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37、你和我的世界里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宾馆的房间，照在安安的脸上，她就醒了。在她睁开眼睛以前，她似乎听见窗外有小鸟的欢鸣。
　　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从她的视线没有看到小鸟，只有摇晃的树枝形成的一片绿影。这样的一个早晨，是好的征兆吧？
　　她想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被子下面自己的腰上还重重的压着一条胳膊。她侧过头，看见孟轲的脸贴在她的肩头。他双目紧闭，表情平静无波，在他的梦里，不知是否也有鸟儿的鸣唱？
　　安安索性翻过身，仔细端详起孟轲来。昨夜他们终于有了肌肤之亲，当然她并不觉得这在人的一生当中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她也不认同这一夜对于女人就像丝萝托付了磐石，从此就将改变些什么。但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次，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向彼此坦呈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并毫无保留地接纳对方。害羞有之，动容有之，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从这夜以后，他们因为熟悉了彼此身体的秘密，而变得更亲密无间，乃至生命之质相同。首次体验这种奇妙化学作用的童安安，感到一点点新奇和兴奋。在她看起来，孟轲好像比从前也不一样了。只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有了不同。
　　孟轲突然动了一下，紧紧闭着的眼皮底下可以看出微微转动的眼珠，然后慢慢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又皱了皱鼻子。
　　安安本能地向后退了退，却忘记了在她腰上的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反而促使他更快地苏醒了。神智并不很清楚的孟轲，在半梦半醒间感到怀里的宝贝要滑脱，下意识地用力一带——使她狠狠贴近了他的心口。
　　还没睁开眼的孟轲咧嘴笑了。他呼吸着她身体的香味，让眼睛慢慢适应光明。安安看见他眼底一片澄澈，仿若夏日宁静的湖面。只这一眼，她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然后对彼此微笑了。
　　直到他们从床上坐起来时，还晕晕乎乎沉醉在这宁静的幸福里。
　　可现实总是要去面对的。孟轲去洗漱的时候，安安听见他的手机响了。
　　她本来不想理，可是鬼使神差地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这时恰好孟轲从洗手间出来，也听见了手机响，他问：“谁打来的？”
　　安安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着那个熟悉的手机号。孟轲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机，看了看屏幕：“我不认识这个号码啊......”
　　“是我家的。”安安说。
　　孟轲也愣了。
　　两人沉默了半分钟，听铃音在房间里四处回荡，最后他问她：“我接吗？”
　　安安咬咬牙，说：“接吧。但不要说我和你在一起。”
　　孟轲抿了抿嘴，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他接起了电话，安安听见他嗯嗯啊啊，叫了声“阿姨好”，然后解释不知道安安在哪儿，但如有消息必会联络。
　　安安知道自己母亲对外人的礼仪风度绝不致会使孟轲尴尬，所以并不担心孟轲。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道歉着，希望这样能减轻一些自己的负罪感。
　　孟轲很快挂上了电话，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她从他眼里读到了与她内心一样的迷惘。现在他们联手欺骗了父母，这样做真的正确吗？
　　过了一会儿，安安故作无谓地笑了笑，想不通的问题就暂时不去想了吧。她对孟轲说：“你回家吧。我去找找房子。”
　　她想他们父子之间的沟通也许不希望她在场，所以好心地回避了。另外，从现在开始，她也确实需要考虑一些现实的问题，比如，如何维持生计。
　　她的卡里确实还有一些钱，不过那些基本是平日工资的积蓄，并不太多。在家的时候，吃用不愁，有大的支出都是父母淘了腰包，所以她的工资从来花不完就存在卡里。可是，真的靠它维持几个月的生活，要租房子要吃饭，可能还有很多其他的支出，这是远远不够的。起初安安辞职离家的时候，并没认真想过会在这里呆多久；她只是想陪着孟轲，希望他找到自己该走的路，早日回到正轨。可是真的到了这里，她明确地知道，她不想离开他。安安想，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份收入来源。
　　当然她对此并不太着急。不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能力多么自信，实在是她对事业的追求太小了。如我们之前说过的那样，她从无野心要在事业上有什么建树，现在更是只求一份温饱而已。以她的角度来看，在这个小城市生活成本不会太高，这份工作只需要稍稍稳定，够她吃饭租房就好。当然如果能节省下来帮孟轲分担一些学费的压力就更好了。她没有更多的要求，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他们走出宾馆的时候，孟轲对她说：“我去帮我爸摆摊，中午的时候在家里等你吧。你还记得路吗？”
　　她默默点点头，提醒自己应当比他承担的更多才行。

　　一个上午安安其实并没干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事，只是一直在孟轲家住的小区附近转圈。这虽然是个老小区，但空气清新、绿意融融，确实比北方城市要干净许多。熬到中午，她远远就看见孟轲帮推着他父亲的早餐车缓缓走回来，旁边是他心事重重的老父亲。她竟有点不敢上前。
