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40、幸福有没有翅膀

　　房子找的还算顺利，安安用了她卡中最后的积蓄，在孟轲家租房的小区找了个一居室。虽然房子破旧些，好在离孟家比较近，考虑到这一点，安安和孟轲都比较满意。在捉襟见肘的预算下，这已经是很不错的选择了。
　　安安这次学乖了，以她不太稳定的状态，要找一份稳定的白领工作恐怕不怎么现实。她干脆去了劳动力市场看看有没有短期结算的临时工可以做。她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很快就找到一份在私人服装店看店站柜台的工作。这次的老板是一个大姐，虽算不上和气也并不多苛刻。工作虽然累，但每周结算薪水，可解燃眉之急。安安自己觉得不错。
　　这份微薄的收入极大的解决了他们的难题。至少，在付完房租以后，吃饭的问题不用发愁了。
　　孟轲为这样生活的安安感到很心疼，他从小就特别知道穷人的痛苦，也知道养尊处优的安安没吃过这种苦。他希望能帮助安安分担一些，便提出来也要抽时间去打工。
　　“我上大学的时候不也是一边打工一边念书的吗？没问题的！”
　　可是安安坚决反对：“上大学和准备高考能一样吗？高考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是你唯一的机会，不全力以赴肯定是不行的！打工什么的，想也不要想了！”
　　“但我不想看见你这么累......”
　　安安打断他：“我有什么累的？正好可以学学怎么叠衣服呢！”
　　话虽然这样说，上班时她还是很不适应。
　　这份工作要长时间的站着，一天下来，小腿和脚都有些肿胀。更别提安安从小到大一点家务都不会做，却要学着收拾客人试穿的衣服、帮他们打包整理这些事了。为此她没少挨老板的说，说不感到沮丧失落那是假的。
　　下班回家她虽然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是孟轲还是能看出来她的疲惫和不开心。她不说什么，他也就不敢跟她提，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她千倍万倍的好。
　　这天，安安上晚班，说好了下班孟轲去接她。但他到的时候她却没在店里。问接班的柜台小妹，说可能在后面巷子里。孟轲回身去找，果然老远就见安安站在巷子口背风处。见他走近，她连连擦着脸颊。孟轲的脸色就凝重起来。
　　“你来啦？”没等孟轲问，她抢先开口，“等下我去拿包。”她跑得那样快，以至于两个人都没有对视一下。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笑逐颜开，看不出什么了。孟轲问：“今天累不累？”
　　“不累，”安安说，“而且业绩很好哦，还有一拨客人夸我贴心呢！”
　　“那你为什么......”不知怎的，到了嘴边的问题他又突然咽回了肚子里。
　　安安转过脸来，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问：“怎么啦？”
　　孟轲终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饿了吗？我请你去吃好吃的吧？”
　　安安高兴起来，抚了抚肚子，还真有点饿呢！
　　“我们去吃什么？”
　　“街口那边新开个大排档，卖烤串的，可香！每次路过都说有机会尝尝的。”
　　“好哇！”她点点头。
　　夜风习习，吹过响动的树梢，吹过乘凉人的肩头。其实生活也不见得到处都是压力，到处都是陷阱；又其实放过了那些贪婪和欲望，简简单单面对本能的生活在哪里都可以很惬意很舒服。如果欲望是人类的名字，而那又是活着或者为活得更好所必须的，何不将它们都留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而这凉夏的夜晚，就将它留给宁静留给淡定，留给心无旁骛享受人生吧。
　　两人到达大排档的时候，座位基本已经坐满了。他们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守到了一张桌子，点了一大堆烤串，又点了一瓶啤酒。酒上来的时候，安安一把抢了过来，说：“这是我的，你不许喝！”
　　孟轲张口欲言，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滞，却到底也没说什么。手仍旧落下去，为童安安满满斟了一杯。
　　她嘻嘻笑，伸手拍了拍孟轲肩膀说：“真乖！”
