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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你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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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你的位置
宁塔是专程打电话来告诉安安,孟轲人已在国内,而且已向她打听了安安的电话号码。然后,她也顺便知道了安安此刻人在珍门。
“你快点回来,也许还来得及见上一面!”宁塔说。
安安无奈的笑笑,怎么可能放下手里的工作擅自跑回去呢?仅仅是见上一面.......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瞎琢磨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她笃定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一定是他打来的。要是赶回去见他,也不是不可能——无非是交通上多周折些。可是扪心自问,自己这时候真的想见他吗?
下午被打开的窗子并没有关上,入夜后风更大了些,撩动着灰白的窗帘。这是海风吗?入鼻似有咸咸的味道。大洋彼岸的亚平宁半岛上的海风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那漂洋过海去了又回的人是不是也曾有呼吸相闻的同样感受?
静夜中她好像听到院中木门叩动的声音。奇怪的是屋子里的人好像都睡熟了,没人去应门。
安安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下了床(奇怪,她的台灯不是亮着吗?),穿过黑乎乎的院子,去看看是谁深更半夜来访。
门外是一团黑乎乎的身影,她须走得近些、再近些,才能逐渐在迷雾中辨清来人的轮廓。英挺的略倾斜入鬓的眉毛微微拧着,带着永远清冷又叛逆的神情,不灭的是眼睛里的光,漆黑闪亮有如星辰。黑影越来越清晰,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安安情不自禁惊呼了起来。
“啊......”
是怎样猝不及防的相遇,犹如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惊呆,只剩下鼻端咸湿的海风,夹杂着远处呼啸而至的潮汐一波一波将思绪翻覆淹埋。
也没有一句合适的开场白,可以填补此刻时空的断层。仿佛那个抱琴歌唱的男孩,是她昨日才笑着送走,又不知多少次在梦里哭着迎回。一别五年,可怎么千言万语最后都只化成了热泪,和凝在嘴边一句简单的话:
“呀,你回来了......”
孟轲并不发一言。安安从他的脸上看不清是否还有怨恨或其他。
晚风吹得她身上一阵鸡皮疙瘩,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床头边的台灯依旧亮着,照着周围一片昏黄。没有暗无边际的夜色,也没有突然出现的归人。原来是梦而已。
安安起身来,把窗户关上。她摸了摸胳膊的皮肤上一粒粒的小小突起,不觉嘲笑起自己。这个梦,就是胆小的自己的真实写照吧?
孟轲刚刚离开的时候,她经常梦见他。有时候梦见他上飞机,那架飞机高高腾空越来越小;有时候是他带着怨恨回来找她,指责她背信弃义;更多时候,就如同刚才那个梦境一样,他只是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可她并不以为那些梦代表什么,分手的日子谁都不会好过。果然,大半年后,梦越来越少,直到再不想起。
谁料到伤疤虽然不再疼,可它仍在心上呢?
当她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生活,何必非要刻意去强调过去的或者还在心底的悲情?现在平静无波的生活不是也很好吗?她老了,也许已不适合时而云巅时而谷底的感觉。孟轲对于她......太疯狂也太危险,每每想起便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不相见,或许心里那暗涌的希冀还能隐藏得更好一点。
安安把手机放在自己前方的床铺中央,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她拨下了那个电话。在嘟嘟两声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我是童安安。”她抢先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却感觉心已经跳到嗓子眼里。
对方有两秒的停顿,然后是一声阔别多年的熟悉的轻笑:“安安,我是孟轲!”
安安是在好久以后被憋得喘不过气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她稍微拿开手机,偷偷换了两口气。
“安安,我回国了。我们见个面好吗?”
像是有一千只蚂蚁从心头爬过,又如同百爪同时在挠,这是一种何等的诱惑!可安安却竟然还能淡定的回答:“真的抱歉,我、在外地出差。短期内回不去!”
“哦......”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淡淡的失望,但旋即又鼓舞起来,“没关系。在哪里出差?我可以抽时间去找你一趟!”
