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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领悟 ...


  •   在哈斯的第二天清晨,大伙都很有默契地早早起床,上山去看雾凇。
      太阳虽未升起,但从一望无际初白的天空也能看出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山风吹起了漫山的细雪,一阵一阵,旋舞不停。行至半道,就有人热烈呼喊:“快看,有雾凇了!”
      众人忙抬头去寻,山腰洁白秀丽的白桦林本是光秃秃的附着残雪,却好像一夜间被魔法点过,结出了玲珑剔透的玉花。远远望去,树干上毛绒绒,仔细看,却又是冰雪晶莹、还长着形状各异的花瓣。微风过处,摇曳生姿,带着说不出的可爱风雅。安安看得呆了,竟不知自己头上肩上也被拂落一身雪花。
      她正想感叹一句,却冷不丁被孟轲一把抱住,只听他低语着:“你知不知道你好像一只精灵?可千万不要长出翅膀飞走了……”
      安安哭笑不得,捶他一记:“神经啊……”
      雾凇在太阳出来以后没一会儿,便渐渐消散如烟。众人也不免感叹如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那样短暂脆弱。
      下山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同行有一人不小心滑倒摔进了山道旁的沟里,似乎伤到了骨头,无法动弹。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下山,在旅馆看了看,最后还是决定改变行程将他先送去最近的镇医院。
      “既然这样,我们就提前回去吧,他家里也应该需要人过来帮忙的。”大家商议后达成一致,都同意提前结束行程。伤者被留在医院,其余人仍旧坐着面包车返程。
      路上大伙聊到这件事,有人说:“伤了骨头真是可大可小。你看明玉嫂子家,当年她和王大哥谁不羡慕啊,哪知道突然王大哥就摔残了……”
      安安乍听到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不是说生病造成的吗?”她记得孟轲提过。
      “是,但也是因为头天在山上跌了一跤,没当回事。不曾想回家以后就开始头疼脑热的,也没及时去医院。等再去的时候就来不及了,说是哪儿的神经坏死,直接就瘫了。”
      安安不自觉抖了一下,将手伸进身旁孟轲的手心找温暖。
      “所以说世事难料,今日不知明日事,才要珍惜当下啊!”
      安安将孟轲手捏紧了,孟轲也用力回握了她。那意思好像在说,没什么的,每个人的命运不相同;再说,有什么风雨,我也都会陪着你!
      众人也仿佛都对命运的翻覆心有余悸,一直到车子回到村里,谁也没有再发表意见。
      可是当安安回到明玉和王国良的家,迎接他们的,仍然是明玉那张时时透着喜庆的圆脸。是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已经发生的事尚且愁不过来呢,何必还要分神去担忧那些未知?
      安安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明玉的笑颜治愈了。她心头的负担也似乎没那么沉重。
      “咋地啦?回来得这么早”
      “没什么,出了点小意外,村头那个小何把腿摔折了,在哈斯镇医院看呢!”孟轲解释了一下。
      “哟,那可得好好养一阵……我得去看看……”明玉自言自语地走开。孟轲转过身看了看安安,问:
      “你累不累?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我看我一会儿还得去镇上干活,早点弄完我们好早点走。”
      “走?我们还要去哪儿?”安安问。
      孟轲不语先笑,而后说:“我改变主意了!我想早点回去。”
      看着孟轲微笑的样子安安瞬间懂了,现在不一样了,未来很长,他不要他们之间还有任何未决的疑问和障碍。回去,才能面对和解决!
      安安握紧他的手,心中没有一丝的怀疑或动摇。好的,一起面对就是了。

      接下来两天她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继续审她的稿。
      上回看到齐英面临的困境,在安安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以后,终于可以忍住心酸继续往下看了。其实人不应低估自己的潜力,在逆境中,只要有足够的勇气,也未必不能坚强乐观地度过。星媛对这部分没有做过多的陈述,实在这平淡而艰难的日子已经超过了笔墨所能刻画的范围。写出来,也便只有两个字,生活!
