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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爱有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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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歇脚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村庄。大雪纷纷扬扬使视物模糊,安安勉强能分辨小路两旁保持着一定间隔距离的农舍。
他们的皮卡驶进一间较大的院子,孟轲解释说:“车只能停在这里,我们一会儿拿上行李,去乡亲家投宿。”
屋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有人认出了孟轲,大叫着迎上来:“总算来了!叫我们好等!”
安安猜想这些人中大概也有调研组或者调研组联系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干脆躲在后面乐得清静。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因为天已经黑了,很快就有人张罗他们去吃晚饭。安安不知孟轲是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但沿路他都紧紧地拉着她,众人便也笑而不语、心照不宣了。
在去投宿的路上,安安偷偷问孟轲:“我这样突然出现真的不麻烦吗?还要劳烦乡亲接待?”
孟轲安慰她:“没关系啊,乡亲不是白接待的。我们是按日子算房费饭费的。”
安安这才觉得安心了点。
这家的女主人接待了他们。这是一个身材丰腴、面容讨喜的女人,皮肤虽不白皙但有两片红扑扑苹果般的脸颊,安安猜她也不过三十多岁吧,但一看起来就和安安完全不同。如果说童安安是天上明秀的白云,那她就是像仁和博爱的大地那样的女人。
她热情地招呼他们:“来了啊,村委会好几天前就跟我们说了哩!房间都收拾好了!”一边去帮他们接行李,一边介绍自己:“我叫明玉,当家的叫王国良。我们家就我们两口子,有什么需要的就尽管找我来。”
“那麻烦嫂子,”孟轲连忙说,“我白天忙,请你照顾我朋友。”
明玉笑得合不拢嘴:“当然当然,放心!”
农村的房子虽然外表看着普通,里面倒也干净整洁,而且空房很多。善解人意的明玉特地给他们两间紧挨着的屋子,屋子里热炕早就烧起来,暖洋洋一点也感觉不到外面的冰天雪地。
安安环顾了房间,趁明玉不注意暗暗摇了摇孟轲胳膊。孟轲会意,对明玉说:“嫂子,这屋子和炕都很大,我朋友怕黑,我俩可以睡一间屋子;麻烦你准备两个铺盖卷就行。”
明玉向他俩暧昧地笑:“那也好,我正担心这条炕烧两头太费柴禾。”她又接着向他们介绍了房子里的其他设施。
明玉退出去的时候,安安注意到屋外厅中堆了很多完成的手工制品。
这晚安安依旧睡得很香甜,大约是白天笑得多了,梦中她的嘴角也是微微向上。
第二天清晨,安安睁开眼睛,就看到窗帘外明亮的天光,还以为是天晴出太阳了。结果拉开帘子擦了擦窗子,哪有太阳?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昨夜夜深天黑,她只知道雪大,却不知道来到的是这样一个冰雪世界!
雪片已经变成雪粒,仍在不紧不慢地落着,看起来像是不刮风了!安安拥着被子坐起来,从玻璃窗上抹开的一片圆圆的清明中颇有兴致地往外看。村子里可真安静啊!她只看到远处白雪覆盖的山林,和近处错落有致的雪白的村舍。远远近近,一个人都没有!唯有村舍上空袅袅的炊烟在雪空中昭示人间的气息!
身旁孟轲忽然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咕哝着:“今天你好早!”
“是你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安安笑看他,而后又看向窗外,“真像在梦里一样。”
“我看看!”孟轲已经完全清醒,掀开被子爬了过来。他只匆匆看了眼窗外的风景,然后仍将视线锁住安安的脸不放。
“看我干吗?”安安故意瞪他。
“是不是觉得好像童话世界?”他不回答她自顾自说,“其实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都好像童话世界一样……”
安安红着脸推他:“又来说好听的哄我……”
他摇摇头:“我不是说甜言蜜语哄你。我不是跟你说过,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吗?这世界很复杂,人和人大不相同。经常和权钱交易打交道,就难免闻着铜臭;经常看着心思纯净的人,看世界也仿佛童话一般。”
安安琉璃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哪里特别了?我怎么觉得我平凡得毫无贡献?”
孟轲说:“你不过是对这个世界上某些游戏规则不感兴趣。可是你关心生命本身,一草一木,每一个情绪波涌。人活一世,为什么非要获得所谓的成功?不求闻达有什么错?比起只关注蝇头小利,关心宇宙万物、世界的真理难道不是更有意义吗?
