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59、原谅

　　14 原谅

　　翌日中午，童安安强打着精神带着星媛回父母家。童爸童妈都在家中。寒暄一番后，童妈问安安：“小吴几点来？”
　　安安回答：“他可能有点事来不了了。”
　　童妈哦了一声，非常失望：“本来想说下午带你们去看下酒楼的。怎么忙成这样？要不我给他打电话试试......”
　　“妈！”安安吃了一惊，“我们都还没谈定......”
　　“现在酒楼紧俏，都得排期的。你们的日子不是你们定的，得看人家酒楼有没有空档！”童妈一边拨电话一边说。
　　“可是，我还没想好结不结......”
　　童妈显然也发现吴杰邦关机了，加之安安的回答，让她顿生警惕：“安安，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没什么问题吧？”
　　安安摇头。她和吴杰邦之间的关系，好像越来越难向旁人解释清楚了。
　　“唉，你已经快三十了，女大不中留，好不容易有一个不错的人选，不离不弃在你身边好几年，就别给我再出什么幺蛾子了。”童妈絮絮叨叨，“说起来，虽然我自己在关注酒楼什么的，但毕竟这是两家的事，你看，是不是什么时候安排家长见个面啊？”
　　“哦......”安安心里越发焦躁起来。
　　因为星媛的关系，童妈未再就此话题展开。不过，安安知道她不会就这样轻易罢手的。事实上，童爸童妈要约见吴杰邦的父母，根本不需要通过童安安。只是他们再权大势大，也毕竟是凡人，儿女的事也还是希望能像普通人家一样亲亲热热的处理，当然前提是在儿女能配合的情况下。
　　至于她对吴杰邦的感情，童妈又不傻，哪能看不出来她的冷淡。她在家里的房间、公寓，没有一张吴杰邦的照片或合影，她和吴杰邦的电话时间没有一次超过三分钟，更从不主动谈论吴杰邦的爱好、兴趣或生活中的琐事细节；哪有一个女人是这样谈恋爱的呢？童妈当然希望安安的婚姻能有爱情为基础，可是女儿偏偏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除了对五年前她为之迷惑过的那个男孩。童妈并不是多势利或贪慕虚荣的母亲，她的愿望只是希望安安能和自己圈子里朋友同学同事的女儿一样，嫁入一个差不多的家庭，夫妻和睦，家庭圆满。剩下来生活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她就有信心去处理和面对了。她的这点要求是很容易被世人所接受的，没人会责怪她好像有那么一丁点罔顾了女儿的幸福。实际上，大多数人自己到死都弄不明白幸福是什么......
　　童妈的这些普世的价值观不可能不影响到安安。在少女粉红色幻想的另一面，她也明白人生中要努力去追求和顾及的事情很多，爱情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她没有料想到的是它牵扯的精力和可能给人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而不可测的。在遇到孟轲之前，她还曾经幻想过以理智来控制一切，幻想过追求一个现实的婚姻，并也承认那未必就不美满。可是，然后呢？在遇到以及离开孟轲后的这些年里，她从未再思考过这种问题。随缘吧，随缘......就这样做起了鸵鸟。
　　所以，当吴杰邦求婚的时候，她也真的认为这可能的确是上天给自己的缘分。她没有怨尤！
　　若不是......若不是和孟轲这一次的擦枪走火，也许命运就真的这样写好结局了呢。

