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74、 爱你的理由

　　在上高速公路前，孟轲将车开进油站加油。安安一声不吭，在旁边查看短信。她手机甫打开，就一直不停有短信进来。方才她没顾得上看，这会儿跟孟轲闹别扭，正好回几条。她平常短信不多，但因为关机的缘故，童妈、吴杰邦、宁塔还有几个同事都有留言给她。安安干脆下车，走出油站出口远远处，给童妈打电话解释两句。
　　她接着给其他人回信。不一会儿，吴杰邦打进来。
　　“去哪儿了？失踪人口！”他语气轻快。
　　“我……出差，”安安想了想没说实话，“你怎么样了？伯父伯母他们呢？”
　　“嗯，去碰过面了。我也找了律师，现在进展顺利。我们见面聊怎么样？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语焉不详的，但听得出比上个星期释怀很多。
　　“好啊，不过我还在外地。等我回去联系你吧！”
　　她话音未落，孟轲已经开着皮卡驶到她身边。安安上了车，眼角余光瞥见孟轲也板着个脸。她的脾气上来，心想，哼，不理就不理，稀罕啊！
　　就这么一路无言开了百余公里，到了中午，车子驶进休息区。孟轲憋不住，别别扭扭开口：“你想吃什么？”
　　安安赶紧顺坡下驴，扭捏着笑了笑：“简单吃点吧。”
　　有时候生气只是因为下不来台，其实两个人都一样。孟轲见状，心情稍霁，下车来紧紧牵着安安的手。
　　舍不得浪费在你身边的每一秒钟，每一秒钟都想甜蜜地度过。
　　两人手拖着手在休息区的食堂转了几圈，安安还是没决定要吃什么。休息区的套餐又贵又不好吃，她实在不想吃它。
　　“吃什么呢？”伤脑筋，她看向孟轲希望他拿点主意。
　　孟轲只顾着看她，并不在意吃饭这件事。这时问到他，便指了指旁边的小超市：“我泡杯泡面就行。”
　　安安想了想说：“那我也吃那个。”
　　孟轲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他吃泡面没什么，可是旅途劳顿，他突然感到心酸，怎能让她也跟着一起吃苦？
　　“还是吃套餐吧！”好歹也有一荤两素外加白米饭配热汤，他没等安安回答就去掏钱买饭票了。
　　吃饭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跟我一起，连旅行都只能是旧皮卡和大锅菜，你不习惯吧？”
　　安安看他一眼，说：“慢慢不就习惯了。”
　　孟轲没说话，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听到什么才会满意。他慢慢地体会到成年人的无奈了，有些事只能自己放在心里感伤，但进退都不由己。好比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安安优裕的生活，可他能放手吗？不能！
　　安安却在想其他的事：“究竟为什么，你对皮卡好像很熟的样子呢？”
　　孟轲暗自深叹，找回了飘远的思绪，回答说：“在意大利的时候，我也有过一辆旧皮卡。”
　　“哦？”安安立刻好奇起来。
　　“我很想学开车，”他没说原因，“所以适应环境以后稍微有点时间，我就去拿了驾照。我去修理厂和加油站打工，慢慢对车子熟悉起来。那边有很多便宜的二手车，甚至一些报废的老爷车不要钱。于是我弄到一辆旧皮卡，找朋友一起修理了一下，没花多少钱！”说起往事，他有些得意，“有了这台车以后，我节省了不少时间，还打了不少更有效率、来钱更快的零工。而且有时候有空，还开车去过欧洲不少国家。你知道，那边越境真的很方便。”
　　安安点点头，不由自主想到他的伊特鲁利亚女友。
　　“你一个人吗？”她试探着问。
　　“嗯，”孟轲想着想着笑了出来，“路上经常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有时候我也会让路人搭搭顺风车什么的。不过大部分时候，我很享受那种孤单的自由。想什么都行，哪怕是想流泪呢！”
　　安安小小吃惊：“流泪？”
　　孟轲不好意思的低头吃了一大口饭，缓了缓解释：“我没有经常哭啦。就是有时候太想家了……”
