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36、旅行的心情

　　他们有一整夜加一个白天的时间准备。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为了怕家里知道后阻拦，安安不敢惊动太多，只收拾几件随身的衣服，带着她自己的一张工作以来存零花钱的银行卡。上火车前，她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用原来的号码给妈妈发了条简单的短信后，就换上了新卡。短信里，她只对妈妈说她辞职了，打算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散散心，请他们不用担心，却没有提到具体的行程计划。她不知道这样做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暂时她也顾不到这么多了。
　　直到火车启动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竟然一直悬着，到这一刻才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这是一场巨大的冒险，可人生，说到底不也是一场冒险么？
　　比起上一次她坐这趟列车，这次的卧铺车厢人明显要少得多。安安买到的是两张下铺，而他们这两排的其他铺位都没有卖出去。孟轲对此显然感到更高兴些，因为这样安安就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过分亲密。
　　他伸长手臂将安安揽在怀里，看窗外景色穿梭而过，这是何等烂漫的旅程啊！他不由得意地微笑起来。
　　安安好笑地看着他，他挨得那么近以至于额头都有些微微的冒汗了。漂黄的发丝黏在额角上，她用手帮他拂开。
　　“呃，回去看来得先去趟美发店，”他讪讪地说，“把头发染回来才行。”
　　“我倒觉得看久了蛮顺眼的，”她干脆伸手将他脸庞扶正仔细端详，“显得小弟很水嫩啊！”
　　“真的”他得意又享受，“你喜欢？”
　　看着他得瑟的样子，安安更忍不住嘴角笑意。她有点害羞，挣脱他怀抱站起身来。
　　“你干嘛去？”孟轲忙问她。
　　“去厕所啦！”
　　“等等啊！”他一把牵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什么？”安安反应不过来，看着他把自己随身的小包拿在另一只手里。
　　“发什么呆？走啊！”他理所当然地牵着她往厕所方向走。到了地方，把她送进去，关好门，守在门口。
　　被推进厕所里的安安还傻傻地站着，一抬头，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张文弱清秀的脸，白皙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红晕，闪亮的黑眼珠里透着坚持和倔强，她从不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这就是她爱的人所倾慕的样子吗？
　　她在洗手间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才出去。孟轲等到门口，又将她的手裹进手心里，说：“以后我们都要这样，一直在一起。”
　　火车驶过平原，穿过山洞，进入南方的丘陵地带。看着窗外渐渐湿润的风光，一块块整齐的田畦，一片片繁茂的树林、茶山，把爱人的手放在心口，孟轲感慨地说：“我现在心情一点也不像回家，更像是去旅行。”
　　安安想她能明白这种感觉，虽然是熟悉的风景，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的陪伴，牵起手就会有旅行的心情了。而爱，谁说不像是一场旅程呢？它也是一样带给人们新奇、刺激和美好，使稚嫩的人一边走一边成长，在阅尽世间风光后终于变成熟！
　　“等以后你完成了学业，”她靠在孟轲肩膀上幻想着未来，“我们就环游世界去。去爬山，去看海，去沙漠，然后热带雨林......”