　　午饭后星媛在她房间的阳台上吃水果，两人聊起了她毕业后的工作。
　　“真的挺好的，你也知道，当老师是我毕生的志愿。”星媛谈起理想，不免露出踌躇满志的样子。
　　“嗯，”安安点头，“不过现在学校也是个小社会，也很不单纯。”
　　“唉，是呀！”星媛赞同地叹气，“我成天看我爸妈那些事，还能不知道么？比起我奶奶那个年代，现在的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理想啦！”
　　安安轻笑：“你要说没有理想，可也不对，人们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为了钱啊名誉啊，也是勇往无前的。”
　　“熙熙攘攘，为名利而往；取之有道，也没什么错。”
　　“是的。可是，”安安想了想，“如果大家都趋利而往，世界是不是会变得很单调又很残酷？毕竟，总有一些事是想做但带不来利益，总有一些事是想做但不能成功的。如果是这样，你还做不做呢？”
　　星媛打了个响指，“我知道了，就像好莱坞的艾德伍德说的，‘我没有才华，但享受执着的快乐’！总还是有人在做着这样的事，对不对？”
　　安安笑着轻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答案。
　　“你最近和那个国际友人聊得很火热？”她岔开了话题。
　　星媛红了红脸：“嗨，好玩而已。他对我国的传统文化很有兴趣，刚好我是学中文的，就比较有话题聊。”
　　安安挑眉：“你们视频？”
　　星媛依旧红着脸摇头：“我不敢视频啊。所以只是用skype打电话而已。”
　　安安不再追问她的“不敢”是出于什么原因，抿着嘴笑了。年轻真好，可以不畏犯错，不怕后悔。安安兀然想起当年自己在大雪下向那个少年飞奔过去的心情，明日的事可以明日再考虑；今天我爱你，就要听从自己的心意！那是多么豪迈和慷慨的境界！
　　可惜，现在的童安安，已经没了年轻时的那种气概了。
　　她越想，越觉得孟轲指责她的话说的很对，现在她自私胆小懦弱占尽旁人便宜，害怕面对挑战、害怕承受变化，可是，又舍不得放弃也抗拒不了那些诱惑。她不想离开孟轲于是利用他对她的爱和忍让，她需要现实的挡箭牌于是又利用吴杰邦对她的友情和宽容。这样看起来左右逢源的日子真的好过吗？不，其实她觉得累极了！
　　她深深叹息：不怪孟轲讨厌她，连她也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长假的最后一日，安安收拾好行囊，和星媛一起回珍门。
　　临走前她想给孟轲打电话，可是到底还是没能鼓足勇气，最后只在上飞机前给他发了条短信。自从孟轲回国后，脾气虽然温煦，但却比从前更加难以捉摸。下机后安安看着自己平静的没有一丝反应的手机，有些颓败地想，这次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不想再理她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该怎么办呢？
　　她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想法：如果孟轲放弃她了，那么她回到吴杰邦身边也好像没什么意义了。还不如就自己过吧！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孟轲和吴杰邦，难道不是一道爱情和现实二选一的问题吗？如果这里面还有逻辑的话，去掉一个选项难道不就是唯一肯定的答案了吗？
　　她想得有点头痛，在大巴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大巴已经到达珍门，她们叫了一辆小面的，很快到达在珍门镇主道尽头的罗家小院。安安浑浑噩噩，搬了行李，见过了齐奶奶和星媛的父母，回到了自己经常住的那间客房。
　　生活！这令人烦闷的生活！为什么白日那么长，黑夜那么暗？为什么有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操不完的心事？为什么人要群居，要交往，要沟通想法然后又产生争执？为什么日复一日，快乐总是短暂而苦难和艰辛层出不穷？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身体而你和我又会有不同的感受因而生出间隙和心机？哦，这生活！
　　安安躺倒在床上，感到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已极。可是大巴上的短憩又让她毫无睡意！
　　可她也宁愿就这样躺着，宁愿时光被浪费。
　　起来干什么呢？好像一切都找不到意义了。