　　安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抬起手来想要安慰他，却听他又说：“不过，后来就开朗了很多。其实世界上有人的地方都差不多，想家了我就写信，抒发完了就好了。慢慢的，也交了很多朋友。”
　　安安点头，想着也许就是那个时候遇到了伊特鲁利亚女友。这样也好，她要感谢那个姑娘曾经慰藉过孟轲寂寞的心。想到这，她为此曾有过的一丝不快已经全部烟消云散。
　　“她对你好不好？”在理智阻止之前，她已经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孟轲闻言抬眼仔细看了看安安，想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吃醋。
　　“我不生气，认真问你的。”安安郑重地说。
　　“嗯，挺好的，”他说，“是我的同学，很善良又很热忱的孩子。”
　　“那，”安安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分手呢？”她话刚出口突然紧张起来，“还是说，现在也还没分？”
　　“你想什么呢？”孟轲被她的胡思乱想唬得怔了怔，连忙澄清，“把我当成什么了！”
　　安安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这么说……只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会爱我……”她越说声音越低。
　　“为什么不相信呢？”孟轲干脆放下筷子，“连无关紧要的人都相信了。”
　　安安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我跟她交往两个月，她就知道我心里另有人。所以我们就和平分手了。而且，到现在也依然是朋友啊。”他顿了顿，终于像下定决心般说出口，“因为我发现，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能让我在你眼中看到一个痴迷的自己。”
　　安安眼眶红了，声音也有点哽咽。她将拳头握紧抵在胸前，讷讷说：“我值得吗……”
　　孟轲耸了耸肩，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边说：“你也不要太天真了！不要相信世界上有人会无条件对自己好，无底线地对自己付出。我追逐着你，紧抓住你，希望感动你，也都是抱着将来要有回报的期待的！”
　　安安被他的语气逗笑，吸了吸鼻子问：“要什么回报啊？”
　　“要很多很多的爱，”孟轲回答，“将来，我要你很多很多的爱来回报我，否则我绝不会罢手！”

　　天黑以前他们又按原路线赶到了H市，投宿在同一个旅店。但因回程距离较短，也就没觉得特别劳累。两人找了个馆子点了一大份铜锅奶茶（内蒙的铜锅奶茶是咸的像汤一样里面丢了许多奶皮、奶条、炒米等等煮着吃，及其暖胃抗寒），又各自一碗羊杂碎汤泡着饼子，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了一番。安安到底是女生，勉力维持着斯文，一会儿就满面通红，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孟轲见状，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汗，笑道：“你比我看上去还不像是北方人呢！这么细细弱弱的。”
　　这话勾起了安安的好奇，她一边打量孟轲一边自己瞎琢磨：孟轲个子高肩膀儿宽圆，一点也不像南方男子那种瘦板的身材，乍一看反而很有北方男儿那种爽朗明快的架势；可是细细看，他到底是温润梅雨下摇曳着生长起来的孩子，就算倔强就算不轻易低头，可身上却总还有一丝丝婉约曲折犹如深巷般一眼望不到底的味道。这跟吴杰邦那种深沉不可琢磨大不一样，如果是吴杰邦是波澜壮阔的海洋，那孟轲更像是江南雨后的一湾碧池，浓郁绮丽、生机盎然。
　　安安自诩是个文艺女青年，此刻更体会到自己为何不爱英雄独爱少年；尽管少年一路曾经弱小、孤僻、敏感又多疑，尽管少年坎坷身世和经年的漂泊至今不能给她安定；这都不影响她这个追逐至善至美的灵魂——从头到尾，她都被这份美吸引着，纵不坚定，却也不忍舍弃……
　　“你在想什么？”孟轲打断她的绮思。