　　“唔，”她说的孟轲也向往起来，“那我要弄一辆大卡车！车身上还要用红漆喷一把吉他做标记。咱们就开着这辆卡车到处游历。把钱花光以后，咱们就把车停在路边，我会在前面放一只碗，给路过的人弹吉他唱歌。等路费一够，我们又可以继续上路啦！”
　　“那我干什么呢？”安安笑着问。
　　“你在旁边帮我加油呀！”他说，“或者只要坐着向努力唱歌的我微笑就可以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或者我可以干点家务什么的。”她说完，却看见孟轲在向她咧嘴笑。她想到自己不甚高明的家务能力，不禁红了红脸。
　　“不许嘲笑我！”她详装生气地说。一扭脸看见旁边搁着的孟轲的旧吉他，便就手取了过来：“现在就试试啊！”
　　孟轲接过吉他，很自然的就抱在怀里，右手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仿若老朋友一般立刻呼应了他。
　　他的左手握住琴把，琴弦停止振动，琴声戛然而止。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松开左手，找到了合适的把位，右手轻轻一抖，唱起来：
　　“给我爱，换走无奈；给我苦，让我记得温暖；眼眸中，仿佛有阳光，要照亮，最后一扇窗——”
　　他停了半拍，而后琴声渐渐转大。
　　“给我泪，洗去悲哀；给我路，让我走出未来；谎言中，我依然守候，不相信，世界没有梦——”
　　这时，车厢中为数不多的乘客也为他的歌声吸引，向他们的铺位聚拢来。吉他演奏出一段强有力的间奏，仿佛情感的力量准备积聚爆发。
　　“给我最灿烂的春天——”
　　“给我最狂热的夏天——”
　　“身处人海中只有你我，懂得天地间一片真。”
　　“给我最缠绵的秋天——”
　　“给我最丰收的冬天——”
　　“时间带不走你我的梦，我不想平凡过一生。”（张雨生《祈求》，词：陈乐融曲：吴大卫）
　　这是一首老歌，对流行乐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听过，只是原版较为纾缓悠扬，而孟轲唱得速度较快，听上去要轻快和激昂一些。在他唱的时候，安安注意到好几个人都轻轻蠕动着嘴唇，不自觉的应和着。
　　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吧！她微笑着想，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触动到人心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一曲罢，孟轲放下吉他，问好奇的听众们：“你们觉得我这样去卖唱怎么样？能凑够旅费环游世界吗？”
　　周围传出阵阵笑声，大家都觉得这个小伙子唱歌好听，说话也很逗。旅途漫长无聊，人们正好趁此机会唱起歌聊起天来。
　　安安悄悄地挪到一边去，给热情的旅友让出一些地方。她喜欢看到他在人群中发光的样子，这才是他最应该的面目、最不容虚掷了的时光吧！

　　聊天的时候，有人不经意问起：“小伙子，你的梦想就是一边卖唱一边环球旅行吗？”话音未落，大家都好奇地看向孟轲。安安也是，想知道孟轲会怎么回答。
　　孟轲把胳膊支在吉他上想了想，说：“不是。我的梦想是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没有不公平的地方。”
　　众人中没有一个人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有个稍年长的人笑着打破了沉寂：“小朋友，你的心够大的啊！”
　　也许，那时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个不约而同的念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样的地方啊！安安也这么想，尤其在这个国家，金钱权势，身份地位，浮华和虚荣决定了人与人的差距。要怎么去相信人生来平等？除非你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顶层！
　　可联想到孟轲所经历过的一切，她也就明白，这确实是他最朴素的愿望了啊！所以宁愿做一个流浪者四处漂泊，也不愿在原地丢失尊严尴尬地求生存！
　　不过，那时的安安也仅只是明白而已。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有着这样的政治梦想的孟轲离自己是遥远的。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只有文学、艺术和爱情而已，就算谈论世间的不公和残酷，那也只是纸上谈兵。所以她能抛下一切说走就走，在这一点上，那时的她和十九岁的孟轲并没有太多差别，甚至也许还不如孟轲觉悟得更多。
　　可是生活能不能允许我们这样一无所知因此无畏地向前冲呢？你不会意识到原来有那么多人已经头破血流、痛彻心扉，然后脱胎换骨；除非等到那一天终于也降临在自己身上。于是，才醍醐灌顶，幡然悔悟！
