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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梦有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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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清晨,安安睡到日上三竿。这一次,孟轲没有叫醒她,而是让明玉转告,自己先去镇上干活了。安安脸皮薄怕明玉笑话,也赶紧收拾起床来。屋外的雪仍未停,只是小了很多。
明玉给安安弄来早饭,安安便问起王大哥,明玉说:“一下雪他身上多不痛快,我就不让他下炕了。”
安安点点头,看着明玉喜庆的脸庞,感慨道:“明玉你和王大哥感情真好!”
明玉嘻嘻一笑,一边给安安添了碗粥,一边打趣:“我看小孟兄弟对你才是跟对自己眼睛似的,宝贝到心里去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安安尴尬:“暂时没计划。”
“看你们是挺年轻的,”明玉下结论,“不过遇到好的缘分,应当珍惜。”
安安吃完早饭,把自己装备好,就告辞往镇上走。雪比昨天小了很多,天空甚至露出浅浅的接近白色的蓝。村子主道上的积雪已经有人铲过,路也比昨日好走许多。安安沿着各家黄泥和木栅围成的院墙慢慢地走,一路还遇到家养的蹦得欢实的雪橇犬和小马;也许是早餐吃得饱的缘故,她竟一点也不觉得冷。
路经谁家的门前,可能是孩子们的杰作——安安看到一个头顶着红水桶斜插着破扫把的雪人;最搞怪是雪人的表情,歪曲的煤球和胡萝卜组成的五官使它看上去就像在对路人做着鬼脸。安安顽皮心起,也冲着它做了个鬼脸。岂料惊动了院中的看门狗无端端地吠起来!安安赶紧缩脖子溜远。
镇上资料室的院里,气氛比昨日热闹多了。有人认出她是孟轲带来的朋友,向她热情招呼,安安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友好。她站在大院里观望了两分钟,就看见孟轲从一间屋子里钻出来。他穿着蓝色劳动布的工作服,胳膊上带着灰旧的袖套,头发还乱糟糟的,安安几乎能想象他一头扎进如山般的旧资料里的样子。
“你来啦!”他扬起笑容,看见安安冲过来却猛地抬高了双臂向后退了一步,“我一身灰,看弄脏了你!”
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旧式的知识分子,只差没有戴一副古板的黑框眼镜;隔着雪花、尘埃、土门槛和灰瓦下的屋檐,安安一刹那好像看见了前世今生!
她眨了眨眼,幻觉瞬时退散。可她还能听见自己擂如鼓鸣的心跳。
“怎么啦?”孟轲却一无所觉,仍旧举高了双手克制着自己想碰她抱她的冲动。
安安想了想,冲他灿烂地笑开:“没事,就是觉得你真可爱!我去办公室上网啦!”不等他回神,她红着脸跑开。
在安安的意料之中,星媛已把新的文稿发到了她的邮箱当中。因为人多,安安决定把文档下载后带回明玉家工作。她走时不想打扰孟轲,并没有跟他说。
她向明玉要了一暖壶热水,给自己沏一杯茶。房间的火炕烧得很热,也没有人会来打扰她。在安静的气氛下,安安打开文档。
时光回溯。齐英开始了全新的婚后生活。罗荀是战后第一批的电机工程师,在铁道部主持铁路重建的工作。当时国内百废待兴,几乎各行各业都是从头开始。铁道部的工作并不轻松,相反因为技术和设备的落后技术部门的压力巨大。罗荀三天两头不在家,几乎夜夜都宿在铁道部或工地简易的办公棚里。家里的重担就落在了齐英一个人头上。婚后几年,齐英先后诞下两个儿子,她不但要照顾儿子和丈夫,也抽空继续她的翻译事业。这段时间,利用儿子睡着以后的深夜和清晨,她独自完成了现代翻译史上非常重要几部大著作的引进和翻译。这种坚持和努力,已经完全不能用文字来表达。
齐英自述,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可是脑中并无多余念头,目光也只停留在眼前;只想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把要完成的事情完成。倘若在开始时就有神来告诉她,她需要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多事,那么她也许也会被吓住而无法向前。
可是人的潜力竟是这样无限。你可能永远也想象不到,自己究竟能完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前提是你去做了!
此时回顾,那时候齐英所取得成就在她一生来说也许并不算是特别成熟圆满,反而因为紧急和仓促而显得有些浮躁。可是那段时间对她的意义却十分重大,由此她才真正懂得了一个女人对于家庭的担当,也懂得了一个人对于社会的担当。她感到自己是幸运的,幸运在于有机会体尝这些担当,并且勉强完成了它们,这种成就感即便是日后的成功也再也没有带给她过。
就在这时,罗荀获得了一个赴美进修的机会,而曾是英美文学高材生、一门心思从事翻译工作的齐英也终于有幸能出去交流游学、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齐英和她的小家庭在美国待了四年,在繁茂的樱桃树下,踏踏实实埋头做了四年的学问。这期间,国内却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四年期至,两人面临回不回国、回哪个国的难题。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天,改弦更张的后面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命运。夫妻俩思来想去,还是未能舍下对故乡的惦念,终于回来了。
罗荀依旧回到铁道部,而齐英却进了大学外文系搞教育。一切重头开始,而且似乎比从前更辛苦劳累。从零开始的国家的建设重担,压在了当时每一个负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和青年人身上。罗荀经常半夜被电话叫醒赶往现场抢险救急,或干脆睡在办公室一个星期见不着人。经年累月,他有机会高升却次次婉拒,宁愿清贫劳苦也要守着在一线全面控制工程进度的铁路理想。为了支持罗荀的工作,齐英几次搬家换大学,多多少少也影响到她自己的事业。齐家是传统的家庭,长辈们也希望她能全力襄助丈夫的事业,哪怕因此放弃自己的理想。
这样漫长奋斗的日子最后他们也咬牙挺过来了,各种苦乐实不足为外人道。国家铁路事业的发展有了眉目,一切都看似渐入正轨。可就在这时候,罗荀却病了。
这病来的太突然。医生说,罗荀大脑中缺乏一种生化物质,这种生理上的疾病会导致心理的残疾,尽管没有器质的损伤可大脑常会给出错误的疼痛信息。这种病对精神的损害不可估计,罗荀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病痛,常常彻夜难眠,伴有幻觉、幻听和自杀的倾向。谁也不知道病魔何以会青睐这样一个原本健康和坚强的男子。齐英几乎要崩溃了!