　　接着上来的是烤羊肉串、烤板筋、羊腰子、鸡翅膀，沾了甜辣酱的馒头片、藕片、红薯片、烤韭菜、苞米……在丰盛的食物面前，安安觉得自己被治愈了，心里的委屈没那么清晰，反而是眼前的夜色变得可爱起来！繁华的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大排档，吃着聊着面红耳热的同路人，还有面前眼神温柔如水的她可爱的少年，啊，她几乎忍不住喟叹起来，多么美妙的生活！就算白天工作辛苦点生活清苦点又怎么样呢？再不会有比这更让她感到真实的幸福的生活了，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历经了彷徨、挣扎和各种难以料想的意外，是那么来之不易！
　　“好吃吗？”孟轲不停的把各种肉类从签子上扒拉下来放进她的碗里，自己反而吃的很少，“我观察过了，这家的口味偏北方化，你应该能吃得惯。”
　　“哎呀，你怎么不吃？”安安眼见自己的碗里肉类堆得山高，又心疼起孟轲来。
　　“你多吃点吧。这些肉都进我嘴，也不够我塞牙缝啊，我得去找点实在的！”果然他又去旁边摊位上弄了碗热腾腾的砂锅，和一些毛豆花生海带之类的凉菜给童安安下酒。童安安本来饭量不大，可也许是今天心情低落的缘故，又或许是伴着酒就容易吃多，不知不觉竟然也吃了不少下去。她看到孟轲那碗砂锅香气四溢，不免又有些馋，孟轲见她胃口这样好，又匀了半份砂锅给她。
　　等到酒足饭饱，安安只觉得自己的胃撑得圆鼓鼓的，又似胃里有个千斤的重块直往下坠，撑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有气无力的嚷嚷：“撑死我了！”
　　孟轲从未曾见她这样贪吃的模样，不由觉得十分有趣，连忙过来扶着她，一手轻轻抚在她胃部，好笑道：“干嘛这样玩命吃啊！”
　　“孟轲！”她忽然抓着他的手叫道：“吃饱了觉得好幸福啊！从没有这样幸福过！”
　　“难道你以前都吃不饱吗？”
　　“哈哈！”她自己也被逗乐了，“也许是从前体会不到食物的珍贵，和这种小小幸福的珍贵吧！”
　　两个人慢慢的沿着小城的护城河畔散步消食。但安安现在的状况并不很适合散步，所以她走了几步就找了条石凳坐下了。
　　“你这样虚度一晚真的可以吗？”她忽然想起他的学业来。
　　“陪你怎么是虚度呢？就算我回到教室，因为想着你也无法专心学习。”他回答。
　　“唉……”她叹了口气，“总觉得你遇上我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当然是我一生最大的运气，以至于我常常怀疑，一生中的好运是不是都用尽了。”
　　她立刻皱了眉，白了他一眼：“快呸三声！童言无忌！”
　　孟轲无声的咧嘴笑了，黑暗中依稀可见他整齐的白色的牙齿。安安在心里叹息，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帅气呢！明明是个坏脾气总让人操心的小屁孩！哎，想到他竟爱着她，她就觉得心醉。
　　“哎，哎哟！”她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呻吟起来。
　　“怎么啦？”
　　“我、我肚子好痛！”安安捂着腹部弯下了上身。
　　“啊，没事吧？是不是……”孟轲关心的话尚未说完，就看见安安跳起来快步走到一边树丛里，哇哇呕吐起来。
　　孟轲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扶她。安安吐完站起来，煞白着脸软软靠在孟轲身上，弱弱地笑了一声：“糟糕，我好像吃坏肚子了！”

　　回家后，安安上吐下泻，折腾了大半宿，到后来竟然全身滚烫地发起烧来。到了后半夜，实在扛不住，在孟轲的坚持下，两人去了医院。
　　值班的大夫大概看了看情况就心中有数了，一边打着单子一边数落：“馋嘴贪吃了吧？路边摊味道好吧？知不知道真的有人暴饮暴食撑死的啊？”
　　安安难受地迷迷糊糊倒不觉得，反而一边的孟轲吓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然后再张开，艰难地问：“那她......没事吧？”
　　大夫扶了扶眼镜，把检查的单子递给他们：“先把检查做了再说吧。”
　　这时安安在旁边哼唧了两声，看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孟轲实在有点担心，便问大夫：“她这样不用先采取点什么措施吗？”
　　大夫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样吧，做完检查让她去输液室休息会儿，你到我这取药先输点液。”
　　“可是她身上好烫......”
　　“急性肠胃炎是这样的啊，谁叫自己不注意啊！快去吧，不做检查我开不了处方！”大夫挥了挥手起来赶人了。
　　去做检查的路上，安安勉强睁开眼安慰孟轲说：“不用担心，急性肠胃炎就是拉肚子脱水而已。输点液消消炎就没事了。”
　　可是等孟轲拿着检查报告再来找大夫的时候，看着报告的大夫脸色却突然凝重起来：“哎哟，排泄物有强阳性血液反应，可能是胃粘膜溃疡导致出血......”
