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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顺水漂来的秘密 ...


  •   霭霭暮色笼罩下的古老城市,不知何时浮起一层薄薄的轻雾。
      孟轲走在前面,他既不是去车站,也没进地铁,他的方向大概是没有方向,只是往前;童安安不近不远,跟在他身后。
      起初时,他走的很快,长腿大步,使得安安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但没过多久,或许是发现了身后的女人脚步踉跄、体力不支,他的步伐也减缓了下来。
      他们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彼此并不搭腔,可是如果谁发现对方走得远了或落得慢了,就会抓紧几步/停下等等;他们穿过集结的下班归巢的人群,穿过川流不息渐渐亮起前灯的车流,穿过逐渐多起来的小摊小贩,穿过大街小巷,穿过霓虹闪烁,从喧闹逐渐走向宁静,又从宁静再度步入喧闹......若说开始时只是漫无目的的宣泄,到后来这就仿佛是一场划着弧度的双人舞,喝着心底低低的旋律,踏着两个人四只脚打出的节奏......
      夜很长,长如人生仿佛看不到尽头;夜也很短,又似心中短暂的花火稍纵即逝。安安忽然觉得,他们的爱情,也好像这夜,有时温柔虚空没有边际,有时却热烈燃烧好像再没有下一秒;他们的关系,也仿佛这沉默的距离,不远不近,可是必须保持。安安害怕太近的距离会失去自己,但她也更不能想象如果看不到孟轲,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只是,孟轲是不是一直会,总在她触目所及的地方调整自己的步伐,就这样等待她?
      他终于停下来,在一座荒凉的古园前面。
      这座古园是城市中一个奇怪的存在。它有着千年的历史,可是这历史有一半已经被修葺过打扮过,在簇新的檐角飞梁下,已经找不到它曾经的沧桑和变迁;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它的荒蛮有一半被保存下来,古树、野草、断壁残桓和无人问津;人们可以随意穿过这片不大的被文明遗忘的地方,听虫鸣鸟叫,看鸽哨盘旋。
      孟轲就停在园子破败的大门口,望着黑魆魆的门洞,因为天黑,园里显得更加寂寥恐怖。他在门口只做了短暂的停顿,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安安没办法,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园子的黑,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你甚至可以看见远处高楼大厦炫目的彩色LED灯闪烁。可正是远处的繁华将这里映衬得如同宇宙中平白生出的黑洞一般。一切的光一切的景,经过这里时竟然悄无声息、仿佛陡然从星海中陨落,形影皆灭,徒留一丝幽暗的恐惧在黑暗中飘荡。这些所有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又仿佛就是这黑暗的本质。
      安安视力本就一般,有些夜盲,脚下又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她心里一惊嘴上已经喊了出来:“孟轲......”
      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安安松了口气,终于三两步追了上去。她悄悄将手伸进那人手心,他便紧握住。
      黑暗中两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脚步,往那光明的出口而去。
      那荒野般的院子很快就被抛在了身后,城市恢复灯红酒绿。
      在经过路边一个水吧的时候,孟轲停下来,为安安买了一杯热奶茶。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把手缩回大衣兜里,遛遛哒哒向前走。
      “唔,不为什么。”
      “肚子不疼了?”
      “疼,可是......待在屋子里会更疼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回望而后欣喜地,看见他眼底的光又如同星子般明亮。
      “你有没有读过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她靠在他身边走着,将头轻轻依偎在他的臂膀上,用一种很轻但快活的语气问。
      “读过,怎么?”
      “你记不记得里面的那个危险的比喻,像‘被人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在床榻之岸顺手被捞起......”
      “哦......”他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明白。
      安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并不再言语。如果他能懂的话,这已经是最赤裸的表白。她亦或是他,对彼此而言就像是那个“顺水漂来的孩子”,在一无所知之时已被命运的细流带到彼此身边。他们向对方渴求着打捞、渴求怜惜、渴求依赖,如同作家所说,“这是一个危险的比喻,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它已播下爱的种子。
      “顺水漂来的孩子吗......”他一只手悄悄从大衣兜里伸出,握紧她未拿奶茶的手,复又放回大衣兜里。
      他们兜兜转转,夜风袭人,终究有些寒冷。他牵着她又回到公寓门口。
      “不送你上去了,休息吧!”