      星媛很聪明地大段引用了齐英的日记,从哀怨、低落到逐渐平稳、简练,安安能从齐英本人的笔触当中读出她心态的变化。无论如何,她并没有放弃她的家庭和爱人。尽管他日渐憔悴、不复强大,可仍是当初曾给过她依靠力量的那个人!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意外发现荀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之上目不转睛地看我。我也回望他——他已不是我记忆中朴实生猛、什么苦都能吃的样子。他的脸是蜡黄的,眼下的黑圈和眼袋很严重,显得人十分苍老。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这样脆弱,这样仓皇,这样需要我的支撑和保护。”
      “今日他下床了。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来回的走。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想念家乡的土院子和晒稻场了,还有年老的阿妈和兄弟。他说晚上做梦全是故去的亲人来看他,是不是喻示着见面日子的临近。我不敢当着他的面哭,便躲进厨房哭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然后我给他做了碗面,他笑着说,是了都是我病了瞎想的日子还长着呢!”
      “今天送荀去看了医生,配了药。自从换了新药以后,他很久不发病了,看来进口的药的确疗效还是要好一点……假如必要的话,我也可以辞掉工作陪他去美国看病;不过问了他意见,他说不用。他已经慢慢开始恢复看书和写文章的习惯了,这个月还有一篇短评登在了铁道部的内刊上。荀看到登载的文章后很高兴,我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了。为此我特地给晚饭加了两个小菜。希望每天都能这样圆满的结束就好了!”
      “最近荀常说他自我感觉好多了,想要接受返聘回去工作(事实上他已经病退整整三年)。我和部里老张他们商议,都怕他身体顶不住。可他是那么坚持、那么固执!唉,真的是老头了啊,连脾气也像了!”
      “荀在部里待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不过,这种改变我倒是乐见的。至少,他在家的时候开朗了许多,眉头紧皱的时候也多是为了工作。除了吃药,其他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还是从前的那个他,跟健康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能祈求更多!”
      齐英的文字简单朴实,没有很多修饰。可从中却能看出他们从阴霾走向黯淡,从黯淡走向平凡,又从平凡走出新的光亮的历程。所以其实生活也并不复杂,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如同季节反复,向人们昭示着它的强悍和难测。
      稿子看完,童安安的泪痕也干了。她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可是这些天来,从齐英,从明玉,从吴杰邦们的身上所看到的,也让她深有感触。她已经三十岁了,却发现自己才看到生活的真实模样。让她惶恐和害怕的未来,也终于渐渐开始向她展露出它本来的样子,那些真实、平庸、无奈,那些艰难和心酸,那些你可能想象不到却需要咬牙忍过的沧桑。现在她终于从迷雾当中看出一些端倪,然后才能去想去仔细考虑。她放下工作,心想,这样的发现对她来说,也不失为一种成长和进步吧?她终于也会在困惑中逐渐强大和独立起来,最后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自己,这就是黑暗人生的全部希望了吧?

      忙碌又充实的一周很快过去。在周末到来的时候,孟轲向她提出回程。
      “从这里开车一路往西沿着中蒙边境走,会途经一片戈壁,基本是无人地带。然后上高原,一直能开到雪山脚下。真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一遭,”他挠挠头,“可是,现在不是适合的季节,西伯利亚的寒流可不能小瞧。”
      “没关系,”安安想了想,“我们可以等到下次做足准备再来!”
