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77、故事的另一面

　　温暖明亮的和式包间中，背景仍是三味线和尺八咚咚呜呜的吹弹声，两个女人隔着矮几对坐，大眼瞪着小眼。
　　“事到如今你就都招了吧！”安安抿了口清酒，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你们两个背着我，是怎么开始的？”
　　宁塔正襟危坐，愧疚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其实我不大记得。那次在这儿喝醉酒，之后发生的事我全然没印象了。吴……说，是我主动……”
　　“后来，有过两次不小心遇上……但是我都很努力避开他了……直到他家出事前，那段时间他心情很差，他爸爸上了调查名单，他应该是有心理准备……十一的时候他放下工作和杂事躲去山里，我跟着一起去了。他说他从来没有在女人身上得到过那种温暖，我就、我就……”
　　“你就献身了？”看她实在说不下去，安安好心帮她说完。宁塔的脸泛起红晕，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其他原因。
　　“我那时候不是因为想结婚结不成，已经豁出去了嘛！”她轻声辩解，“反正我一直喜欢他，你也知道的。我就一普通女人，年纪还不小，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他理想的妻子，所以那时候在一起，就是抱着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的念头，完全放弃了未来。”
　　“那吴杰邦也就这样默许着接受了？”这不就是玩弄女性吗？安安有些微愠，也有些后怕，当初要是她一个念差行错真的和吴杰邦结婚了……这叫什么事儿呀！
　　“你别怪他，”宁塔忍不住帮爱人说话，“我想那时候他也是很迷茫的，毕竟这种事，还有我这个人，都在他规划外面太远了，估计他以前从来就没想过会和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吧。别说他了，连我都没想过。可是命运怎么就这么奇怪呢，偏偏给了我们这样的安排。说真的，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你别帮他说话了，”安安插嘴，“你一个正经姑娘家，哪里配不上他？”
　　“我并没觉得我配不上他，”宁塔回答，“只不过是觉得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圈子里。我对他，也算得上一见钟情吧。这么多年也没其他男人给我过同样感觉。可是很久以前我就认定他不是我的世界的，就算强行留住，到最后也说不定只是一场伤而已。你知道我这人没心没肺，唯一的优点就是还算想得开。老实说我本来觉得他和你挺合适的，就是世人都能会看好的那种合适，我一点嫉妒心都没有。”
　　“可是他家出事前后，我是眼睁睁看着他担负巨大的压力，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去部里工作、去和老外谈判、写材料加班到深夜。他父母的事儿，牵连不知道多少人，就我知道的，逃跑的、跳楼的、失踪的，还有一些被抓被调查的，家里鸡飞狗跳就更不说了。但他还要像没事人似的，照样安排工作和应酬；他爸想走没走成，他也被讯问，天天被盯着，可也没见他少上一天班啊。前前后后这些事，让我发现他真和我从前想的不一样。我知道他累，他也是凡人并不是铁打的，我真心疼！”
　　宁塔越说越难过，最后竟有些哽咽。安安这才想到前段时间她的焦急无措并不是没来由的，而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恐怕不及她真实恐慌心疼的十分之一。
　　“人家说能者多劳，他出身在那样的家庭，自己又这么优秀，要多承担一些是必然的。”安安劝解着。
　　“嗯我懂，”宁塔揉了揉眼角，“在我眼里，他从神坛上下来以后，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你别看他斯斯文文长得人模狗样的，这些年来真没接触过几个女性，谈恋爱的经历大概也约等于零吧。唯一算得上亲近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安安连忙摆手：“我和他可没怎么样！”
　　“可他是真的喜欢你的，而且也曾一度认定你！不过，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们俩不合适，”宁塔一向心直口快，有啥说啥，“你活得也累，也爱纠结，你真和他在一起，只会加重他的负担，最后两人都累。”
　　“那我适合谁？”安安略微不服气。
　　“你别不高兴，”宁塔说，“你就需要一个能哄着你、宠着你、陪你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又能把你拉回来的人，要善感又没有思想负担，最好还能把自己的勇气和信心分给你才好！吴杰邦这样，身上担子本来就重，真不适合你！”
