
      “喂,不许人身攻击!”
      “是你先笑我没穿衣服!”
      我故意将目光移到沙发的下方,有可能是他下身所在处,“今天我也是意外出现,你不会也没穿衣服吧?”
      “你别乱看啊。”他嚷起来。
      “乱看又怎么样?”
      “乱看?乱看也得你看得见啊。我自己都多年未见了。”他说完狂笑,好一阵才说:“放心吧,穿了。”
      玩笑是我先开的,可是我倒先沉不住气,憋红了脸。他倒好,再尴尬难堪,脸色变得再七彩缤纷,我也瞅不着。
      “有你这样的科学家吗?”我不满地抱怨。
      “谁说科学家就必须严谨呆板,被人洗刷了,还不能回击?”
      “可你也太活泼了吧?”
      “我提醒过你,我这人一点也不安静!”
      这曾经安静到令我以为自己精神错乱的男人,此刻却告诉我,他是那样一个不懂得安静的人?
      一时,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攻讦,好不热闹,刚才那黑洞般的无望,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一贯死寂的房间,竟然生机盎然起来。
      咕的一声肠鸣音,毫无征兆地从沙发那头响起。
      “你饿啦?”我笑嘻嘻问。
      “我半夜起来,本来准备在冰箱里找点吃的,没想到你闷头撞上来,闹了这么血流成河惊天动地一出戏。”
      “嘿嘿!”我傻笑,“不过我满腹谜团也解开了。否则我这个唯物主义者,还真以为这世间有鬼神邪魅呢。”
      “对,你还找人在房里跳大神,弄得一地湿答答。”
      “喂,你还好意思讲?我的一千块钱啊,赔我!”想必“盲大师”手舞足蹈卖力表演的时候,此君正站在旁边笑得肚子疼吧。
      “我去弄点吃的,你要吗?”他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要!”我咽口口水,肚子也被勾引得咕咕叫起来,竟然被他得逞了。
      我看见沙发凹陷处慢慢弹起来,恢复正常,知道他站起来了。果然,转眼厨房的灯亮了,再过一会儿,听见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两只白瓷碟在半空平移过来,停在我面前。瓷碟中放着两个三明治,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三明治里夹着厚厚一层黄油、一只煎鸡蛋、两片烤熏肠和一片生菜叶。
      其中一个缓缓升起,靠近我嘴边,我一张口,三明治准确无误塞到我嘴里,我咬一大口,那黄嫩嫩、烫滚滚的溏心蛋黄就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还没吭声,两张纸巾便从桌上的纸巾盒里自动抽出,在我嘴角左右擦了擦。
      我努力咽下口里的三明治,“哇,服务太到位了。就像我拥有魔法,只要心里想什么,什么就会自动送到手上。你看过一部台湾肥皂剧《家有仙妻》吗?女主角只要打个响指,家务就会自动做完。”
      “美死你了!要不是因为是我害得你受伤,我才不会这么殷勤地伺候你呢。”随着他的话音,那三明治用力塞进我嘴里,让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忍不住微笑。我们本来是陌生人,即便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同从春天到夏天,但彼此之间的关系仍然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可是现在,却忽然熟稔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也许,是共享一个秘密,拉近了心与心的距离吧。
      都说女人的友情,是从交换彼此的秘密开始的。没想到男人也如此。他独自坚守这秘密,日复一日,除去秦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定寂寞得发狂,对真实的交流特别渴望吧?
      每天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抬头照镜也望不见自己的面孔,成日躲藏,几乎与外界隔绝,惶惶不安,生怕被人撞破秘密而被视为异类。这样的日子,我恐怕一天也挨不过。何况六年。
      我的母性柔情又不可抑制地忽然泛滥起来,与他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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