　　不知道孟轲是如何向他父亲陈述这件事的始末，又是如何安排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位置！
　　眼尖的孟轲发现了她，他向父亲说了些什么，就离开早餐车向她跑过来。安安忽然觉得从心里升起一种叫做“感激”的心情。
　　是的，感激你，发现了我，向我奔驰而来！

　　孟轲拉着她回到父亲面前，孟老头看了看安安，重重叹了口气：“哎，小童，你也来了。”
　　安安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胆颤心惊，向孟轲看了眼，却见他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回到孟家父子那三十平米见方的小屋子，安安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的孟轲妈妈的黑白照。照片里的女人美得清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似孟轲，带着股能把一切看透的劲儿。安安别开视线，暗暗做了个深呼吸。
　　孟老头独自在厨房忙碌，安安却似乎听见他又在沉沉叹息。
　　吃饭的时候，孟老头对安安说：“小童，孟轲出了这样的事，连累你长途奔波，实在对不起啊！”
　　安安不敢乱接话，放下饭碗，看了看孟轲。
　　孟轲说：“爸，我们说好了一起面对问题的。”
　　他爸却并不理睬，又问：“你这样跟他回来，自己的学业怎么办？家里人知道吗？”
　　安安低下头，轻声回答：“叔叔，我比孟轲大几岁，已经毕业工作了。”
　　孟老头“喔”了一声，显然有点意外。饭桌上一时沉寂了。
　　吃完饭，安安看见孟老头拉着孟轲在阳台上说了很久的话。她等得百无聊赖，看见饭桌上还一片狼藉，于是好心收了残羹碗筷，又去收拾厨房。她家中向来雇阿姨干活，并干不惯这些家务，结果手忙脚乱摔烂两个盘子。
　　阳台上说话的两人听见动静忙跑进屋。孟老头上前来抢下她手里的抹布，连声说：“我来我来！”
　　安安好沮丧啊！又干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
　　孟轲陪着她，两人走在小区的林荫路上。午后，周围安静地只剩下眩目的阳光。
　　“你怎么对你爸说的？”终于她打破这种沉默。
　　“我说，”他回答，“我打了个高官子弟，被学校劝退了。”
　　“那我……”她迟疑着不知如何问。
　　孟轲却抢先抓住了她的手：“不管有什么状况，你都要记得你说过不离开我！”
　　安安的肩膀松垂下来，她吞了下口水，勉强自己笑：“是，我记得。”
　　孟轲这才高兴的放开她的手，揽住了她肩膀，说：“那我们现在去给你找房子。”
　　安安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张纸片：“你看，这是我上午在周边摘抄的广告上的电话。看这些的价格咱们可以租个不错的房子呢！我这就打电话约看房。”
　　孟轲接过纸片看了看其上的价格，便拿起手机来即刻联络。
　　电话号码原来是个中介的，在附近某个不错的小区有好几套房可供挑选，价格实惠。两个人挂了电话都挺高兴的，就直接往约见的小区跑。
　　中介在小区门口等着他们，是一个小伙子，年纪跟孟轲相仿。孟轲在后面偷偷对安安说：“这活儿不错，回头我也来跑跑挣点外快！”
　　安安白他一眼：“不可以！到明年高考结束前你都不能再去打工！”
　　中介先带他们去看了一个两居，南北通透精装修，家具家电齐全，孟轲说挺好的。可安安在犯嘀咕，问：“多少钱一月？”
　　中介回答说：“便宜！两千块！而且这房子是直接交房租给我们，有什么维修的要求都直接找我们！”
　　安安在心里算了算，摇头：“我一个人，用不着住两居室。”
　　中介说：“两居室性价比最高，你看这个小区环境，这房子，两千真不贵了。”
　　安安坚决摇头。
　　中介便说：“行。还有一居的，不过直接跟房东租，你们还得给我一个月房租的中介费。”
　　安安表示同意。于是中介拿出电话来约房东看房。
　　这个一居全南向，房子久无人居住满是灰尘，有简单的家具电器，收拾收拾倒还能住。房东是个瘦瘦的中年女人，顶着一张虽然精心妆饰却依然透着黄气的脸，告诉他们房租她要一千五，付半年，加一个月押金。
　　安安算了下，觉得可以承受，便打算成交。这时孟轲说：“太贵了，刚才那个两居才两千。一千二吧！”
　　房东不耐烦的说：“行，看在你们这么诚心份上。就这样吧！”
　　于是双方签合同交钱打收条。这时孟轲又说：“再看一下房本吧。”
　　房东拿出一张纸说：“我这有张复印件，给你们放在合同里。”又指了指中介，“原件他们中介都核对过了，不然你交他们中介费干嘛！”
　　孟轲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瞧不出什么问题，便没再作声。
　　钱一交完，当场就拿了钥匙。把房东和中介都送走，孟轲对她说：“我陪你去宾馆拿行李退房，然后把这里收拾一下。”
　　安安也很高兴，想不到这么顺利。但她还想到一件事：“我这的事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弄吧，你该回去抓紧时间学习了。”
　　孟轲笑：“就差这一天半天的么？再说我可不放心你笨手笨脚！”他俯下身子在她耳边郑重地说，“我要照顾你！”
　　安安脸红了，心醉了。她乖乖地伏在孟轲肩头，嗫嚅着问：“那……我们退房出来，可不可以先陪我，去买张新床垫？”
　　孟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里简单的木板床上，丢着一张又破又脏的旧床垫。他立时恍然大悟。他倒是还无所谓，可安安何曾睡过这么破的床呢！
　　“好！”他握住她的手。
　　一整个下午加晚上，他们都在收拾和布置她的新家。也幸亏有孟轲在，他手脚麻利，家务熟练，不管重活细活，都得心应手，安安觉得他简直有大管家的派头！起先她还在旁边帮帮忙，后来孟轲嫌她碍事，干脆收拾出一张干净椅子请她坐下！
　　安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这就是幸福生活的样子吗？从平淡中走出来，经历一些坎坷泪水，然后又回到平淡，这大概就是世人追逐的幸福吧！真的希望可以永远、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可你别忘了，倘若一直在平淡之中，幸福感从何而来？人们常常感叹的幸福转瞬即逝，皆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