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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总是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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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走,他一定会不高兴;可是,当女儿的也不能放着妈妈不管啊!
“要不,我明天陪您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妈?”安安提议,“您这样老是这里疼那里痛的也不是个事儿。”
“哎,胆囊老毛病了,用不着检查。妈妈就想你能回来陪陪我!”
安安只得挂了电话,硬着头皮向孟轲说:“我今晚回家一趟,我妈妈说她身体不舒服。”
孟轲点点头:“你今晚回家住吧,太晚了回来也不安全。我明天自己去火车站。”
安安一激灵:“那怎么行,我要去送你!”
他笑了笑:“你不是要陪阿姨去医院吗?赶来赶去的多折腾,别送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无厘头的,安安忽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一起疼痛起来。她略弯了弯腰,然后直起身子,抓住孟轲的手,固执地说:“不,你要等我回来再走。”
安安回童家的时候,正看到童妈坐在沙发上,笑意盈盈地吃着保姆阿姨切好的水果。她一把无名火立刻熊熊烧了起来。
“妈,您好好地干嘛大晚上把我叫回来?”
童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叉,向着女儿说:“怎么,我想让我自己女儿回来陪我吃个水果聊聊天也犯了什么法了吗?”
安安被噎了一下,虽满腹火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向母亲说,只好咬了咬牙,语气缓了缓:“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可是这两天我真的有点事挺忙的!”
“忙什么?”童妈黑着脸,“你是公事忙还是私事忙?公事的话现在也下班了。如果是私事,还有什么比自己妈更重要的啊?你倒是说给我听听,忙什么?”
安安张嘴想要分辩,可想想终是摇了摇头:“算了。妈妈你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就回家了。”
“回什么家?”童妈急了,上前来将她拉住,“这不是你家吗?还是说,你那小公寓里有谁在等着你呢?”
“妈——”安安心惊肉跳地看了眼书房,不知道童教授在不在里面。童妈见状,知她心有顾虑,也把音量放小了,语气却依旧半点不饶人:“你别以为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给你机会悔悟!”
安安觉得心里疲惫极了,实在无力应付童妈。她拿起手里的包直接往自己房间走:“知道了妈妈,我今晚不走还不行么?”
房门轻轻阖上,安安终于获得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她陷在软软的床上,有点欲哭无泪。
一边是小心翼翼的爱情,一边是霸道强势的家庭。她此刻承认自己是个懦弱无用的人,她两边都摆不平。
她脱掉外套,慢慢地爬到床中央躺好。像这样万籁俱寂地一个人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打扰、没有爱啊恨啊现实啊理想啊来纠缠自己地度过一个晚上,也许也挺好!她微微扭过头查看了一下手边的手机,它现在很安静的躺在床上,静静得,没有讯息也没有电话。安安把脸扭回来,望着天花板。也许孟轲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以缓解爱带来的某些窒息的感觉。她恳求心里那个不安的自己不要太在意了,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吧!当一个人感到累的时候,除了睡一觉,做其他任何事情都是不明智的!
然后她被说服了,闭上眼沉入梦乡。
第二天童妈起床时,安安已经精神奕奕地坐在餐厅的桌旁吃着早餐了。见了童妈,她还乖巧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妈妈!我爸还在睡吗?”
童妈回不过味儿来,只怔怔地回答:“他起来了,一会儿赶飞机去。”
“又出差啊!”安安喝了一大口牛奶,想到今天还有一个人要远行,不由失落起来。但她马上打起精神看向童妈,有时候她想,童妈嫁了这样的丈夫,一年中聚少离多,也不知道真实的感受是怎样。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将来孟轲选择一份踏实的工作,尽量不要出差,他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就好。
“那,妈妈——”安安见童妈不很起劲的样子,糯糯缠问,“您今天想去医院吗?我还陪您去检查检查?”
童妈摇摇头:“前几个月才体检过,不去了。”
“那,”安安放下手里的早餐,低声请求,“今天孟轲要回老家,他一个人……我去送送他行吗?”
“哦!”童妈似警觉了一下,可看到安安那放低了的身段和表情,她又不由松懈下来,“我的女儿啊,你真要和他这样纠缠下去?”
难得母女之间在谈起孟轲时有这样良好的氛围,安安竟隐隐约约振奋起来:“啊,妈——孟轲哪里不好呢?如果你愿意多了解他一点的话……”
“停!”童妈打断她,“我还不够了解他吗?你们五年前刚认识的时候我就了解地够多了!就光是年纪……更别说他的家庭出身了。唉,安安,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安安闭上嘴,默不作声地抗议。
童妈唉声叹气地数落了她一阵,最后冲她挥挥手:“今天要送就去送吧!我眼不见心不烦!”
孟轲是下午的火车,这么多年,往来于本城和那个水乡县城的铁路交通也已经从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慢车升级到了高铁。往返于两地已不似当年那样感觉长途跋涉,安安回家的时候,孟轲正慢条斯理收拾着冰箱。
“你在干嘛呢?”安安从今晨睁开眼睛就已经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开开心心地送孟轲走,绝对不低落不伤感不哭!“又买了这么多?”
“搁冰箱里万一你肚子饿来不及叫外卖自己弄点吃吃,很简单的。”他却恹恹的,没有情绪。
“你走了我就回家了,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啊,我不会饿死的,放心!”
孟轲点点头:“也是,你没有我也一样好好的。”
安安轻轻撅起了嘴,抱住了他一条胳膊,低声讨好:“干嘛这么说呢?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的。”
孟轲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眸里润得好像要滴出水珠儿来。
安安是真怕自己那些离别愁绪再抬头,连忙嘻笑一声打个岔:“你买这么多,回头吃不了又浪费了。干脆我们中午就不出去了,在家吃这个吧?”
