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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冬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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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童妈从急救室转入病房。
医生说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病变程度还需等待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家属不可掉以轻心。一夜未眠的安安听完这个消息,脚步虚浮地差点跌倒。
孟轲扶住她,在她耳边警醒着:“这个时候,你不能垮掉。”
对,安安稳了稳心神。家里没什么其他人了,这种时候,她要支撑住。
“天亮了,你昨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我去给你买点早餐上来。”孟轲说。
病房里,童妈打了止痛剂,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护士小姐静悄悄进来查看了一下输液的状况,又静悄悄地离开,走时替她们关掉了房间的灯。晨曦从白色的纱帘透进来,昏昏暗暗中安安看到妈妈苍白的脸。她走近床边坐下,上身伏在妈妈身边。
想起小时候,爸爸忙,妈妈单位又要值班,雪夜里经常是妈妈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单位走。妈妈的脊背虽不宽阔可是非常安定温暖。妈妈喜欢给她讲各种童话故事,告诉她,世界上总有一个角落,童话里的故事会真实发生。
她爱音乐、爱艺术,爱一切美好的事物,这些都来自于妈妈身上流淌的血液。
是什么时候开始,妈妈也老了呢?生了白发,长出皱纹,心里有了固执的偏见。可这所有的一切,也不过都是为了当做父母的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能够安心地走。
妈妈,如果我没把爱字放在嘴边,那决不是说我不爱你了;妈妈,对不起!
孟轲回来的时候,安安已经趴在妈妈身边就着她和平的呼吸安然地睡着了。母女俩看起来睡得都很香,有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呼吸频率。孟轲放下早餐,就手从沙发上拿起备用的毛毯,轻轻盖在安安身上。安安一动未动,想是已睡得熟了。
孟轲不再看她们。他走到病房的阳台上。这是一间豪华套,阳台连着病房和外面的一间客厅。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大片的绿地,却觉得胸口有些闷。他摸着自己外套的兜想找根烟抽,又突然想起来这里是医院。他苦笑了一下。
也真是,有点累了啊!
在生老病死面前,所有人都显得脆弱渺小。你所执着的坚持的、为之用心良苦不顾一切紧抓住不放的,忽然都变得如此无常。真是无法不感慨命运,无法不感慨上苍那颗戏弄苍生的顽心。
孟轲胡思乱想了一番,最后抹了一把额头,收拾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不管怎么说,童家上下现在都是他的责任,他一定要支持他们度过这个难关。
安安醒来的时候,童妈还在睡。她一个激灵跳起来,闪到了肩后一根筋。
“哎哟!”她忍不住叫又立刻捂上了嘴,看见孟轲从外面厅里跑进来,压着嗓子急问:“你怎么啦?”
“我抽筋了……”安安苦着脸向他求助。孟轲松了口气,过来帮她揉。
“现在什么时候了?”安安看了眼窗外,尽管隔着纱帘也能看出已是暖阳高照。
“快中午了。你饿不饿?”
“哎呀!”安安拍拍脑袋,“今天出版社有会……”
“我已经帮你打过电话请假了,”孟轲说,“你们总编挺好说话的,让你先照顾好家里。”
“真的?”安安感激地看着孟轲,忍不住抱着他的腰撒娇,“幸亏你在。”
这时病床上传来动静,童妈正悠悠地醒转过来。
“妈!”安安连忙放开孟轲,转身扑到床边,“妈,你醒了?怎么样啊?”
病人虚弱地摇头,安安轻轻按住不许她乱动。旁边孟轲已经按了呼叫铃。
医生过来查看过后,特地将安安和孟轲叫到外间:“B超和CT结果都显示胰腺肿大、有渗液,血液中的淀粉酶和脂肪酶值也很高,加上病人有胆囊炎病史,基本可以确诊为水肿型急性胰腺炎……”
“那要不要紧啊医生?”安安急急打断。
那医生推推鼻梁上的镜架,安抚性的笑了笑:“现在看来还不算严重,只要治疗得当,预后还是不错的。”
“那治疗方案是什么?”孟轲问。
“先保守治疗。禁食禁水两周,住院用药观察。”
安安这颗心总算放下一点。她这时候想起另一个重要的问题问孟轲:“昨天晚上,我妈的住院手续是你办的吗?”
孟轲点头。
“谢谢你啊,”安安后知后觉地道谢,“回头我把住院押金还你。”
孟轲皱起了眉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哎呀,还耽误了你回家……”安安忽然局促地抓着他的衣角。
孟轲说:“我跟我爸说过了。反正老家也没什么亲戚,我想叫他来这儿过年算了,就当旅游!”