      他想要松开手,她却不让。
      “那送我到电梯吧!”
      寒风吹红了她的双颊和鼻头,在湿润的眼眸映衬下,她看起来无辜如同流浪的小狗。
      辨不清心头是无奈多些还是怜爱多些,他不由自主,被拉着走进公寓大门。
      电梯厅依旧空无一人,水晶灯在头顶璀璨晶莹,他站在她身后,忽然感到视线无处可躲——她长发乌黑如瀑,她眼神泫然欲滴,她嘴唇娇艳如花!前方是电梯门光亮如鉴,这个他心爱到常常令他忘记呼吸的女人正娇滴滴透过反射的镜面看着他......
      他胸中有团火轰然而起!此时忍过,还算是男人么——
      他急切而有些粗暴,将她拉进旁边的安全通道内。弹簧门不及完全合上,她就被重重按在墙上......她身体如同柳絮,抬头迎向这狂风暴雨。紧张或是期待,反正她迎向他!
      他吻得又重又急,好像这不是吻,而是在宣泄心中曾有的绝望和压抑;而后慢慢他力道减弱,亲吻变得温柔充满怜爱。他双手从她肩上挪开,轻抚着她的头发和脸庞,并从她防寒的大外套竖起的领口中轻轻溜进去,抚摸她细细的脖颈。
      安安软得如同水一般,整个人已经松脱无力。他的抚摸更让她浑身颤抖,毫无思考的能力。
      他的手顺着不知何时解开的棉外套伸进去,贴着她毛衣在她腰线上下拂动,最后停在她脊尾。他顿了顿,又低头封住她嘴唇。理智似乎回来了些,他的手只是来回在她脊背上轻抚。
      “如果......就好了。”他在她耳边咕哝了一句,她没听清楚。
      她的嘴唇挣扎着逃开,喝喝地呼吸着;可是双臂却还紧紧环绕攀附着他不愿放开。她微一转头看到他清爽的鬓角和耳垂,便毫无犹豫地咬下去。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挤,将她更压入墙角几分。
      突然,两个人的身体都不约而同僵硬了一下。原来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上方,传来“咚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不止一个人,正从楼上往下跑,其中间或还夹杂着一些刻意压低的呼蚩声,却听不真切。
      孟轲微微撤开身体,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人。她脸蛋红红,眼神迷离,呼吸忙乱,自己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他们的世界,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揽着她一用力,向没有灯的通往地下的楼梯阴影里退;楼下上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凌乱。从一楼往下的楼梯因为没有开灯,应当不会有人选择从这里下楼,所以,他们就算到了一楼也该直接从安全通道离开,不用担心会撞到。
      安安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依旧攀在孟轲身上,她有些虚弱也有些气短,此刻蜷在他怀中大气不敢出一口。
      孟轲看着她,想到那个“顺水漂来的孩子”的比喻,刹那间觉得好像忘记了一切。
      这时安安的身子突然扭动了一下,略直了上身,鼻腔中发出上扬的“嗯”的一声,像是发现什么动静。
      孟轲回过神来,也听出越来越近的声音,竟有些耳熟。

      空气中流动着另一种火热的气氛,脚步声停在上一层阶梯,与童安安他们仅一墙之隔。四方的楼道空间虽然狭窄,可因为一直通达楼顶,除了墙便无其他障碍;因此尽管来人刻意压低了嗓音,他们的动静仍然能很清楚的传下来。
      起先他们有些小争执,安安不断地听到女声说着“让我走吧”;然后是衣料摩擦、步履凌乱,又像是挣扎又像是推拉;接着便间歇有喘息声,和另一种让安安脸红的声音。
      她趴在孟轲胸前一动不敢动,脑中闪过的是惊诧、不可思议。
      在短暂的安静后,楼上又开始凌乱起来。安安不想听,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你不能总是这样......”女声无力地恼怒。
      “对不起......”又是短暂的沉默和喘息声。
      “我会有罪恶感......”良久,女声说。
      “对不起......”
