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51、你不是你，我还是我

　　6 你不是你，我还是我

　　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就像一个梦一样。后来宁塔对她说：“一定是你起太早眼花了。孟轲怎么可能出现在政大，他明明刚回意大利不久。”
　　安安找不到可以反驳她的理由，可是心里却在嘀咕：怎么可能看错呢？那不是别人啊，是她曾经那么熟悉的孟轲！
　　但是这一切实在太不真实了，以至于最后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经过那天昏天暗地的一哭，宁塔也多多少少看出来安安的心事。她用一种几乎叹息的语气说：“哭成这样……你怎么嫁给别的人呢？”
　　“我并没有想哭……”安安无力的辩解。其实她自己尚且无法解释那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大概控制眼泪的这部分神经，自己有了自己的记忆，已并不一定须得到思维确切的指令，只需要看到某个画面便会自行触发。
　　“帮我打听打听。”安安请求。
　　随后她想起宁塔取消婚礼的事，便问详情。宁塔却有些闪躲。
　　“那你和陆振风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宁塔想了想，回答：“分手了吧。”
　　“那挺好，了断了。”安安说，“你同意了？”
　　她这话问得奇怪，是因为她压根没想过宁塔会自己放弃这段婚约。她认识的宁塔就是那种人，又现实又固执——当然她是好人。
　　可宁塔的回答却让她大大意外：“这次是我提的。”
　　“你？你想通了？”
　　“我、我不知道！”宁塔脸上有一种少见的烦躁，她的眼睛斜睨着看着地面；这是期待尽快结束话题的表情。
　　安安感到很怪异，难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正要再问，宁塔却大声打断她：“别问了！总之……我再也不想谈感情了！”
　　安安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宁塔，此时她便在心中断定，宁塔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无从想象的事情。
　　只是安安也从来不是一个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她的天性当中就少了点执着的成分。她想只要宁塔开心就好，对于她不愿意说的事情又何必非要纠缠！作为朋友她认为自己能做的也只是从旁支持，并在对方需要援手时伸出手！
　　事实上，生活中的挫折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无法向人言说的；它们琐碎鸡杂，有时近乎于无理，每一桩都拿出来分析说明的话，此人大约也会被人群标示为“极其事儿”的“祥林嫂”。
　　安安并不知道宁塔无法将烦恼向她说出口的理由，只以为她仅仅是不乐意说而已。她伸出手将宁塔搂在两臂间，试图用拥抱来宽慰自己的朋友。
　　宁塔难受极了，却只能沉默接受。她暗暗发誓，绝对、再也没有下次了！

　　安安回家以后，接到童妈电话。
　　“女儿啊，明天有没有空？”
　　童妈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欢快，安安也不觉笑了：“有什么吩咐，母亲大人？”
　　“有个好消息！”童妈说，“你爸之前申请的项目资金总算批下来了，他已经正式拿到了政大的聘书！这次可是国家级的课题啊，你爸是组长，连课题教研办公室都弄好了，就在政大研究所！妈妈想明天订点花，买点蛋糕点心去给他们庆祝一下！你有空跟我一起去啊！”
　　“哦好啊。”安安没说自己刚从政大校园回来。
　　童妈兀自在絮叨着：“这次你爸短期内总算可以安定一些，不用成天飞来飞去的了。”
　　安安不免想到那天童妈感慨吴杰邦和爸爸是同一类人，心中都装着自己的事业和抱负；她又联想到孟轲，去了意大利搞研究的孟轲是不是也会变成胸怀大志的男子汉，心中再也没有位置来放那些儿女情长……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欣慰，还是失落！
　　“安安，你在听我说话吗？”
　　安安回过神来，连忙答应：“是是，我知道了，明天九点，我在家等您来接。”
　　她收起手机，心想，是梦还是幻觉，总是要弄个清楚的！

　　第二天她把自己收拾地清清爽爽，特地施上薄妆。想到自己昨天那清汤寡水还有些装嫩嫌疑的打扮，她就要脸红。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无论如何她也会让自己看起来更聪明一点、更优雅一点，好对得起经历过的岁月。
　　童妈来的时候，安安看到她的车后座上放满了鲜花和点心盒子。
　　“妈妈！你这样会不会太夸张啊？”
　　童妈回答说：“课题组这么多老师和学生呢！少了不够分多失礼！”她抬头特意看了眼安安的着装，片刻后满意地笑了笑。
　　路上，童妈委婉的问她：“你和政大以前的同事，除了宁塔，还有别的交往吗？”
　　安安摇头：“妈，我从前只是个小行政，不显眼的。没几个人认识我。”
　　童妈看她一眼：“我这不是怕你遇到熟人尴尬吗！”
　　安安轻轻笑了一下，扭头看窗外，耳边还传来母亲的嘀咕：“你这孩子，这点不知像谁，倒挺想得开……”
　　到了政大法律系研究所大楼，安安捧着一个大花篮，跟在同样大包小包的母亲身后。进电梯的时候，她特地对着光鉴如镜的电梯壁照了照。嗯，看起来气色不错！
　　在五楼尽头的两个房间，门口方方正正地挂着名牌：童禹教授。
　　安安母女俩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的人正在聊天说笑。其中有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子，安安认识，是童禹一直以来的助手，姓黄，他们都管他叫小黄。
　　“师母？你们怎么来了！”本来几个随意坐在桌上的人都跳了下来，腼腆的迎上来，有的害羞的笑笑，有的好奇的打量。
　　小黄连忙给其他不认识她们的人介绍：“这是教授的夫人和女儿！”向童妈她们解释，“教授在系主任那说事儿呢！”
　　一时间只听见“师母”、“师母”一声声的叫开了。
　　童妈也赶紧寒暄两句，拿出鲜花和点心来：“别客气，我特地来祝贺你们课题组成立！”
　　众学生立刻欢呼起来，放下拘束，向着好吃的围拢起来。
　　安安退到门边，看母亲在人堆里应付自如，就不免想，她好像就没遗传到这种能力。倘若做了吴杰邦的妻子，他日他节节高升到了需要内人出面应酬的时候，不知会不会对她失望。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那个场景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这时门开了，有人要从外面进来。安安赶紧挪了挪身子，要给外面的人让路。却听见屋里有人欢快的招呼声——
　　“孟轲！快来，晚了就没得吃了！”
　　安安僵住了，转过脖子——他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他也正在看着她！
　　相比昨天，他此刻褪掉了梦幻气息，是活生生站在她身边的人了！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又很高兴，他的黑而亮的眼眸里放出生动的光！可他站在那里，却又是那样不动声色，收敛着光华，与五年前截然不同。
　　安安再也接受不住他的目光，逃似的扭开脸。是想过也许今天在政大还能遇见他，却不料是这样的相见！她后知后觉，心脏突然狂跳起来，难道说，他也是父亲这个课题组的？

