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72、缠绵之冬

　　“那我们就试一试吧……”
　　一整天，孟轲脑中都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安安在说这话时的表情无比淡定，就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晚上几点睡那样的小事。幸福来得太快，就往往显得不真实。谁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就发现，一切不过是做梦呢？
　　可是，这美梦却迟迟没有醒来。天空是那么蓝，风那么温柔，大地洁白如云，树林安谧宁静！这宇宙万物都是这样的可爱！温暖耀目的阳光下，远处是伙伴们欢乐的笑声，身旁是爱人温柔的脸庞！这样美妙的冬日，怎么可能是在做梦？一个人孤独营造的梦境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如此美好得动人心魄吧？
　　有小伙伴高喊着：“你们两个在干嘛——打算在这里筑巢吗——”
　　嬉笑声从林子里传开来，余音袅袅在树梢回荡。安安红着脸坐起来说：“我们走吧！”
　　一行人玩够了雪，决定继续向上攀爬。据说在这座山的山顶，有一座自然形成的天池，湖面秀丽，常年不冻。
　　在林间穿梭的时候，安安看到孟轲捡了一片白桦树的树皮，好奇问：“这做什么用？”
　　“你看，多漂亮！”孟轲向她指了指树皮雪白的正面，“韧性又好，是很好的书写材料。我要留一片作纪念！”
　　安安接过来摸了两下，又看了看孟轲。后者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虽然戴着墨镜可也让安安有瞬间的炫目之感。她连忙把树皮塞回他手中，掩饰着：“那你收好。”
　　不一会儿到达传说中的天池。这个湖面积不大，隐藏在一片白桦林中。湖面上方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下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岸边的树木和蔚蓝的天空。万物都休养生息的冬季，这片不冻的湖面更显得寂寞空灵。寂寞是寂寞的，可是偶尔微风拂过的涟漪又显示着她蕴藏的生机。
　　“美极了，”安安低声轻喃，“这就是自然的美，自然的力量！”
　　她自言自语说的极轻，只有在她身边密切关注她的孟轲听见了。他从她的感叹中忽然联想到，爱，不也是自然的力量吗？它衍生出种种的怨恨嗔痴，却丝毫不减损它的美丽和伟大；它使他甘愿如此沉沦，又充满着披荆斩棘的勇气。假如问他这二十五岁的生命中有什么主题的话，他可能会毫不犹豫的回答：爱和流浪。
　　流浪，从母亲的怀中被抛出，被迫漂泊于这残酷的人世。这里到处是竞争、压迫和不公平，也有偶尔的幸运。然后独自一人，从南方流浪至北方，又从北方漂洋过海，抵达明丽的南欧大陆。他在孤独中学习坚强，逐渐承认，在不明朗的人生道路上，前方或许晦涩迷茫，可沿途总会有些美丽的风景、刹那的感动。生命在这些感动中逐渐丰盈博大，逐渐学会淡定的获得从容的失去。
　　即使一个人一生从未离开过故乡，他的人生之路是不是也有同样流浪的历程？
　　然而，仅仅拥有着流浪的主题的人生也是不完整的。人生就像是一条黑暗的河流，风雨暗礁，各种磨难挫折不可避免。所以在这条路上我们都需要爱，让它像阳光、像雨露、像母亲温暖的怀抱，给人信心和鼓舞。在孟轲二十五岁的心灵中，他几乎相信爱的力量就是全部。因为，他是那样深爱着童安安！而在流浪的路途中，所有的辗转奔波都使他，一天比一天爱得深刻，一天比一天爱得入骨。
　　而这爱，也恰是自然的安排。是本能，是天性，是生存的原始需求。
　　安安却不知道孟轲脑中的这番感慨。她见湖水澄净，好奇心起，脱掉手套用手指轻拨湖面。冰天雪地下水温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难怪并不结冰。有人在一旁解释说：“这里离哈斯温泉不远，地下应该有热源。”
　　日光渐渐失去威力，气温下降很快。大家都明白不能在山上久待。尽管依依不舍也要离开了。在队伍当中，不知是谁轻声唱起了一首民歌。
　　“聪明美丽的乌娜吉，
　　真是一名出色的歌手，
　　当她站在高山顶唱起赞达仁，白云不再游动，
　　百鸟都停下听她的歌声。
　　聪明美丽的乌娜吉，
　　腰肢像白桦一样轻柔，
　　当她在篝火边跳起依哈嫩，月亮浮出云朵，
　　温柔的黑夜驯服了野兽。
　　聪明美丽的乌娜吉，
　　长着乌黑漂亮的眼眸，
　　要是能穿上她缝的密塔哈，骑马飞越山林，
　　少年会变成勇敢的猎手。
　　（鄂伦春族民歌《出色的歌手》填词：杨倩编曲：王月明）

　　众人到达哈斯的温泉旅馆时，天色已暗。当地的司机充任向导和领队，替他们安排了晚上的节目。大家白天玩得都有点累了，便提出各自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然后去泡温泉吃大餐。
　　孟轲从小卖部拎回一堆奶酪奶皮和肉干之类的点心零食，对安安说：“先吃点东西，空腹可不能泡温泉。”
　　安安坐在床上，头一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开心呀！”她轻声说。
　　孟轲瞧得可爱，正要欺身过来，却被安安一块牛肉干堵住了嘴。
　　“不能饿肚子哦！”她回敬他，逗得孟轲心痒痒，更伸手去抓。安安此时却像一条鱼，滑不丢手闪身而过，躲进了卫生间。孟轲看着自己抓空的手，愣了愣，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干嘛？”
　　“安安——”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我想对你说，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