      女声发出长长的叹息,而那个男人呢,不论她说什么,他只是低低地重复“对不起”。
      此外他们再没有更多的交流,只是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楼道里亲热了一会儿;在他们离开之前,安安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熟悉的女声说:
      “我爱你,虽然这份爱只给我带来苦难。”
      安安很长时间都不能忘记她说这句话的语气,那种平静的无怨无尤,那种自伤的心甘情愿;以至于她忽然觉得她从来不了解她的朋友。
      没错,安安和孟轲都听出来,出现在楼道的这两个不速之客,是宁塔和吴杰邦。
      他们离开后很久,安安和孟轲都只是一动不动互相依靠着。
      孟轲在等待着安安先作出反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心也渐渐下沉。
      为什么总是这样?每一次当他感到幸福的时候,紧接着总是要忍受心痛。
      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这心痛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安安。他不禁想到刚才宁塔离去前说的那句话,原来爱,从来不是幸福,而是苦难。
      他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一些。忽然迷惑:究竟是他顺水漂来她身边,还是他将她自床榻之岸打捞?
      安安并不知道此时孟轲心中的纠结,她脑中纷杂芜乱,还陷于方才的震惊当中回不过神来。宁塔和吴杰邦,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为什么自己全然不知?而事件的男主角就在前几天还当众向自己求婚呢!
      所以,按照故事的一般发展,她现在是遭遇了背叛和第三者的未婚妻吗?
      如果第三者换成别人,安安一定会想要大笑三声,这情节会不会太刺激了些!可是,现在第三者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是宁塔,叫她怎么笑得出来?
      宁塔知道她的所有故事,了解她的心事,可是她对自己却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好吧,如果这故事的男主角换成其他人,她也许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偏偏......哎,安安觉得烦恼起来,现在自己撞见了这一幕,是应该拿出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来才叫合适?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总的来说还是尴尬和难过多一些。
      孟轲带她上楼的时候,她一直不声不响。回到家,餐桌和厨房还留着热饭热菜。安安看到宁塔留下的条子,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字:先走了,记得吃饭!
      安安心底的难过一下子被勾了上来,使她眼眶泛红。
      孟轲替她盛好了饭,她却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沙发上,摇头:“我难受,不想吃。”
      孟轲转身退回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
      “不吃饭,喝汤吧?”
      安安睁开眼睛,看着背光站着的高大身影,忽然感动:幸亏,她还有他不是么?
      她眼底泪花攒动,翻身向他伸出双臂。孟轲放下汤碗,矮下身子将她抱住。
      “你别走,你要陪着我!”她糯声要求。
      孟轲只觉手心一片冰凉,却将她抱得更紧一点,点头低声:“好!”

      安安喝下热汤,勉强吃了点东西。她本来就生理期不舒服,傍晚又在外面吹了两个小时冷风,再加上心情的关系,不适感更强了。孟轲给她热了电暖炉她却不要,只是抱着孟轲不肯撒手。她平常虽偶尔孩子气却还不曾这样放任过。最后孟轲只能抱着蜷成虾米状的安安一起躺在床上。
      “你要一直陪着我啊......”她喃喃着,伸手将他腰揽得更紧些,闭上眼沉沉睡去。
      而孟轲心情益发沉重。
      五年是一种什么样的缺失?他不禁疑问,为什么他写给安安的信她从来不回复?到今天,他都不清楚她究竟有没有读过、有没有关心过。在国外打拼的日子,他每天都会想,童安安今天会不会遇见谁,童安安今天会不会要嫁人......在回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她已为人妻甚至为人母的准备。可是这一切准备,在真实的心痛面前好像都是无用功啊......
      爱是苦难,可为什么还是心甘情愿地沉沦着?
      窗外的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孟轲的眼睛眯起又睁开。怀里的女人略翻了翻身,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继续沉睡。这样的夜晚一生中能有几个?孟轲微微叹息。
      终于我们已经进入大人的世界,终于我们要开始领略爱的全部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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