　　那，不知孟轲是不是那个人，安安不由走起神来。
　　“安安，我想问你，你真的不怪我吗？”宁塔突然中断陈述，想要再确定一次。
　　“嗯，不怪！”安安拉回思绪，认真回答，“其实我也一直觉得你挺适合吴杰邦，而且还一度想撮合你们。只是我认为你比我想得透彻、考虑的更周全，既然你自己决定走开，我才不去勉强你的。这些年，我对吴杰邦，有点救命稻草的意思，因为他的关爱，我少了很多周边的压力，这是我的幼稚和不懂事，其实真的是很对不住他。现在你们能幸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宁塔感动地看着朋友，怔怔说不出话。
　　“不过，你们怎么这么快就领证了？他家里现在这种状况，以后怎么样还难说；这种时候，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你倒好，一声不吭怎么就登记去了？”
　　“哦，这个事儿……”宁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话赶着话，一冲动就去了……”
　　安安不怎么相信，盯着她半晌，忽然有些明白。
　　吴杰邦并不是玩弄女性的下流小人，他和宁塔会有那种关系，一定也是有着心动的。只是他家逢巨变，父母能不能活命不知，连累自己的政治前途也基本算完，童爸之前教训安安不许在这种时候悔婚失信，不也证明了他必然遭到世人抛弃的命运吗？这样的他，又怎么会愿意把宁塔这样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拖下水去？宁塔这人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过心里去，这样的性格必然吸引着吴杰邦，能温暖他苍凉的心；而她虽然神经粗壮可该心细的时候一点也不含糊，两个人结婚，必然是一个愿意付出一个舍不得放手。
　　这样挺好，安安笑起来。虽然前路免不了坎坷，可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闺蜜间交心，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在宁塔的一再追问下，安安也把家里如何如何反对她和孟轲以及她自己的担忧和计划说了说。
　　“也难怪孟轲反应会那么大，”宁塔说，“你把男人的自尊心置于何地啊！”
　　“自尊心重要，还是前途重要？”安安不甘地反问。
　　“可你这么做，我也看不出对你自己的前途有什么好处？”宁塔回答，“你本来就比他大六岁，还要再两地分离等他两三年。你以为青春都在提款机，有卡就能取吗？”
　　安安张着嘴，却找不到话反驳。
　　“别犯傻了。你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就好好守着，两个人一条心比什么都重要！轻易分开了，以后有的是后悔药可吃！”
　　安安闭上嘴巴，似有所动。
　　宁塔去了趟洗手间，却是接着电话回来的。
　　她挂了电话，有点扭捏地对安安说：“那个……吴杰邦说过来接我，你不介意吧？”
　　安安笑了一下，摇头：“不会，正好还有事找他帮忙呢！”
　　或许凭借吴杰邦的理智和聪明，可以和童家二老沟通得上呢！安安转着念。
　　她见到吴杰邦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她印象中瘦了一些，不过眉目清癯，气色倒是不错的。比起宁塔，他对待安安的态度就没那么多愧疚不安和拘谨。他大方在宁塔身边坐下，隔着桌子打量安安。
　　“都说了？”然后他转过脸去问宁塔，宁塔红着脸点头。
　　他笑起来，心情轻松，向安安开玩笑：“童安安，你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安安瞪他一眼，向对面两人邀功：“你们俩该谢谢我，我算媒人了吧？”
　　“行，”吴杰邦给自己倒了杯清酒，“敬你一杯，这顿算我！”
　　“这太便宜你了吧？”安安说，“还有，我家里，要麻烦你去说一说！”她一边要求，一边向不明所以的宁塔解释，“因为前段时间假订婚我爸妈都不知道底细，他们以为我是因为怕惹麻烦所以要悔婚，我怎么说都不听，你和吴杰邦一起到我家做个客，让他俩死心了吧！”
　　“我也要去？”宁塔咋舌，“说真的，我现在连见你都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吴杰邦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你不想去就别去了，是我欠二老一个解释，我去说清楚就好了。”
　　安安双手合十，满脸感激：“那你能不能顺便做做他们工作，以后不要干涉我的感情事？”
　　“这……”吴杰邦看了眼宁塔，“你太高估我了吧？”