　　哈斯是大兴安岭地区很有名的温泉疗养胜地。这里坐落着大大小小数十温泉群，不同的水温、不同的化学成分，更有不同的功效，又加上哈斯地区海拔较高，风景秀丽，空气清新，是非常优质的休闲旅游区。安安他们下榻的温泉旅馆位于哈斯的边缘地区，类似于民宿的性质，游人较少，大多是当地和附近的人来光顾，虽然设施少点豪华，但很接地气。
　　所有的泡池都在露天，安安和孟轲下去的时候，同行已经有人在下面泡着了。
　　院子不算很大，有大小泡池数个，都用大理石围砌了边缘和台阶。院子两边的空处各放了一个大火盆，嗤嗤地燃着火焰。池子里热气蒸腾，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安安看到一起来的伙伴正三三两两在不同池子里泡着，除此之外倒没什么其他人了。她已经换过了泳衣，将外面厚厚的浴衣裹得紧紧的。这时孟轲从一旁的男更衣室蹬蹬跑出来，只穿着泳裤和肩上披着的一条大毛巾，两条长腿迈得飞快。他跑过安安身边，抓起她的手叫着：
　　“发什么呆？快下去！”
　　没等到安安反应过来，他已经扑腾跳下一个无人的池里。雾气被他顽皮的动作撩乱，更有几滴暖暖的水珠飞溅到安安脸上。
　　她又皱眉、又想笑，无可奈何向着孟轲说：“慢点行不行……”
　　她慢吞吞脱掉浴衣，里面穿的是纯白样式的比基尼。安安上围虽不很突出，但腰细腿长，在海边穿比基尼时也很骄傲于自己的身材。可是，这简陋的温泉旅社中，这身曼妙诱人的装备，不知怎的却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肌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已经开始推起了鸡皮疙瘩。此刻顾不了这么多了，她踏进池中。水温微烫，她赶忙沉下去。孟轲一直等着她，一只胳膊已经揽过她的腰来。
　　“站稳站稳！”他笑着说，双眸如黑夜中星子闪亮。
　　“真舒服——”等习惯了水温后，安安找了个角落放松下来，她露在水面外的肩膀和脸庞都蒙上一层粉嫩的醝红，却全不自知，自顾自玩着水和哈气的游戏。
　　旁边池子有人正说这一个笑话：“……一个美国人，日本人和土著人一起泡温泉，泡着泡着，忽然美国人的手臂响了，美国人得意地说，没什么，这是我们国家最新的科技，只要在手臂植入一个芯片，就可以当BP机用。过了一会，日本人的手掌响起了歌声，日本人得意洋洋地说，没什么，这是我们国家最新的科技，只要在手掌植入一个芯片，就可以当手机用！又过了一会，土著人肚子痛，跑去上厕所，他回来后，屁股里面还夹着半张卫生纸……美国人和日本人嘲笑着问土著人那是什么,土著人灵机一动,说哦,没什么，刚有个传真过来了........”话音未落，一伙人哄然大笑。
　　安安正听得有趣，不料防孟轲偷偷潜过来，借着夜色吻在她肩头：“我好想亲你，怎么办？”
　　安安脸更红，转过头去看了看旁边池子，同伴们正乐不可支无暇他顾。她转转了身子，试图用自己脑袋挡住别人视线，她没什么威慑力地瞪着孟轲：“别闹啊！”
　　水下面孟轲的长手长脚已经缠了上来，他竟撒起娇来：“不，就要亲！要不你主动，要不……就我来！”
　　安安恨恨地拿他没法子，努力瞪了半天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飞速在他唇上啾了一下。
　　孟轲很得意，欣然放开手脚；他也害怕她真的生气，并不敢过分。嘿嘿笑两声，便打算上岸。
　　“你干嘛去？”安安忙问。
　　“时间差不多了，这个泡不得长。我去帮你拿毛巾和浴衣……”果然旁边池子的伙伴们也纷纷上岸。有人说：“我已经在餐厅订好了菜，这会儿时间差不多，去了刚好吃上！”众人欢呼一片，这才觉得肚子里实在已经空空了。
　　换好衣服到达餐厅时，安安看到孟轲他们已经入座了。他身边的座位空着，而他正引颈张望着，直到看到她出现在餐厅门口。
　　在喧闹的人群当中，有他一直将她寻找、一路为她追随，安安忽然觉得，她的青春已经圆满了。对于今后流年岁月中的得得失失，她大约也能够宠辱不惊、沉着以对了吧！她已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青年贪杯，晚餐大家伙都喝了不少当地的马奶酒、闷倒驴，散席时竟都有点醉了。当人们陆续从餐厅撤退，安安和孟轲落在了最后面。走在前面的小伙伴提议去散散步。两人便手拖着手，慢悠悠跟在队伍的最尾。
　　月色如水，映照在雪地之上，竟比路灯还清亮几分。安安微笑着看前方渐行渐远的伙伴们，低声喟叹：“这样的夜晚，从前几年是想都不敢想……”
　　孟轲何尝不懂。只是他比她多点信心，也多点积极面对人生的态度。
　　“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还可以带家人一起来！”他说。
　　“以后啊……”安安想了想，笑意更深浓了。她不自觉地，向着孟轲身边又靠紧了些。
　　“如果将来，全世界都来反对我们……”她忽然问。
　　孟轲立刻紧张起来，揽着她胳膊的手捏紧来，脸上露出桀骜的神情：“那又怎样！”
　　安安噗嗤笑，“嗯啊，那又怎样，”她学着他的语气，“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不对？”
　　洁白的雪地上，映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它们就如同它们的主人一样，相互依偎，相互怜爱，片刻也不愿分离。世间的恐怖，多不过是来自于人心不满足的欲望和贪念。如果，你相信跌倒还可以站起，你承认有获得就会有失去，那其实，也就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活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