“你真的不觉得这样的我一无是处吗?”
“一点也不,”他笑,“我反而觉得无比可爱,那么要命地吸引着我!”
安安忍住笑:“你是不是又在给我做机会教育,给我洗脑?”
“没错!”他大笑着跳起来,在她头顶乱揉一通,下炕来。
“你去哪儿啊?”安安忙问。
“起床喽!要去镇上资料室,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呀!”
“那我也去!”安安也急着穿毛衣外套,“我要借用网络收邮件。”
两人来到客厅,明玉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安安再次看到客厅地上堆着的手工艺品,大多是一些小的皮毛制品,用胶水粘成各种形象。
“这是什么?”安安问。
“哦,”明玉看了眼地上,笑着说,“附近有旅游区,我们做点这些小玩意放旅游纪念品店里卖,可贴补家用。”
安安恍然大悟。
明玉给二人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一些烙饼和鸡蛋,站在桌边笑呵呵看着二人说:“我们这里民居的住宿,是按人头来收费的,不管你们住一间房还是两间;费用里就含了三餐,这个无论吃不吃都不退的。如果你们想额外吃点特色菜,可以提前告诉我,我这有菜单。”
安安愣了愣,看了孟轲一眼,见他并不以为意,只是含笑点头。她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家的女主人,还真是精明能干,自己是远远不及的。
镇上的资料室并不太远,出门拐个弯就到。这里其实是解放前旧址,现在的政府办公室早就迁进了附近新村里,盖了像模像样的大楼。孟轲他们的调研涉及一些法的渊源研究,大部分的工作是在旧典籍里趴资料。所以基本上就把那儿作为工作地点了。
雪依然在下,村里的路不太好走,孟轲向明玉租了两双雪套,防止雪深进入鞋里。尽管这样,一路还是磕磕绊绊。
安安气喘吁吁,却忍不住向孟轲抱怨刚才一幕:“现在都讲经济利益了,哪儿都是钱好使。”连借双雪套都要交易。
孟轲拉着她只是笑:“别说话了,留神喝风。”
到镇上孟轲便一头扎进资料室忙碌去了,安安在他们临时的办公室接通了网络,但邮箱中并没有新的邮件。她反正无聊,便给星媛发了个电邮询问文稿的进展。没多久功夫,星媛便回复了。
“安安姐,奶奶和我们一切都好勿念。新的稿件我今天可以整理完毕,预计晚上发给你。不过接下来我可能要忙碌一段时间,因为某‘国际友人’马上要来国内游玩;我要准备好好尽下地主之谊,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写稿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按照计划及时交稿的!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也问孟轲好!祝顺利!”
安安读完她的回邮心情好转起来。她走到屋门口向外看,只见外面白雪皑皑,把各屋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映衬得喜气洋洋。这样看来,冬天,也没有这么冷嘛!
中午的时候,孟轲回到办公室,说太忙可能就在这里简单吃点。他怕安安无聊想让她自己回去吃饭休息。安安想想说:“简单点不怕,我陪你吃完中饭再回去。”
于是两人在小卖部买了两杯泡面,又去乡亲家买了一大张烙饼,在办公室把午饭解决了。吃过饭,孟轲一边帮安安穿雪套,一边问她:“要不要送你?”
“不用了,几步路而已,”安安说,“我宁愿你抓紧时间,下午能早点回去。”
安安从镇上出来,她不赶时间一路倒也不算狼狈,晃晃悠悠到了明玉家门口。木质的院门下也挑着两只红灯笼,雪地里的红灯笼委实可爱醒目,早上她竟没有发觉;也或许是他们走后明玉才挂上的。她的心情又更愉快了一些。
她上前按了门铃,稍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任何动静。她又按,侧耳细听,能听到屋内回响的门铃声,却仍不见人来回应。她皱起眉,难道家中没人?
