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48、交错

　　3 交错

　　第二天中午，安安估摸着宁塔的酒应该醒了，便给她打了个电话。
　　“你昨晚没事吧？”
　　“那个......可能吧......我不怎么记得了其实。好像给吴杰邦添了很大的麻烦！”
　　这是童安安预料之中，不过宁塔暗恋吴杰邦这么久，只是让吴杰邦麻烦这么一下下应该也没什么吧，她想。
　　“那我就放心了。陆振风那儿呢？”
　　“不知道，昨天到现在也没露过面。我俩冷战呢！看谁犟得过谁吧！”
　　安安无语。
　　很快五月过去，六月到来。安安心里一直记得他们说过“他下个月要回来”。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再怎么对自己说往事如烟，也难免在心中忐忑着，既期待又害怕。他会不会来看看她，还记不记得过往的情义？如果他来看她，她又该用什么面貌面对？这几年她走出象牙塔，试着靠自己的能力独立生活，面容是不是已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苍老？有好几次她发现自己对着镜子发呆。她的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明显下垂的痕迹，可怎么看，总觉得不似五年前那种青春的颜色。他见到这样的她，会不会觉得失望？
　　等回过神来，她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可笑极了。不是对自己说好了要向前看吗？这样的自怜自伤又有什么益处呢？她不喜欢这么脆弱的自己。
　　她不断地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接人待物理应有一个更成熟的态度才对。
　　在这种心神不宁当中，六月眼看就过去了三分之一。安安并未从任何渠道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却等来了总编陈姐给她的新任务。
　　“昨天收到消息，你那本《生命长河》的作者住院了。稿子又要耽搁，要不你过去了解下情况，看能不能赶赶进度！”
　　安安皱起眉：“陈姐，齐奶奶已经快一百岁了，这样高龄身体应当格外当心，这时候去催稿合适吗？”
　　总编陈姐是个四十多岁打扮朴实的大姐，说：“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也说她一百岁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在人生的边缘上了，不盯紧了出版计划流产那怎么弄？你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就当做我们出版社关心她老人家的身体，派你去慰问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既然总编都这么说了，安安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立刻订了机票回家收拾行李。这样忙忙碌碌的折腾一番，反倒把孟轲的事情淡忘了。
　　这次他们《生命长河》出版计划，最早是源于出版社一个百年回首的主题。可是《生命长河》作者齐英，却又不仅仅是年高百岁那么简单。她生于旧朝的大家族，祖上几代都曾是封建王朝的高官。在动乱的年代，她父亲在海外留学后回国，曾任XX党高级将领，为抵御外敌救国救民奉献了毕生的精力。齐英本人，早年从西南联大外文系毕业，师从那个时代许多真正的大家；而后辗转求学，参加公立交换生计划在美国呆了数年，回国后一直从事教育事业和文学翻译工作，同时也为许多重要的国事活动担任口语翻译。她的一生经历过战乱的流离奔波，经历过动荡中对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也经历过无声沉静中为事业和家庭朴素的付出。到了老年，却与世无争跟随儿女回到了节奏缓慢的海边小镇珍门生活。
　　说到珍门镇这里有必要展开一下。这个在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却同时拥有着国内最平缓的海岸线和最优良的渔港（虽然规模较小却也得益于此使它未受现代化喧嚣的侵染）。这本来矛盾的组合为自然巧妙融合在一起，海滩和岸礁构成了这座小镇的全部风格。尽管安安只去过一次，却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个地方。
　　大约是家庭旧习的影响，齐英老奶奶非常的好客。上次安安去珍门，就在齐奶奶的热情邀请下，住在她带着大院子的木造老房子里。这所老房子里还住着她小儿子一家三口，其中她的孙女罗星媛就是齐奶奶这本回忆录的代笔人和小秘书。
　　安安下飞机后，在机场见到兴致勃勃来接她的星媛。
　　“安安姐！”虽然相识不深，罗星媛不知为何却很喜欢这个漂亮文雅的姐姐。
　　“星媛！怎么是你来接我呢？奶奶怎么样了？”安安吓了一跳。
　　个子高挑的星媛抢过安安的行李：“我前天刚从学校回来，那天真的吓死了！幸好送到医院抢救过来没事了。”她在离珍门不远的一个城市念大学，专业也是中文。
　　“没事就好。那她在医院呢还是回家了？”
　　“她可固执呢，哪里肯住院啊，清醒过来就嚷着回家了。我爸说让我在家里多留几天，正好你来了。”星媛快言快语。
　　“这个时候，学校那边没问题吗，快期末考试了吧？”安安问。
　　“安安姐，我大四了啦，已经完成论文答辩，就等着领毕业证了。”星媛嘻嘻地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马上要进入社会的人。
　　“哦，那毕业以后的意向是？”
　　“我想回来到我爸学校教书。奶奶说，我们家每代都要出一位教书匠的，正好我这一辈还没有。她可支持我啦！”
　　“回珍门吗？”
　　“是啊，珍门多好。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在中学教书，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读书做学问，不知道多惬意。”
　　安安有些迷惑：“我以为现在年轻人都愿意出去闯荡一下......你难道不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找到了罗星媛开来的那辆有些年纪的普桑。星媛把安安的箱子扔进了后座，脸上一直保持着快乐的笑容。
　　“当然向往的，所以我每年都有和同学出去自助旅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我懂我懂！哈哈！”
　　安安也不免被她的快活感染了，望着她微笑了起来。