“不不,”安安连忙摇头阻止,“交通很不方便。而且,我可能也抽不出时间来......”
“可是......”孟轲不知是不是没料到她的冷淡,竟然说不出话反驳。
安安把目光移到窗外浓浓的夜色中,心中忽然平静下来。
“欢迎回来。你还好吗?”不再纠结于见不见的问题,她轻轻问。
这个简单的问题他却似乎想了很久:“我......还好。你呢?”
“还不错。我听说你在读比较法的硕士,还顺利吗?”
“嗯。”
“那......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也可以告诉我们。”她特地加重了句尾“我们”两个字。好像她对于他,他对于她,也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了。
那晚以后,一切回复如初。
其实安安说她自己很忙,也并非完全是托辞。她在珍门接下来的这几天确实忙得团团转。
齐奶奶岁数已大,一天之中能够保持头脑灵活清醒工作的时间最多不过几个小时;而她一生的荣耀、成就和故事,如恒河沙数,不仅仅要靠她自己的记忆,更多是散落在她保存的各种杂记、日志、书信和照片中。里面涉及到的人物和事件也纷繁复杂,几乎不可能靠齐奶奶自己整理,而这些都是罗星媛和童安安的工作。虽然在第一手资料的整理上,罗星媛的任务更重一些,但鉴于齐奶奶的身体因素,安安更愿意让星媛多花时间于笔录齐奶奶口述的故事。所以,剩下的这些事,也就都成了安安的职责了,其工作量不可谓不大。
她在珍门埋首整理了快两周,将大量的资料影印、扫描,带回出版社以便进行更深入的工作。全靠了这样,孟轲的那个电话,并没有给她的生活造成太多的涟漪。只除了午夜梦回时,那片刻的怔忡。
孟轲没有再打电话给她,安安是从宁塔嘴里知道他在国际比较法大会结束后就回意大利了。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她有点失落,也有点轻松。她认为自己并不是准备一辈子不见他,甚至也不会刻意躲避。她只是不想再挑战什么,愿意把自己就这样交给命运。
只是这种心情很难向旁人解释。幸好一向好奇心重的宁塔自己也是愁事缠身,分不出心思来盘问安安。她和那个陆振风已经冷战数周,男方一点也没有低头的意思。据宁塔的可靠战报,他反而在学校忙得风生水起,事业春风得意。
宁塔很郁闷,最近进城来找安安的次数也变多了。本城的七八月份热得要命,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也都不愿意出门,于是只是窝在安安六十平米的公寓里吹空调,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期间安安收到来自星媛的邮件,是她头戴流苏学士帽、身挂绶带披黑袍的毕业照,照片里星媛笑得自信满满,漂亮得几乎发光。安安看着这张照片,生出许多感慨,向宁塔说:“年轻就是好!”
宁塔有气无力的答话:“对,我要是年轻十岁的话,肯定痛痛快快把陆振风蹬了没商量!”
安安转过身来:“现在这样,你还打算九月的婚礼照常吗?”
宁塔反瞪着她:“吵架归吵架,结婚归结婚,他又没跟我取消婚礼,为什么不举行?”
这样的对话好像已经发生过数次。安安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劝她。
八月初,童教授生日。提前几天,童妈就打电话来:“记得回家吃饭。我顺便也请了小吴。”
安安早就习以为常,她有时想,这些年来,童爸童妈是不是早就把吴杰邦当成“半子”了?
她给吴杰邦去了个电话,向他表示讨好了自己父母的感谢之心。吴杰邦说:“穿漂亮一点,我去接你。回家之前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她再细问,吴杰邦却怎么也不肯多说了。
她把他这个神神秘秘的请求随口告诉了宁塔。宁塔却格外的严肃,说:“我看他八成是要求婚吧!”
“怎么可能?”安安第一反应是驳斥她,“你满脑子结婚快入魔了。”
宁塔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为什么呢?我也是正经的女人,为什么在婚姻问题上我却得不到一个严肃的对待?”