齐英在当时的日记中记录:“今早他喝水的时候,拿着杯子的手竟颤抖不止。问他,却说没事,只是每日愁眉不展,饭量越来越少;从前从不放下的专业书刊也没有心思看了。我看得出来,他在忍受着某种折磨......”
在病痛的巨大折磨下,罗荀有过一次轻生的经历。齐英吓坏了,“这可怕的阴霾一直笼罩在家中,以至于我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敢于自如地与他说话交谈,只能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他的神经。两个孩子久未得到父亲的关照,便来诉求于我,他们不解父亲为何变得生硬脆弱,我只好向他们解释,他如今是一个病人,心理的变化实在是生理之痼疾造成,病人本人无法控制。我说着这话之时,力求微笑以对,不忍看孩子们眼中的失望......”
“今日有铁道部的旧友来家中探望,他全无耐心接待,三两句后便话不投机,竟不顾礼貌甩手闭门。朋友与我面面相觑,都不知他何来如此大的脾气。幸好这些老朋友都熟知我们秉性,还不至于误会生隙。可是如此以往,我真不知还有谁敢于患难之中照以真心......”罗荀的脾气和身体就这样一日日的坏下去。齐英觉得自己昔日平淡的幸福忽如生了翅膀,已倏然远离。
这种不幸的感觉像浓雾将齐英团团围住,使她渐生绝望不知所措。
安安坐在火炕上,翻出笔记本中存有的齐英和罗荀的旧照。照片中的两人已界中年,面对镜头露出朴素淡定的微笑。安安完全想象不出,那时他们是在经受着怎样的痛苦,是如何鼓起勇气面对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生活。
不知不觉,她对着电脑度过了中午和下午的时光。她太专心于工作,甚至连孟轲回来都没发觉。
“这么专心?”他还没来得及脱外套就先到房间来看看她。
安安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脖子肩膀都已经僵硬了。脱了外套的孟轲便爬上炕来替她揉揉肩膀。安安实在有点累了,闭上眼向后轻轻靠在他怀中。
“在审稿?”孟轲瞥了眼电脑屏幕,边揉边问。
“嗯,”她低声回答,“星媛要出去玩,赶工这次发了很多过来。”
“改很多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安安蜷起双腿,歪头想了想:“可能是稿子的发展太在我意料之外。”她将齐英一路走来的故事跟孟轲大致说了说。孟轲缓缓地捏着她颈后的肌肉,平静淡然:“生老病死,难道不是人生必然的课题吗?”
哦是呀,安安忽然想到他早早离世的母亲。
“我忽然害怕,我的生活太顺遂了,将来会不会失去很多?”
“可你不能因为怕失去,就不去拥有呀!”
“唉——”她叹息着,“以前一直习惯得到,现在开始担心得到的会被一点点收回,我是不是老了呀?”
“嗯......”孟轲想了想,“反正总是要老的,有我陪你呢!”
“能陪多久啊?”她意兴阑珊地咕哝着。
孟轲正要回答,明玉在外边敲房门喊他们吃晚饭了。
“走吧!”安安吐出一口闷气,挺直身子振作了精神,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孟轲欲言又止的表情。
简单吃过晚饭,安安探头看了看院子里,意外发现已经不下雪了。
“雪停了哎!”她惊喜地叫道,“可以出去散散步吗?”
孟轲想她窝了一天也需要运动运动,“好啊,我们多穿点。”
安安被一圈圈包得跟个熊一样,晃晃悠悠出了院子。孟轲一直拉着她手,怕她滑倒。
偏偏安安顽皮,经过那结了冰的路面,还要故意滑动几下:“我们小时候冬天的娱乐,也包括经常去滑冰的,我滑得可还不错呢!”
正在说嘴,冷不丁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摔了个臀桩!孟轲要去拉她,也被拽倒在地上。他倒还好,安安可摔得不轻,顿时呲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没事吧你?”孟轲赶紧凑过去问。安安把头伏在他腿上忍过那阵疼。
两个人在地上爬了半天,才又总算站回了路面上。
“我们还是不要散步了吧?”孟轲紧张兮兮。
“我们来了两天啦,你一直忙,都没时间出去转转。”安安忍不住发起牢骚。
“对不起啊,”孟轲一脸抱歉,“明天周六啦,资料室就开半天;天也放晴了,中午以后我们可以去山上玩啊!”
“真的?”安安转头看他,两眼放光。
“真的。”孟轲抓过她带着毛绒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塞进自己兜里,“明天中午吃完饭你在家等着,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