　　也许人生的规律就是这样，不亲自走一遭是永远不会懂得！也许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也依然是这样。你不会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又有没有尽头。

　　火车到达目的地时，是下午四点。两人面临的头一个问题，就是往何处投奔。
　　安安是坚持孟轲必须回家的。可是，孟轲家只不过是租来的一室一厅，光他和父亲住已不算宽裕，更何况加她一个女孩子；再者，孟轲的父亲还不知道退学的事，这样大喇喇的去投奔，可别把老人家吓出个好歹来！
　　安安考虑再三，对孟轲说：“我先去你家附近找个旅馆住下，然后也在周围租个房子吧。”她这次不比以前，卡里零花钱要用来住五星级酒店的话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孟轲也是一筹莫展，两人商量好了先找旅馆安顿下再说。
　　小县城这几年经济发展迅速，城里从星级宾馆到各类招待所都不少，孟轲家小区附近就有个小宾馆，也不知道上没上星，感觉卫生条件还算不错，门口正打着横幅有特价房，两人一瞧挺合适，就办了入住。
　　安安问孟轲：“现在更难的是怎么向你父亲说。你想好了没有？”
　　孟轲踌躇了一会儿，横下一条心：“实话实说吧。反正我经常闯祸，我爸应该也早习惯了！”
　　安安有点哭笑不得，可自己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又问：“那什么时候去？”
　　孟轲看看窗外的天色，说：“明天吧。”
　　她看着他的脸，终于在上面找到一点点犹疑和不知所措。不管多么张狂傲慢的年纪，想到可能伤害爱自己的家人，终究还是会觉得愧疚和自责的吧？何况孟轲这么多年一直与父亲相依为命，是父亲早起贪黑地挣钱供养着他读上了大学。
　　你可以说走就走地开始一趟浪漫洒脱的旅行，可永远别忘记了在身后永远牵挂着你却又不敢阻拦你脚步的你的父母亲！当你以为你可以为自己的轻狂无知买单的时候，其实他们的肩上才是最大的负担、最重的责任！
　　夜里两人各自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都难以入眠。安安睡在靠窗户的那张床，她侧卧着脸冲窗外，看着平和的夜色静静地想着心事。看到孟轲担心父亲的样子，她不免也想到自己的父母。不知道童妈收到她短信又联系不上她，会是怎样的焦急！又不知道爸爸童禹得知自己辞职又离家，是不是气上加气，更加不原谅她！
　　她虽然不能赞同他们对她人生的安排和爱情的干涉，可爱他们的心情却是彼此一样啊！想到这里，她不由感到阵阵的寒意，忍不住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这时有个暖融融的身子贴了过来，是同样不成眠的孟轲爬到她被窝里来。他伸长了胳膊将蜷成一团的她整个抱进怀里，却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安静地抱着，想着因自己的任性伤害到的人。
　　“我们有一天会不会后悔呢？”很久之后，安安轻声问。
　　闻言孟轲的手臂收紧了，对她却更像是对自己说：“不后悔！不后悔！”
　　安安立刻听懂了他的惶恐。她在心里叹气，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惶恐的时候，已经踏出的脚步要如何再收回！她微微回头，孟轲的嘴唇已经欺上来，吻上她干燥温暖的皮肤。他一翻身整个身躯都压在她身上，嘴唇却片刻未曾离开。他吻的热烈投入，可她却分明感到他的不安。这一刻她还能怎么做呢？唯有放弃自己的迟疑，抛下所有迷茫，反手抱紧他，就像那可以冲破一切到达他的心灵！
　　孟轲只觉得自己后腰有一把火熊熊的烧着，顷刻就把理智和现实的一切焚毁！他只剩下爱和渴慕的本能了！这真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本能，叫他顾不得怜惜做不到放慢速度，一心一意只想冲至她灵魂最深处！
　　其实本能也好，理智也罢，这两个人此刻的心情是何其相似啊！是男人与女人，身体与灵魂，现实与未来，所有一切矛盾的和统一的组合交织而成的生命之歌！所有欠缺与遗憾，生命中可得到的和未得到的，这一刻都仿佛自动痊愈和圆满。
　　原来爱......是这样的啊！
　　如果年少时你曾有迷惘，那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爱往往是现身在缺陷之时、迟疑之后，而不是平淡的点缀，或幸福的注脚；爱常常宁愿伴着苦难，常常在你经历十字路口徘徊然后咬牙痛下决心一意孤行尝尽悲欢后突然领悟！爱像调皮的顽童，朴素机灵而不平凡。当你终于明白它了解它的时候，你也许已经过尽千帆看淡繁华。
　　然而，对当时的安安和孟轲来说，这启示不过是极乐瞬间的智慧之火，终究还是需要用更大更痛的代价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