      孟轲笑,现在只要提到有关未来的计划他都觉得高兴。
      他们离开时也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孟轲检查好了车况,加满了油,将皮卡开到村头接上童安安。明玉替安安拿着行李箱子,在村口微笑送别。
      “再见啊!再见!”安安在副驾上使劲扭着身子,向明玉挥动双手。而后看着她的身影逐渐变小,消失。
      “这么喜欢明玉吗?还是喜欢这里?”孟轲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闷闷不乐的安安,问。
      “也并不是,”安安蜷在座椅上回答,“只是单纯不喜欢离别。”
      “嗯。”经她这么一说,孟轲也觉得有些伤感。这毕竟是他和她这么难得多年后的第一次旅行。
      “不过,”安安抖擞了精神,“想到旅行结束,就要回家,也还是挺开心的!”
      “是吗?”孟轲怎么觉得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对啊,难道旅行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回家吗?”安安笑起来,忽然想起来从包里掏出自己手机。她手机这些天一直关着,反正工作上的是都可以通过邮件解决,也就懒得打开。
      但她此刻开机,却并不为别的,只是突然起了玩心。
      “你干嘛呢?”
      “我忽然想念城里的麻辣火锅了!”安安说,一边翻着手机找着什么,“然后想起我手机里有个经典段子,很搞笑!” 她正说着,手中一顿,显然已经找到了。
      “你听!”她举起手机,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我的志愿,就是当一个校长,每天收齐了学生们的学费后,就去吃火锅,今天吃麻辣火锅,明天吃酸菜鱼火锅,后天吃猪骨头火锅,陈老师直夸我:‘麦兜,你终于找到生命的真谛啦’。”
      “哈哈哈!”孟轲大笑,“这不是那只猪吗?”
      “是啊,但重点是,”安安说,“你有没有也很想吃各种火锅?”
      “我还好。”孟轲一只手摸了摸鼻子。
      “哼,”安安低下头去摆弄了一番,“我要把这个段子设成你的来电铃音……”
      “喂,这样好吗?”
      “才能时刻提醒我带你去找生命的真谛啊!”
      “……”
      车子开上了省际公路,平稳地往越来越宽敞的大道上行驶。安安笑了会儿觉得闷了,又缠着孟轲要听相声。可听了一会儿她又沉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厢中原本嘈杂的笑闹声已经被轻柔的室内乐取代。安安一动不动斜靠着副驾的椅背,只是睁开眼睛望着专心开车的孟轲。
      他的侧脸年轻英俊,脸上温柔的表情让人沉醉,他此刻一定是在想什么好事吧?
      不知怎地安安忽然想起那个傍晚在他宿舍门前偶遇的女孩,在他葱茏澄澈的青春里,所谓的好事,难道不应该是陪伴在那样如水的姑娘身边吗?
      “你醒了?”孟轲终于发现她的注视,“睡得好吗?”
      “嗯,”安安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孟轲,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吧!”
      “你去意大利的五年里,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
      孟轲原本流畅的动作有明显的停滞。他像是若无其事的看安安一眼,但安安立刻敏感多疑起来。
      “交过是正常的。”安安垂下眼皮,自言自语。
      “你生气吗?”
      “不生气,”她说,“但是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是一头黑色的长发,白皙肌肤,尖尖下巴,会不会跟自己有一点像?
      可是孟轲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她是半岛上伊特鲁利亚人的后裔,苗条、修长、热烈、明丽,如同亚平宁半岛的风光一样。”
      安安有些不是滋味:“你……很喜欢她吗?”
      孟轲微微笑了笑,没回答。
      安安扭过头去,在心里别扭起来。
      “不公平……”半晌她嘟囔着。
      “什么啊?”
      “我可是都没有接受任何人的追求啊!”
      “那那个吴杰邦是怎么回事儿?”
      既然话说到这,孟轲干脆向右一打方向盘停在了路边。他拉起手刹似笑非笑看着安安:“你解释一下呗。”
      “那个……”安安四下里瞟了瞟,忽然醒悟过来怕什么啊,一挺胸:“他就是好朋友啊!怎样?”
      “你……”孟轲气结,这才发现讨论吃醋的话题自己仍是下风。“算了,你以后少见他!”
      安安一撇嘴,扭过头生起闷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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