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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分岔路的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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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开学后,虽然补习学校并未放暑假,但也顺应潮流进行了一个摸底考试。考试相当正规,模拟高考的形式考了整整三天。但安安却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直到孟老头打电话给她。
“怎么会这样?”安安看着手里简简单单的一页纸,上面誊抄着一个一个的数字。
孟老头沉痛地说:“他原来高中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从来没拿过这么低的分数。补习班的老师跟我说,这个分数,别说重点大学,连专科线都勉勉强强。”
她拧着眉头仔细回想。孟轲每天的时间应该都花在学习上了,以他的聪明,就算偶尔发挥不正常,也不至于考这么低分。
“我的小摊子需要每天起早贪黑,平常也没时间顾及他。但这个孩子虽然性子顽皮,却从他妈妈走了以后,学习上一直很自觉,我就从来没管过他。不但不管,他还要照顾我一日三餐......就算这样,去年他参加高考时也是本县考的最好的学生......”孟老头耷拉着肩膀,一边在安安身前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一边说着,“听他补习班的老师说,最近他上课总是没精神,晚自习也从来没参加过。我想知道......晚上他是在你那儿吗?你们年纪小,感情好我明白;可是他现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也总要分清主次吧?你们以后的年头还长的很,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不一定非得急于一时啊......哎呀——”
孟老头越说越表现出懊恼,仿佛他也是很不愿意说出这番话来。安安却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想辩驳,却无从开口。她脑中不停回放着“他上课总是没精神,晚自习也从没参加过”,她自己清楚他晚上的时间并没有与她一起打发,那么,他是去了哪儿?
那天她干脆请了个假早退一会儿,跑到补习学校里偷看。她看见孟轲好好地坐在教室里,但他看起来很疲惫,低垂着头,一只手扶着支撑着额头,整个身子依靠在桌沿。从安安的位置看不出他在做什么,或许在思考或许在假寐,总之他一动不动,似乎对讲台前的任何言论都不敢兴趣。
安安耐心地等候,一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可以回家吃个晚饭然后再回来参加晚自习。她远远的避开人潮,跟在孟轲的身后。他去车棚里取了自行车,没有跟任何同学聊天或者哪怕打招呼。他推着自行车一直走出校门(因为校园里不允许骑行),他看起来和其他学生完全不同,孤傲得与象牙塔中的氛围格格不入!
出了校门,安安连忙叫了个黄包车跟上骑车的孟轲。现在还早,她原来以为这个时候他会先回家做功课,然后去接她准备晚饭。可事实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跟着他来到一条闹市,离孟老头摆摊那条街还算不远。她看见他加入了一伙青年,其中一人给了他一个大包袱。他把自行车放在旁边,把大包袱抖开,似模似样地竟摆起了地摊!
安安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到这里来练摊的呀?难道说,那些本该用来晚自习和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他都用来练摊了吗?
用气愤、震惊等等词汇都不能形容安安此刻的心情。她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忽然感到气都喘不上来!她自问没钱被骗居无定所的日子都曾经经历过了,可还从不曾觉得如此绝望到快要窒息似的!
没有未来了,没有未来了!她脑海中反复出现这句话,却不知道说的是他们的爱情还是孟轲的人生。
然而她终于还是没有冲动的去把他揪走。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竟然回头去了菜市场。
分不清韭菜和葱、生菜和大白菜的安安生平第一次买了一堆菜,她回到服装店,等待着孟轲的到来。
果然快到下班时间时,她看到孟轲远远飞骑而来。他看起来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了!既看不出在教室中的疲惫,也没有练摊时的孤绝。
安安想,当初自己爱上的,难道不就是这样子的孟轲吗?球场上飞奔过,舞台上闪耀过,就算隐藏在茫茫人群中,也一样会发光的那个男孩,难道不才是吸引着她奋不顾身的那个人吗?
孟轲的接近打断她的神游,他看起来有些疑惑。
“啊,我们今天不忙,我刚去买了点菜!”安安笑起来,略略提高了手里的袋子,“我们回家吧?”
虽然菜是安安买的,但她要做饭却是不能了,只好在厨房门口看着孟轲利落的收拾的背影。她听见他抱怨着:“哎呀,看你买的菜,都不好,这都烂心儿了,这个也坏了......”