　　他抬头找了找病人，却只看到孟轲，便说：“你先划价取药，让病人输液去。再去办住院手续！”
　　于是，病得稀里糊涂的安安就被留在了医院。
　　她打过点滴又吃了药，睡了一觉醒来，肚子不疼了，也不再觉得恶心想吐，感觉好多了。只是输液室里里外外窥望半天，也不见孟轲人影。这时天已大亮，她想着这瓶点滴打完，也许就可以回家了。那小子跑哪儿去了呢？
　　好在没多久，孟轲和护士一起出现在输液室门口——却不是来接她回家，而是接她转入住院病房的。安安有点诧异：“我都好了，还用住院吗？”
　　孟轲解释：“医生说你有点胃出血的症状，要观察和治疗几天。”他又怕安安胡思乱想，一边来搀她，一边继续补充，“我仔细问过了，胃出血可大可小，如果是胃粘膜的损伤，以后注意点就没事。但一定不能轻视了！我们在医院住两天，好好检查一下，啊！”
　　安安有些啼笑皆非。她当然知道胃溃疡的危害和它如今的普及程度了，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何至于需要这样的安抚？她考虑的问题，是钱啊！现在医院的医疗费用，治疗一个小小感冒就动辄上千，何况还要住院作进一步检查！她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偷把孟轲拉到一边，小声问：“住院的押金你交啦？哪来的钱啊？”
　　孟轲说：“别担心，我管我爸借了点，昨天半夜家里现金不多，我爸说等今天银行上班了再去取点。该够了。”
　　她听说以后，沉默了下来。
　　孟轲帮她办好了住院手续，又说要赶去学校和她上班的服装店请假。快到中午时分，他竟和孟老头一起到医院来了。
　　安安觉得很不安，对孟老头说：“叔叔，还麻烦你......”
　　孟老头也不善言辞，只安慰她：“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孟老头呆了一会儿，见安安并没什么事，就先回家了。下午孟轲拿着习题集在病房里陪她。
　　一个护士模样的人走进来，检查了她的状况，对他们说：“有两个项目，一个是胃窥镜检查，一个是癌症筛查，胃溃疡的情况，一般是要做一下的。因为你们是自费，所以大夫让问一下是不是要做。”
　　安安果断说：“不做！”
　　她话一出口，孟轲立刻转头看着她。他眼里流露出的担忧、迟疑和痛苦，竟然让安安都觉得心揪了一下。
　　可她还是坚持说：“大夫不是已经确诊了吗？就胃溃疡而已，没必要吧。还有啊，我想早点出院。”
　　护士也没说什么。她走了以后，孟轲沉思了很久，对安安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一下那些检查......”
　　安安想了想，吐了吐舌头：“听说做胃镜很难受的，我不想吃那个苦头啊！”
　　“这样......那我们不做胃镜，就做那个癌症筛查一项？”
　　她还想反驳，却听孟轲说：“我经常想，假如当初我妈妈能多关心点自己的身体，或者我们家能有钱给她治疗，可能她就不会这么早死掉。这种猜测大概会纠结我一辈子了。”
　　安安再没话说，只好点头答应。
　　晚间探视时间将要结束的时候，她对他说：“我没什么事，也吃不了东西，其实不需要特别照顾啦。明天你还是赶紧回学校上课吧。”
　　孟轲也不坚持，点了点头。第二天，便只在黄昏后出现，在探视时间结束后离开。
　　住到第四天，在安安的强烈要求下，她出院了。结账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银行卡拿给孟轲，虽然她知道那里面的钱恐怕是不够的。她想这次估计花了不少孟老头的积蓄，等自己回家以后一定要还给他。
　　回去后，孟老头来看她，却拉着她偷偷地欣慰：“你出院就好了，孟轲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安安觉得很奇怪：“他只请了一天假，之后就回学校了不是吗？”
　　孟老头愣了愣：“可学校给我打电话说，他好几天没出现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了下来。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童安安上班，孟轲上课。有时候安安不放心，中途偷偷溜到补习学校去查看情况，孟轲倒是都好好的在学习。过了一段时间，她也就放心了。
　　孟轲一天中可以陪她的时光并不多，只是午饭和晚饭两顿而已。但就这样她已经很知足很开心了，相信只要坚持过这几个月，待到明年高考结束后，他们会迎来真正的自由！
　　她不经意时也会问起他的志愿，他说：“还是想学法律！政大不行，就别的学校，反正回到你的城市去就好了。”
　　“嗯！”安安不免想到自己父亲任教的大学，也是顶级的法学院之一。但她只是想想，却没敢做任何建议。
　　日子过得太平淡了，她就有点想家想妈妈了。于是又给童妈写了封电邮。信中除了表示自己很好，也提到在财务上有些吃紧，她婉转地问妈妈可否借她一点小钱，可以转到她的银行卡上。当然她没说这是要用来还给孟老头的。
　　可没想到，就是这封平淡无奇的信，却再次改变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