安安眼眶红了,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竟是这样害怕他此刻走掉。
“你出版社年底事儿多,我放寒假了反正无聊,别担心,阿姨这里我会帮你多看着点的。”孟轲接着说。
安安摇摇头:“我妈妈对你并不好……”
孟轲笑了起来:“说什么呢?那是你妈妈呀!”他看了看表,又说,“这边没什么事儿,我去机场接教授吧,他估计快降落了。”
安安点头,完全地依赖着他。
童教授到达医院时,童妈正坐起身子和安安说笑。她脸色虽然苍白可是精神已恢复如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经历什么凶险的病人。她见丈夫特地放下工作赶回来,显得有些腼腆。
“唉安安爸,我没事了,还害得你奔波!”
童禹也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就好。”
安安看见妈妈脸上露出少女般温柔的笑意。
童禹跟医生聊过以后,把安安和孟轲叫到外间。
孟轲心里有数,先问:“教授,是不是研讨会还得回去?”
童禹叹口气:“有个草案要在明年三月的人大会议上讨论,年底前必须定稿。”他看向安安,“我问过医生,你妈妈这病还是胆囊炎引发的,是不是平常吃东西不注意了?我虽然现在在家时间长些,可是平时还是事多照顾不到,你要替爸爸多留意这些琐事啊!”
安安点点头,竟有些羞愧。
童禹没再多说,意味深长地看了孟珂一眼,进房陪童妈去了。他会务紧要,在医院停留了一天,见童妈没什么大事,便直接飞回外地继续工作了。
快年底了,还真被孟轲说中,安安出版社的事务也逐渐繁多起来。除了各种年底的总结、汇报和会议,主要还是安安那本《生命长河》的书已经成稿,按照出版计划,新年一过就要上市。这段时间安安的任务是最重的,从样稿成形到印刷,每一个步骤她都要控制到。
总编陈姐知道安安妈妈病了,还特地来医院探望过;她也能体恤安安照顾病人辛苦,可是这本书毕竟是安安负责的,阵前易将绝不可能,她能做的也就只有给安安打打气,多分配点人手,以便她灵活安排时间。
幸好童妈状况尚算稳定,因为禁食禁水,少了很多饮食的麻烦。起初安安不在时,张阿姨和孟轲都会来医院陪房。但安安忙的时间越来越长,张阿姨总要回童家做做家务,只有孟轲在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童妈心里清楚这次生病孟轲帮了大忙,这时自己才好点就过河拆桥的事她倒也做不出来。她靠输液维持身体毕竟虚弱,也没什么好精神找孟轲麻烦。因此一日间见孟轲晃来晃去竟也没说过什么。
安安下班过来时也会偷偷问孟轲:“我妈妈有没有怎么样你?”
孟轲笑她多想:“她都这样了还能怎么样我?”
其实童妈虽然没有做什么,可心里明镜似的,孟轲的一举一动都无不在她眼里。
孟轲也很明白,只是两个人都不动声色,等着对方先出招。
童妈知识分子出身,每天习惯看书看报,雷打不动。可生病以后,身体虚弱,坐不得太长时间,更懒得用眼。孟轲心细,便嘱咐张阿姨去买了副放大镜。
童妈不知道这是孟轲的主意,刚开始还挺高兴的,直夸张阿姨有心。张阿姨便趁没人时告诉童妈:“要说小孟这孩子,真有心思,一点也不像时下小伙子那么浮夸粗心。这东西还是他特地让我去买的,连地方都告诉我了!”
如此一来童妈便不肯再用,只说坐着仍是累。可不读书看报她又闲得发慌。孟轲便干脆端了把椅子,捧着书报诚心地建议:“阿姨我给您读吧!”
他不容童妈拒绝,掷地有声地为童妈读起新闻来。读完了当天的报纸,就读童妈案头她最喜欢的英文读物,这是简奥斯丁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孟轲连中文版都没有读过,可他柔和的嗓音读起英国乡村风情的浪漫故事来,却别有一番风味。童妈一边听着,一边暗暗地想:
唉,想不到我有一天竟效仿起班纳特夫人那种俗人来。
她虽然脑中是这样的念头,可脸上并不表露出一分。对待孟轲的态度,仍然是不冷不热,既不亲近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可孟轲不在的时候,她也会和张阿姨讨论。
“现在的年轻人真叫人看不透,给你做女婿的话,你愿意找李峻这样的,还是小孟这样的?”
张阿姨一边整理着床头的花,一边回答:“我们平常过日子的老百姓,当然是小孟实惠了。”
“实惠?实惠什么啊?李峻家国内外房子好几套,自己又有公司,女儿嫁过去吃喝不愁的,那才叫实惠吧?”
“这倒也是,”张阿姨憨厚地笑开,“那要是我们老百姓看,李峻的确条件好。不过李老师,你家又不缺房子缺钱,也跟我们似的看中这些么?”
童妈郁闷了,她不是说不出道理来反驳张阿姨,只是忽然懒得说了。
唉,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烦恼地拉起被子,生病的人真没有精神想太多,等病好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