　　同一个房间里，除了安安以外，另一个感到震惊的还有童妈。她比安安认出孟轲所费的时间更长一些，但也几乎是听到这个名字的同时就想起了！不过姜总是老的辣，以她的世故圆滑，立刻就弄清了眼前的状况。
　　“来，过来吃蛋糕！”她热情的招呼着，并没有显示任何异样。
　　分完了食物，童妈并无意久留，便带着安安向众人告辞。在场的多是年轻的学生，和师母到底差了辈分也没什么可聊的，只有小黄问：“师母你不等教授回来吗？”
　　童妈摆手说：“不了，你们事多，我心意送到就放心了。”
　　安安只顾低着头想心事，这时听见孟轲又熟悉又遥远的声音：“我送送吧。”
　　虽然有些怪异但幸而无人注意。他跟着她们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阖上，现在只剩安安、孟轲和童妈三个人了。
　　沉默中，忽然童妈清了清嗓子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声音礼貌而温和，可听到这话一直低着头的安安却猛地将头抬起来，看着母亲，又看看孟轲。
　　孟轲却并不紧张，一边伸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一边回答：“是上个星期，阿姨！”
　　五楼到一楼不过须臾之间，三人谁也没再开口。电梯门开了，童妈先走了出去，安安紧随其后。当她的身子已经半跨过电梯门槛，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手抓住了。
　　孟轲按住开门键，面向着童妈问：“阿姨，我可以和安安说两句话吗？”
　　童妈回头见状，愣了一愣。不过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对安安说：“十分钟，我在车里等你。”
　　电梯门又再度缓缓闭合。孟轲松开手，面向安安站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安安喃喃开口：“所以你真的回来了？”
　　孟轲笑了笑，没回答。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亮闪闪的。
　　电梯直接上了顶楼。九月正是秋风起时，天台上风很大，呼呼吹乱安安的头发。
　　安安把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现在她清醒多了。谜底已经解开，不管他回不回来，季节交替、时光流逝，日子都得这样蓝天白云悠悠地过！
　　她停在原地拒绝再前进，开口说：“给我解释解释吧。”
　　孟轲也停下脚步，却不理会她的要求，只是问：“你过得好不好？”
　　安安被他盯得莫名气恼，反问：“有什么不好的？”
　　孟轲被噎了一下，半天才说：“是吗？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安安才想起来问：“上次电话里，你怎么没说你要回来的事？”
　　“你不也没说要结婚的事吗？”
　　安安愣了一下，竟然还认真的想了想：哦，那时吴杰邦还没向她求婚呢！但她随即反应过来这些不需要向眼前人解释。
　　她生气的叫了他的名字：“孟轲——”却没注意到自己声音里半恼怒半娇憨的意味。
　　时光仿佛倒流了回去；仿佛今日他们没有相隔着五年的距离，没有过分离，中间也从没有过吴杰邦没有分手没有求婚。即使孟轲有满腹的追问和委屈，现在也都化为了乌有！白云苍狗，可总有一些什么是不变的。他又在执着什么呢？
　　风撩动他们的衣角，真是天凉好个秋！

　　安安回到母亲车上的时候，正好童妈在和童教授通电话，想必也正在探讨关于孟轲的情况。
　　安安自己的电话也响了，安安一接起，就听见宁塔在那头叫：“大消息！孟轲真的回来了！”
　　安安把手机拿的远一些，无奈的回答：“我已经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童妈那边也刚好收线。在发动车子之前，安安看得出童妈在观察自己的神色，心里不由好笑，她解释说：“我们很久没见，打个招呼而已。”
　　“那就好，”童妈讪讪地说，“我是相信你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你爸也是一样。不过他事先不跟我们打个招呼真是不地道......”
　　“妈，你别因为过去的事对孟轲有偏见......”
　　“那你要向我们证明确实已经过去了才行。”童妈抢白道，但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好听，缓和了下语气，“你爸晚上回家，要和你谈谈。”
　　“好。”安安爽快的答应。
　　也许童爸童妈还有宁塔，所有的人都在好奇安安的心境；可是奇怪的是她是真的没什么想法。当她昨天还在激动、困惑，忐忑甚至不知所措，此刻却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她庆幸他回国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那样一个清晨的书店，让她能有机会痛快的流泪，彻夜的伤逝；也让她终于保住了自己的秘密，埋藏了这段心事。
　　现在，她只是单纯地感到幸福。当年他们忍痛舍弃的并没有白费，他们懵懂中选择的也并不是错误和后悔。这么多年了，安安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等着就是这么一天，仅仅是这样，真的竟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