两个人亲亲热热,耳鬓厮磨到了下午,已是不得不出发的时间。安安见实在不能再拖,才闷闷地和孟轲动身去火车站。她见孟轲行李之外还背着那把吉他,见怪说:“你就回去几天呀?带着它干嘛?”
孟轲笑笑:“既然捡起来了,就不想再丢下,有时间练练也好。”
春运虽还没开始,可是学生寒假潮已经来临,火车站里人潮涌动。安安坚持要送孟轲到最后一道阀门,他只好拖着她的手,艰难地在人潮中行进。
一边是离别在即的依依,一边是摩肩接踵的拥挤,安安心里真是感到烦躁极了。也不知道老祖宗为什么要弄这么个节日,使得原本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现代人还要受这一番罪,她不无幼稚地腹诽着,一不留神左肩又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
孟轲见状,矮了矮身子找了个人群中的缝隙将她牵到大厅角落的一株高大绿植下面。他一面帮着安安揉着撞痛的肩膀,一面劝她:“你回去吧,一会儿人会越来越多。”
安安却反而迎上前抱住了他:“来都来了,我要看你走了才回去。”
孟轲又好笑又心疼,干脆把行李丢在脚边,双手紧紧搂住怀中的人。女人为什么都喜欢把告别弄得格外镇重其事呢?本来他都不觉得伤感的!
正在这时,紧紧拥抱的两人身上的某一处振动起来,突然的振感吓了他们一跳。
“是你手机吧?”孟轲提醒她。
“唔。”安安腾出一只手从大衣里淘手机,上面闪烁着童家的电话号码。
肯定是妈妈。她默默地想,说不定皇太后在她出门后又改变主意觉得不应该纵容她这一次,现在打来追命……
“怎么不接?”孟轲打断她的遐想,却见她反而按下红色拒绝键。
“一会儿就要检票了,等你走了我再处理。”
孟轲皱起了眉。要是五年前安安这样做,他一定会觉得得意的。他希望无论什么时候安安都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可是现在……
他知道没有人能活在孤立的世界里,要拥有她,就要有胸怀拥有她身后的一切。
他把她的手机从兜里拎了出来,替她拨通了刚才那个拒接来电。在等待接听的工夫,他把手机塞进她手中,说了句:“别这样。”
安安嘟起嘴正要说什么,这时候电话却已接通,线上传来保姆张阿姨慌里慌张的声音:“哎呀安安,你快回来呀!李老师、李老师……她疼得昏过去啦!”
这天后来发生的事就像一部快进播放的电影,只在安安脑中留下一帧帧定格画面的印象。她灰头土脸地从火车站蒸腾的人浪中挣扎出来飞车回家,正好赶上急救中心来接人的救护车。看着妈妈面无人色毫无知觉地被抬下楼,安安骇得脑中一片空白。
保姆张阿姨也是手足无措,只能语无伦次地向她描述着当时的情景:“本来都好好的,还在整理文件呢,就说肚子隐隐约约疼……不知怎么地就变了脸色,疼得躺地上起不来了……”
她的心毫无规则的扑通乱跳,手则片刻不曾放松地抓着身旁人的手。没错,身旁人,幸好有他在!安安茫然地转向他的脸庞,看见他目光中深切的关怀,那惊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簌簌往下掉。
“孟轲……”她在他怀里哭,“怎么会这样……”
孟轲拍拍她的脊背帮她顺气,多年以前在手术室外等待的焦灼记忆又涌上心头。没人比他更明白这种心情是怎样了。那种惶恐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没人能比他更明白了。
他的脚旁堆着他的行李和一把吉他,是的,因为这个突发事件,他的行程被耽搁了。
原本只是不放心跟着来的孟轲,在这种境况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安安一个人走掉的了。他一边试图打电话联系童教授,一边担心着安安。
医生说童妈是胆道疾病引发的急性胰腺炎,胰腺炎不是个小病,弄个不好可能凶险致命。听医生说完安安吓得脸都白了,若不是孟轲一直扶着她,她可能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童教授还在飞机上,手机一直关机。童家上下,只有安安一个人能拿主意。
安安并不算是很柔弱的性子,可是这状况实在来的太突然太惊骇,三十年来她从没有过这方面的心理准备。童教授一向忙碌,童家大小事务都是童妈一手操持,安安被捧在父母手掌心里,何曾遭遇过这等凶恶的事?
“进一步检查后才能知道确切的情况。”问医生,医生只是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话。六神无主的安安只好守在病房,不敢想象到底上帝这次要从她手里拿走什么。
“吃点东西吧。”孟轲默默无言地陪着她,从白天一直到入夜,见她完全没有要吃东西的打算,只得来劝她。
安安摇头,盈盈大眼看向孟轲:“孟轲,我害怕……”
然后她转向漆黑窗外:“我妈妈不是一向很厉害很强势的吗?所有的事情她都能计划的很好,从不出错。虽然她总爱数落我,恨我不能成钢;虽然我也很想摆脱她的控制……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突然倒下……你说,她会不会就这样……”她突然闭嘴,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别胡思乱想了。”孟轲摸摸她的头,“我刚才已经联系上了教授,他明天一大早就往回飞。你妈妈会没事的。”
安安像是没听见一样,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握拳祈祷,口中喃喃道:“只要这次妈妈能度过难关,我愿意作出任何牺牲。”
孟轲原本抬起的手渐渐收拢,垂落在身侧。他若有所思,眼底都是深沉的心事。
你这甘愿的牺牲里,是否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