　　尽管安安是这种状态，接下来她在珍门的时间仍然十分忙碌。生活的奇妙之处在于，就算这一秒你觉得已经走到世界的尽头，下一秒你就会发现，生活仍在继续！
　　她每日都在忙着整理齐奶奶的旧资料，分类、拍照、存档！催促和等待星媛的新稿，就旧稿中一些不清晰的脉络和齐奶奶进行访谈。
　　齐奶奶到底岁数大了，经常和她谈着谈着话，就打起瞌睡来。每当这个时候，安安就只好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毛毯帮奶奶盖好，然后悄悄退出书房。
　　星媛的新稿很快交了上来。这次齐英大学毕业离开偏远的西南内陆，来到十里洋场的大都市。尽管侵略者已经投降，但是国内的局势仍然十分混乱。齐英的父亲忙于政府事务，母亲和其他亲人远在北方，她只好暂时在同学家暂住。这位同学十分特殊，是大翼哥走后唯一能鼓起勇气一直陪伴在齐英身边的一个男孩。他家世良好，有很优雅的教养，拉一手浪漫的小提琴，人又帅，大学时是许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可谁曾想这样一位白马王子，却向看起来土里土气又倔又清高的齐英伸出了橄榄枝。男孩听说齐英到了自己家乡，第一时间向她发出邀请。无依无靠的齐英于是住进男孩家中。
　　尽管齐英深爱过大翼哥，可是他们聚少离多，所有的思念和交流都是靠鸿雁传书；齐英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被异性关心和呵护的滋味。但这个男孩和大翼哥不同！他是活生生的，有体温听得到声音，会对她笑哄她开心并且一起生活的人。而他又是那么优雅温柔和出色的男子！说齐英不心动那是假的！何况，齐英还住到人家家中，受到他妈妈、姑姑和妹妹的一致照顾！
　　可最后齐英还是离开了，只身一人北上。
　　安安在访谈的时候问过齐奶奶原因。齐奶奶想了半天，回答说：“我那时候大概太土了。行李箱中所有的衣服都是薄薄厚厚不同季节的卡其色旗袍。还记得刚到他们家的时候，他妹妹就吵着要带我去逛街买衣服，一心想把我也打扮起来变成时髦的姑娘......我在他们家的小楼上住了几周，觉得自己的傲气都快磨没了；更不愿意当无所事事的米虫。所以，跟特地赶来的父亲见了一面后，我就想尽快离开了。”
　　“其实那个时候哪里懂呢？只不过是听从自己的心意而已......很多女同学后来都替我惋惜，可是她们不知道，有些看起来华丽漂亮的东西，却未必是适合自己的......没什么好惋惜的！”
　　安安还想再问，齐奶奶已渐渐没了精神头，微微闭起了眼睛。
　　安安只好拿过了毛毯，蹑手蹑脚走出房门。
　　在不工作的傍晚，安安喜欢一个人去海边走走。看海涛拍打着乌黑的巉岩，海鸥在浪尖翻飞。在风吹过的岸礁上，或许她的心才会觉得好受一点。
　　孟轲是不会原谅她了。她确定地想。因为她来珍门已经快一周，孟轲不闻不问，也始终没有回复她的短信。安安的心里如被这渐凉的秋风吹过，一片荒芜。
　　她想最后没有办法，自己还是会低头的；去哄哄他，如果他对她还有要求，那么答应！
　　她甚至想起一句话，在爱情当中，先付出和付出多的那一方，总是先让步。
　　可是，她到底猜错了！他和她之间，谁能分辨，谁是付出比较多的一方？
　　这天傍晚，她忽然收到一条提示，系统要求她接收彩信。
　　她颤巍巍地接收了，彩信发送人显示是“孟轲”，内容是一首歌。
　　安安死死捏着手机，一步步仿佛踩着棉花般到了海边。这天风浪很大，海风卷起波浪重重扑向巉岩，仿佛铁了心要逼着它站得更直。安安塞上耳机，颤抖着点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一个干净清冷的女声，在吉他和海风的伴奏下，幽幽地唱：

　　“我却原谅了你像海洋原谅了鱼
　　潮水在月光下流动著语言
　　说我已原谅了你
　　幻想没了身体想挣脱地球的力
　　虚无的漂浮在温暖的夜空里
　　灵魂不再悲泣

　　夜空亮起你的星星颜色多美丽
　　而我的星球自行旋转将离你远去”
　　（雷光夏《原谅》，词曲雷光夏）

　　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天边的浮云也吹落了夕阳；夜中星星越来越明亮。而星光下呆呆站在岸礁之上的女人，终于忍不住落下热泪。
　　你原谅我了是不是？不管我对你做过多么过分的事，你终究还是舍不得对我生气！你终究还是没有放弃我！
　　她蹲下来，放声大哭，却终于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