　　“我在想，我究竟为什么喜欢你。”
　　“哦？那你有结论了吗？”孟轲很感兴趣。
　　“嗯！”安安重重点了点头，“喜欢你的青春吧！”
　　孟轲哑口无言，心中顿生挫败。
　　“怎么能这样？”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很委屈，“那我将来老了残了怎么办？”有句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不是这个意思！”安安连忙解释，“我这是夸你呢！在我眼里，你就代表了青春，不仅是你的，也有我的——虽然它们一定都是会慢慢消逝的——可是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来这些，青春啊，还有我们曾经拥有的美丽的事物！所以我才那么喜欢你，舍不得离开你！”
　　“真的？”孟轲脸色好看了些，他干脆放下碗筷，将安安拉近了一些，故作哀怨地说：“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在你这里很没安全感……”
　　安安噗嗤一声，被他夸张的神色逗笑：“我怎么不觉得？明明好像小强一样怎么打都不死……”
　　孟轲脸上闪过一抹受伤，可惜太快安安并没发现。他撤回身子哼道：“没有这点劲头怎么能追的上你……”
　　晚饭后两人手牵着手，在H市清冷的街道上散步。这座小城市市容做的不错，他们身处的这条街道也许是新兴的城区，居民区修得很漂亮，到处都镶嵌着华丽的装饰灯，入夜后看不清其他景色，独是这灯就已经很喜人好看了。只是光见到小区和房子，却似乎并没什么居民，这多多少少为这城添了几分诡异。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城吧？”安安叹息道。过度发展的房地产让这个国家如今到处充斥着这样跛脚的城市，一边是迈得过快的城市楼盘建设，一边是拿不出手的城市人口规模。繁华和死寂，不过是一线之隔。
　　“所以我说只有人口才是根本。没有人，谈什么未来和希望？没有未来和希望，也就没有当下的生活。这个国家啊……”
　　安安情知他说的不错，可这是一个他俩都无能为力的话题。
　　“你以后要在哪里生活？”安安忽然想到，孟轲现在的身份应该算是意大利的交换生，他该完成的学业还是应当在欧洲完成。那么，毕业后呢？
　　“我想回国，”他说，“我说过了，有人的地方其实都一样；一样有竞争，有倾轧，有不平等，有政治……可是，这个世界上总归是有片土地，对我来说有不同的意义。这个国家虽然有种种不好，我却不能因为这些而少爱它一点。反而，正因为爱的深沉，恨也才更真切一些。所以我想回来，在这里我会活得更自在。”
　　想回来，并不是信誓旦旦想着能为它做点什么；只是因为落叶归根，血浓于水，在这里的心跳也许更踏实一些。
　　安安欣然，心中没来由想起了齐英、罗荀，或许还有吴杰邦，她的父亲童禹等等。跟她和孟轲相比，显然这是一群更有志向的人。他们在某个领域有热忱的理想，同时也有报效国家和人民的志向，为此更加有脚踏实地的计划和行动。一个国家和民族是不能缺少他们那样的人的，他们付出的也远远不止只是汗水和努力而已，还有他们的花样年华、他们的整个生命！
　　相比之下，孟轲和她这样的人，就显得要黯淡多了吧？可是，诚如孟轲所说，不求闻达的人生有什么错？有盛开在园圃中争妍斗丽的牡丹，就有怒放在山崖间平凡的野花！每个生命都有权选择自己辉煌的方式，而这世界却有太多不可选择的无奈，云端或是泥底，尽情活过一次就好，没人知道哪种方式才是正确的——又也许，根本没有最正确的方式。
　　她把孟轲的手拉得更紧一些。夜色茫茫，霓虹闪烁。唯有他和她是一起的！
　　是的，他们是相似的一路人！所以才能理解彼此的迷惘，才能懂得各自的挣扎；分开便孤独，依偎时温暖！在没有交集的五年多时间里，彼此平行的生活也依然能够分享着同一片天空。没有什么在操纵他们的命运，只是因为他们是一路人而已。
　　前路漫漫，就算黑暗中他们将会把手松开，却也未必就不能走到最后；也许所有的结局早在最初就已经写好了呢，所有爱你的理由也或许从来没有改变过——只要你是你，我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