她又在门口站了会儿,不死心,抬手啪啪地拍了拍院门。这时,她听见屋里人声响动,一个浑厚的男声应道:“等等——”
安安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她听到屋里有开门声,机械的吱嘎转动声;而后开锁声,木门打开——
安安抬眼望去,视线落空;她下意识的低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
他四方脸膛、肩宽膀阔,看起来是地道北方汉子的长相,此时冰天雪地,却只穿了一身毛衣坐在轮椅上。安安猛然醒悟过来,想必他是着急给自己开门,来不及也不方便穿厚外套。
“是昨晚来的客人吧?快进来!”男子大嘴一咧,露出和善宽厚的笑容。
安安忙侧身闪进来,又听男子说:“不好意思,我腿脚不灵便慢了些;快进屋吧!”一边说,一边单手使劲转动一侧的椅轮希望转换方向。地下的积雪应是早晨扫过,但雪未停此刻又已积起一层。雪地打滑,轮椅也不如平常那么方便转动。
安安连忙去帮忙,男子连声道谢。
“明玉去镇上送东西去了。本来我说天不好,叫她别去,”男子仍在解释,“就是说不听,可不,这个点儿还没回来。”两人进到屋里,男子这才想起来介绍自己,“哦,我是明玉的爱人,叫王国良。”
“哦你好,王大哥!”安安这才从意外中恢复一点,“我叫童安安,是昨晚来的。之前,并没有听明玉说......”她视线落在他腿上。
“呵呵,昨晚你们来的太晚,我先睡了,”王国良笑着说,并不介意她的鲁莽,“早上明玉出门时交待过了,她还打算回来给你们做午饭呢。不过看这情形,大概路不好走给耽搁了。”
“没关系,我吃过了。”安安忙说,又看向客厅桌上散落的各种皮件、小工具,“王大哥您在忙什么?”
“哦,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小手工。”王国良一边说,一边笑着拾起工具继续。
安安看着他毫无心机的笑脸,心中感触颇深。
下午明玉回来,安安便向她要菜单给晚饭加了几个大菜,又说:“两个人吃估计浪费,可是又想各种菜都尝尝。不如你们两口子一起吃吧,算我请客。”
王国良和明玉的脸上透露出明晃晃的高兴,王国良还特地叫明玉拿出一瓶窖藏的老白干:“这下雪的日子,最适合来一杯。”
孟轲回来见到这架势,将安安拉到一旁笑问:“什么时候和主人家混熟了?”
“还说,”安安埋怨他,“怎么没告诉我王大哥的状况?”
孟轲摇头:“只听说他早年急病瘫了,不过现在和普通人一样,也没什么特别可说的。”
“哎,”安安叹息,“这么看来明玉太不容易了。”
“你瞧!”孟轲给她指了指院中覆着白雪但仍能看出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堆,“我听他们说,只要看每家人院中的柴禾堆是不是整齐充备,就能看出这家是不是有个能干持家的好媳妇儿。明玉嫂子可能干着呢!人家不觉得苦,日子过得挺好的!”
“真的?”安安将信将疑,看看院中的白雪柴堆红灯笼,又看看屋内热火朝天做着饭和帮忙的王家夫妇。终于还是决定相信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出自真心。
这山林里出产各种菌类,上次孟轲就给安安带回去过一袋子。可是到底比不上在这里吃原汁原味的“小鸡炖蘑菇”,还有正宗的走地鸡蛋葱花饼,热乎乎的菌类火锅,唯一遗憾的是时蔬就只有地窖里的白菜可以吃,但安安觉得这里的白菜味道也分外的甜......明玉的厨艺很不错,甚至胜过她常吃的孟轲的手艺。尤其是当她看到明玉王国良对视的眼神和默契的举止,彻底推翻之前明玉带给她的“不那么纯良”的印象时,安安觉得,这样的晚餐,真的很暖人肺腑!
因为王国良的身体原因,酒不能多喝,余下三人也只是意思意思喝了一小盅便作罢。但火辣辣的老白干烧进了胃里,也把每个人的心肺烧热了。难得这样高兴的王国良发出感慨:
“我这一辈子的主题,大概是逃不脱‘残疾’两个字了;但我除了拥有‘残疾’外,还有另一样,就是我媳妇儿!不说残疾,我王国良大概也没什么好说;可没有我媳妇儿,那也压根就不存在王国良这个人了......”
“是是是,咱俩就是一个人!”明玉笑着推了推他丈夫,“看叫大兄弟大妹子笑话!”
被点到名的童安安和孟轲对视了一眼。桌上升腾的热气氤氲在安安脸上,熏出一朵粉嫩的桃花。孟轲呆了呆,饭桌底下的手忍不住伸了过去,将他心中牵挂的,牢牢握紧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