　　“我说真的，”安安央求道，“至少我妈挺信任你的。我知道你时候事务缠身，本也不应该拿我这些琐事来烦你。可在我妈面前，也没什么其他人能帮我说话了不是？你就帮我劝劝她，随口说说就行。”
　　吴杰邦想了想，并没接话反而问：“你真打算和那孩子在一起？”
　　安安咬着嘴唇，点点头：“想尽力试一试。”
　　散席的时候，安安看着吴杰邦细心地替宁塔穿上大衣、结上围巾，他是标准的绅士，动作稳重又温柔，不由使安安好生羡慕。
　　今晚宁塔的脸始终红扑扑的，眼神明亮，这是陷入爱情中的女人典型的表情吧？安安忽然想，不知孟轲现在在哪，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念自己！什么时候，他们两人也可以这样安然自若地和朋友一起聚餐，然后手挽着手一起回家？
　　她想着便有些心情低落。这么些年过去了，现如今的她不但没有当年那种不顾一切的孤勇，反而更觉得软弱、固执和孩子气。如果她原先是一棵有着柔软枝芽的小树，现在已经渐渐长成一个坚硬的人了。没错，是坚硬，不是坚强、坚固或健壮，成长有时候就是一件这么不可爱的事啊！
　　餐厅外面，夜色深浓，沁凉的空气中涌动着微妙的甜。宁塔和吴杰邦本来走在安安前面，这时候却笑着向她转过身子。
　　“我想应该不用我们送你了吧？”
　　啊？安安一时不明所以。这两个见色忘友的人不会打算就这么把她丢在餐厅门口吧？再怎么说吴杰邦也有车啊，顺道送送她有这么难？
　　两人微笑着向旁退开，露出站在台阶下微茫月光中那人的身子。
　　“啊，你怎么来了？”
　　然后时光退开，本来饕餮难饱的心忽然变得很小——很容易就被盛满、而且满的快要溢出来。因为那人就站在她面前，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向她伸出手。
　　与世界上许多不可爱的事情一样，有时候美妙的感觉也就在一瞬间来临！
　　“是我叫他来的……”她听见宁塔的声音，然而后面说了些什么，她全没入耳。
　　世界上就有这么一个人，你看见他，就忘记其他的人、事、物；你走近他，就会觉得自己已完整。
　　何须要羡慕别人，他不就在你的身边吗？
　　她踱下最后一个台阶，任由他翻弄着她大衣的领子，把漏风的地方挡住。他的手指冰凉，可手心却是暖的。
　　“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有一会儿了。”他答。
　　出于礼貌，这时吴杰邦上前来跟孟轲握了握手。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的握手吧？但安安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了。从今往后，他们算握手言和了吧？再也不会有这样那样横亘在心里令人难受的疙瘩了！
　　宁塔跟着吴杰邦上车走了。安安和孟轲拉着手慢悠悠顺着马路遛弯。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她问。
　　“你不是不想见我吗？”孟轲话中带了点委屈。
　　“那你怎么又来了呢？”
　　孟轲停下脚步：“我一定要来的，既然知道你是在见他们。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安安愣了愣，说了声“傻瓜”；她将额头轻轻靠在孟轲胳膊上，两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说的事，”过了一会儿，安安缓缓地开口，“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了吧！”
　　孟轲低下头看她，有点不信她这么轻易地妥协。
　　安安微微撅起嘴，露出一种迷惘的令人心疼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可是，我知道我不想再和你分开。”
　　孟轲“啊”了一声，身侧的另一只手有点激动地抓住她挽着他胳膊的手。
　　她扬起嘴角：“是真的。其实下定决心了，有些事情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对吧？”
　　孟轲迫不及待的点头，想了想终于说：“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拿不到硕士学位也完全可以去努力工作、挣钱养家！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吃苦这件事，我也并没有在怕！”安安小拳头握紧放在腮边，“当初我租房子被骗又去服装店站柜台的事不也经历过了吗？并没有什么呀！”
　　“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他的声音中仍有一丝沉痛后怕，“真的，哪怕叫我放弃你，我也绝不允许再发生这种事了！”
　　他的僵硬让安安有些吃惊。她凑身过去，轻轻抱住他的腰，安慰着：“没事，不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