　　车子行驶两个小时，到达位于珍门镇主街道尽头的罗家。齐奶奶早就在书房等待多时。最早在谈及出版的目的和写作精神的时候，齐奶奶就与安安有过很深入的交谈。对待安安，她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的慈爱。安安觉得用慈祥、和蔼这样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齐奶奶，那更是一种人生的历练和对生命的睿智，有她在困境时所渴盼的一切力量。所以，对齐奶奶，她有着天然的亲近之心。
　　安安将带来的一些补品拿给齐奶奶，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齐奶奶说：“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只知道我人生这条路，也真的足够长足够远了。”她体恤安安旅途辛苦，叫星媛先带安安去客房休息。安安却坚持阅读齐奶奶最新的稿件。
　　“星媛都弄的差不多了，叫她给你稿子，你带回房间慢慢看。过两天我们再讨论！”
　　罗家的客房很大，陈设虽然简单，却给安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在挂着洁白粗布帘子的窗边读一读热腾腾新出炉的稿子，安安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次故事讲到齐奶奶的少女时期，在连年的战火下，齐家随齐父迁到大后方。尽管如此，敌军的轰炸飞机日夜不休的盘旋在城市上空，防空警报彻响长空，揪紧每一个人的心。少女齐英，每日的生活就是躲在石岩下读着同学之间手抄的书，或者在防空洞中和同伴手拉着手熬过警报解除。
　　这期间也有些温情的事，像初春开在岩缝间的花，妆点着这残酷的世界。齐英哥哥有个同学，父母双双死于沦丧敌手的前方；齐家在兵荒马乱中对这孤苦伶仃的男孩伸出了援手，少女齐英叫这个男孩大翼哥。印象中大翼哥苍白的脸庞带着神圣的虔诚，他把自己最珍贵的一本圣经送给了齐英。
　　后来大翼哥参加了美国人在西南组建的空军志愿队，也就是俗称的飞虎队。在齐英坎坷求学、颠沛逃亡的少女时代，她经常收到从各地辗转而来的信件。他们聊战争、聊生死、聊上帝，聊文学也聊诗歌，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他们把心底最珍贵的秘密写在青岚下，写在蓝天中，写在澜沧江畔，写在鲨鱼头前，却惟独没有向对方提起。
　　在齐英中学毕业前夕，大翼哥终于得到一次珍贵的回家探亲的机会。她还记得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旧布制服穿过学校的土坡操场，带着羞涩的笑容大步朝她走来，然后说：“呀，才一年没见，我们的齐英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了？”
　　那天，后来下起了微雨，大翼哥把制服扣子解开，把她纳进了怀里。他们在土墙砌成的教室屋檐下躲雨。雨下了多久呢，齐英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是他们今生第一个拥抱，也是最后一个。听着绵绵密密的雨声，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依稀有，又依稀没有......
　　齐英只知道，这是她这生中最后一次见到大翼哥。那匆匆的会面之后，大翼哥就仓促归队了，从此信件又在不停的变换着地点，直到那画着鲨鱼头的战机终于坠落在满是硝烟和离恨的土地。
　　安安合上笔记本电脑，觉得眼睛有些酸痛。她起身推开窗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窗外是初夏柔美的夕光，安安知道，在院子的外面，再穿过一条街，就是海边。她忽然想去那里走走。
　　在穿过院子的时候，她遇到了星媛。星媛问她：“上哪儿去？”
　　“去海边散散步！”她回答。
　　星媛的胳膊自觉地勾了上来：“我能一起去吗？回来正好吃饭！”
　　她们选择散步的这片海滩远离港口，拥有优良的沙滩和海景，盛夏时是绝佳的浴场。好在这个季节还不能下水，海滩上没有什么人。
　　“安安姐读了新稿没有？”星媛问。
　　“读了大半了，很多感慨；写得很好。”后面那句是夸星媛的。毕竟齐奶奶年事已高，对这些往事都只能靠口述了。
　　星媛点点头：“奶奶说这也算是她的初恋，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整理。我读给她听过，她也基本满意。”
　　安安说：“我很感动。”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大翼哥的那些往事吗？”星媛说，“其实我缠着奶奶想让她多回想一些关于大翼哥的事，可惜哦，她能想到的就是那么多。”
　　“也许她并不是忘了，只是很多感觉说不出来罢了。”安安不自觉地猜。
　　“那个年代，飞虎队的战斗英雄唉，肯定很多女孩子崇拜爱慕的。我想我也能理解奶奶当时的心情。可惜，唉......”
　　安安突然好奇：“星媛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罗星媛大方的承认。
　　安安笑了，问：“怎么会，你这么可爱，很多人追才对。”
　　“还好啦，”星媛说，“只是我的要求很高，还没遇到合适的人选。”
　　“哦，是什么要求？”
　　“我希望他足够勇敢能为我疯狂，又足够成熟能为我挡风遮雨。完美设定！哈哈！”
　　“条件是够高的，万一找不到呢？”安安打趣她。
　　“没关系，如果找不到，我可以不断调整我的条件的，总之要让我自己满意！”
　　“哈哈！”安安大笑起来，为那些遗憾而心酸的情绪忽然烟消云散。
　　“安安姐，”星媛突然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她，“你笑起来可真漂亮啊！你的爱人呢？肯定是个高大英俊的王子！”
　　“没有，”安安摆摆手，笑容犹在，“我没有爱人。而且我们平凡人的世界里，哪来那么多王子啊！”
　　星媛不服气：“那一定有人曾为你疯狂过吧？”
　　疯狂过吗？安安想了想，含笑转过了头。
　　晚间回到罗家，星媛的父母都已经下班回来。他们都是很好客的知识分子，也非常支持和尊重齐奶奶这次的工作。他们向安安表达了最温馨的欢迎。
　　顺利的一天，只是，在入睡之前，安安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她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
　　随后，她接到宁塔电话：“孟轲打电话给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