安安一点也没觉得愧疚,心不在焉地回答:“哦,是吗?看起来差不多啊......也能吃吧......”然后她不再理会这个话题,对他说:“我真的是什么都不会,现在这样的生活,总是要你付出要你照顾我的日子,你喜欢吗?”
孟轲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回头,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呀!可是我也没别的办法。”
她走到他身边去,手放在他胳膊上,继续问:“如果有办法呢?”
他转过脸望着她:“什么办法?”
他的表情平静中带点无辜,仿佛心无旁骛从没有过任何分岔的念头。安安的心跳忽然如擂鼓一般咚咚咚剧烈起来,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她忍不住张开嘴偷偷呼吸。
小小的沉默后,她忽然扬起嘴角,说:“办法就是我们分开,各回各的生活。”
他迅速把头扭了回去,低下头去,装作专心摘菜的样子,嘴里咕哝说:“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安安干笑了两声,走了开去。
吃饭的时候,他们照常聊着天。安安忽然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读法律啊?”
孟轲想了想,回答:“可能只有法律面前才人人平等吧!”
安安本能地想反驳说这也未必,但孟轲却抢在了前面:“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吧?”
她沉思片刻,又说:“但是学了法律出来做什么工作呢?律师?还是去公检法?”
孟轲不明所以:“都可以吧。”
安安却摇了摇头:“公检法,没有社会关系,就算进去了也是在底层摸爬;干律师,表面风光,压力可大,而且一样要路路通才做得顺。这些领域里,只怕都没有你要的公平和平等。我看,你这样聪明,还是走学术路线吧?在大学里混,平平稳稳,如果能潜心做学问,还是能获得尊重的。”
孟轲扒了两口饭,有些口齿不清地说:“以后再说吧。”
吃完简单的晚饭,孟轲匆匆把碗洗了,又装好给孟老头留的饭菜,正要出门,却被童安安拦住。她说:“今天我去给叔叔送饭吧。你早点去上自习!”
趁着孟轲迟疑的功夫,她已经把饭盒接了过来。
她把饭盒给孟老头送了过去,临走还不忘安慰孟老头一句:“叔叔,您放心吧,我会督促孟轲抓紧学业的,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她没有回家,也没去补习学校,反而直接去了黄昏时撞见孟轲摆摊那条街。
果然他仍然在老位子上,长长的身躯窝蹲在地上,长手长脚别扭的无处安放。脸上却是如此习以为常的表情,带着一点麻木一点无所谓,嘴里不清不楚的吆喝叫卖着。旁边摆摊的青年递过来一支香烟,他们交头接耳,互相点上烟。然后冉冉的烟雾逐渐模糊他的脸庞。
她不知不觉走近了。直到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层烟雾。
依稀之间,曾经那么接近的灵魂,现在怎么那么遥远?
他回过神来,迅速扔掉了手里的烟,张嘴喃喃喊了声什么,安安没注意。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刺耳:“回学校去!”
孟轲原本不知所措的眼神忽然间暗沉下去,那男孩倔强的个性冒出头来:“不!”
安安再也忍不住眼中的刺痛,转身离开。
在护城河畔无人的角落里,任微凉的秋风撩动衣袂,童安安,这个从来衣食无忧、以为人生只有梦想需要坚持而已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为了所有横亘在面前的现实放声痛哭。
她以为坚持就可以扫平的一切障碍,其实不过是让时间冲砺沉淀,然后累积成厚厚的层岩,挡在他们的未来。
她以为自己拥有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爱情,但其实爱情是爱情,它无法改变的是,她和他,更是彼此独立的、有着不一样人生观的个体。她不能替他决定他的人生,甚至不可能为他设计!
无论她把未来幻想得多么美妙,或者又多么确信他们面前有过一条通向美妙未来的大道,没有他的协同前进,那终究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世界上最不能为人所忍受的生活是什么?大概就是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吧!
哭过以后,情绪得以平复,她又独自临河吹了一会儿风。不一会儿,她看见孟轲骑着车来找自己来了。
月光下他发现了她,车子在她面前缓缓停下,他高高坐在车上,只用一条长腿当做支架而并不下车。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不说话,大概心中都有些愤懑不平。
过了一会儿,还是孟轲先开口:“前段时间病刚好,又到这儿吹什么风?”