安安想告诉她那也许是因为她把希望系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可宁塔却压根没给机会。她一下子翻身起来,飘着走出了客厅,嘴里嘟囔着:“不,我决不允许!”
谁也没法子把宁塔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除了她自己。
然而,对安安来说,这天却是一个奇特的经历。有了宁塔有心无意的提醒,她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了一点点隐约的预感。当吴杰邦将她带到某个圆形广场的中央阶梯上,在巨大的拱门下看着突然出现的一束蓝色气球缓缓升空;当他突然跪在她身前,拿出一枚闪亮亮的东西,向她发出庄严的要约;她的诧异也就好像是故意表演出来的一样了。
原来这就是人生吗?她想,有时候看起来庄重无比的誓言,只不过是一场演练。
“你嫁给我吧!”吴杰邦请求。有不少好事的路人停下来微笑围观。
安安看见旁人的眼底带着不明所以的鼓励,这些人不认识他们只是秉持着凡是提到婚姻那必是有一对相爱的人的心态;这心态是多么善良多么单纯啊!她觉得自己竟不忍心打碎这样的单纯善良!
然后她看向吴杰邦,他仰起的脸上无比的真诚恳切。
“为什么?”最后她问。
吴杰邦站了起来,不理会人群,也不理会安安说没说那至关重要的“yes”。他径自把那亮闪闪的东西戴在了安安左手无名指上。
“我提议过,在你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不如就嫁给我。”
安安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着那抹闪亮。
“我这个人,其实是很无聊单调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献给了工作。我的将来也已经计划好了要这样度过。所以恐怕也没时间拿来认识或讨好某位女士了。唯有恳求你能把自己交给这样的我,而我能许诺在未来的岁月里好好照顾你。”
安安不知说什么,半天才磨出一句:“可是我并不爱你啊......”
“谁说不爱呢?”他打断她,“我能感觉到的,你像爱一位朋友那样爱我;以后也会像爱亲人一样的爱我。这对我就足够了。”
安安没说话。吴杰邦将她的手握紧了:“今天我正式向你提出求婚,从现在开始,到你三十岁生日以前,你有几个月的时间认真考虑。在那之前,这枚戒指你随时都可以摘下来;但如果你能戴着它一直到你过完三十岁生日,我们就去登记,怎么样?”
那个晚上安安一直迷迷糊糊的,回童家后,童爸童妈看到她手上的戒指,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这次生日宴的气氛好极了,安安不记得父母什么时候还这么开心过。她想,是啊,毕竟作为独生女的自己快三十岁了,留来留去早就成了仇,何况这次来解救他们的男人还是他们盼望了这么久的。
她又不禁想,如果,今天晚上陪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人,那会怎样?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由衷的高兴,因为她的未来终于有了新的归宿,人生又有了新的希望?
但她也只能是想想而已,生活不是戏剧,,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可能性。
她看向陪着父母寒暄的吴杰邦,又不禁懊恼自己竟然相信这样一个一直以来陪在她身边予取予求的男人会无所求!他一向有高远的理想,明确的人生计划,又怎么可能会为任何一个人改变?她无奈地嘲笑了自己,那个向往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灵魂,现在也甘愿被约束了。
第二天安安打电话告诉宁塔这个消息,谁料到宁塔竟一下子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抽噎噎地解释,“你要相信我是由衷为你感到高兴的......只是想到我自己......”
“我明白,”安安忙说,心里也不由着不安起来,“真是抱歉。”
“不不不,”宁塔火速收拾自己的情绪,“要恭喜你啊!明天下了课我立马杀过去给你庆祝!”
挂了电话,安安反省自己,觉得确实是有点对不起宁塔。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宁塔还是她的好朋友。命运好像又在用他们这些渺小的生命来娱乐了,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偏偏纠缠在一起。可他们都无力反抗。
安安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现在它被套上了一个精美的枷锁。听说戒指的由来就是因为在左手无名指里住着一个魔鬼。她心想,这下它被锁住了,再不能出来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