“你管我!”她赌气地说,干脆背过身去不看他。
孟轲被噎了回去,也开始生起气来,脚下踏板一踩,车轮便滚动起来。只是骑出没多远,在前方又掉头回来。
“别闹了,上车吧!”他忍住脾气好言相劝,岂料这下反而惹得安安又哭了起来。
“哎……”他到底年轻,这才想起来对女人好像应该要哄一哄。于是赶紧跳下来丢开车子就去抱安安。
她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发泄着,哭泣着投诉:“你怎么能这样啊……难道你真甘心一辈子当个市井小贩……”
“别哭别哭……我错了还不行?”
“本来就是你的错!大混蛋啊……”
又哄了大半天,安安总算平静了一些,孟轲才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摆摊是因为之前跟朋友借了一点钱,我想快点还了。我朋友跟我说在那条街练摊挣得特别快,最多干一个月就能挣出来了……”
安安想了想,问:“是不是我住院的钱?”
孟轲没回答,只说:“我也不想看你做服装店的工作,那不适合你……”
她看着他,月色下他的脸庞似乎又清瘦了些,这使她又想流泪了:“对不起…..”
孟轲摇摇头正要开口,却被她抢了先:“我想回家了。”
有一刹那他流露出一种茫然的空白,她看见他眨了眨眼睛,那神情无辜可怜。她也不懂怎么自己还是狠下了心,又说了一遍:“我想回我自己的城市,孟轲。”
他张了张嘴,却因为难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几乎哽咽着说:“我没把你照顾好……”
安安飞快的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以此来掩饰自己难按的心痛。
“不,不怪你!”她说,“我跟你回来,是为了帮助你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期……可是,现在看来,我只是拖累你而已。人的年少时光多么珍贵,我不能眼看你为了我把它们糟蹋在打工练摊、养家糊口上。”
“怎么会、怎么会……”他像是忽然醒过神来,急切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以便能寻找到她的眼睛,“我很需要你的!真的,你不在我身边,我明年一定没办法好好考大学!我发誓,真的我发誓,”他说着举起一只手,“我再也不去摆摊了,再也不想打工的事,我们省吃俭用,熬过这几个月!好不好,啊,好不好?”
安安觉得自己的心如撕裂了般,痛得她几要晕厥。她何曾愿意离开?只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两人在护城河畔抱头痛哭。回到安安租住的小屋后,她又顾虑到孟轲父亲,还要硬把恋恋不舍的孟轲赶回家去。
孟轲捧着她的脸,急切地亲吻着,口中却梦呓般重复着:“会好的……”
他走后,安安一个人拥着薄被,辗转难以成眠。
自那日后,孟轲果然转变了许多。根据安安和孟老头的共同观察,他放在学业上的心思明显多了,补习班的老师也回馈良好。
安安的心稍稍安下来一些,却迎来一个新的意外。
这日午后她刚到服装店上班,忽然接到孟老头电话:“小童,你快请假回来,你家里有人来找你了!”这通电话搞得安安又惊又疑,也顾不得老板不高兴,又匆匆返回旧小区。
一进小区门,她就看见楼下停着的那辆白色途锐十分眼熟。她看了又看,心里着实不解,不会吧?
她直接去了孟家,一进门,她的眼眶就忍不住湿润了。客厅里坐着的,正是自己的妈妈。
童妈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站起来叫了声:“安安!”
安安小步跑到妈妈跟前却停了下来,想要抱抱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还是童妈揽过了她的肩,轻声数落:“你这孩子……”
安安努力忍住鼻酸,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果然是吴杰邦。
“你怎么也来了?”
“是我请小吴陪我来的,”童妈说,“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就走了,要不是你写的两封信,我请小吴帮忙找人查了Ip地址,都不知道你在这儿……你怎么能这么做事儿呢!”
安安知道自己母亲很计较颜面,只好向吴杰邦道歉:“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孟老头在旁边显然已经听出些端倪,看他那和孟轲神似的浓眉紧皱着,安安想这一次全世界都会站到她和孟轲的对立面了吧!
她想到孟老头下午还要出摊儿,不敢耽误他,便对母亲和吴杰邦说:“我就在附近租了房子,到我那休息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