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11、请别在我面前转身

　　办公室里，安安问宁塔：“大一这学期都开了什么课？”
　　宁塔正在电脑上哒哒地打字，头也不回的丢了一张排课表过来：“自己看。”
　　安安接过课表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嗯，法制史、逻辑导论、英语、思想道德修养、应用数学……她不由晕了一下，连忙问宁塔：“跟你们那时候一样吗？”
　　“嗯，差不多吧！”宁塔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安安迟疑了一下，“你的课本还在吗？”
　　宁塔总算停下来回头看着安安，问：“在啊，我是专业人士哎。不过你要干嘛？”
　　“不干嘛。借我看看！”
　　下班以后，在安安的一再提醒下，宁塔拿了几本大一的教材给她。“喏，这是今年新改版的。我为了转讲师特地买来钻研的，只借你看两天。”
　　宁塔以为安安终于知道上进了，懂得经营自己、为未来打算一下了。她不知道的是安安根本就是个一根筋的人。她这样做不过只是为了某个人，想到更了解他，更接近他，从他的视角认真的看一看世界而已。幸亏宁塔不知道，否则大概是要吐血的。
　　可安安才不管这些。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前书桌旁边，手指轻轻拂过书本光亮的封面。这是一本法制史教材，主编正是本校法律系一位资深的教授，和安安的父亲还颇有些交情。安安从前并不觉得这位老先生有什么特别，此刻，因为他的这本编著而产生的与某人的某些联系，却使她感到一种新鲜的体验。她翻开书页，逐字浏览，那些以往在她看来空洞的枯燥的理论，却意外变得生动和可爱起来。她想象着那男孩的眼睛扫过这些文字，是如何转化为信息储存在脑海里，又会产生怎么样的联想。这就好像是一个有趣的游戏，竟让她乐此不疲。
　　搁在手边的手机欢快的响了一声。安安立刻拿起来看。
　　短信来自孟轲：下来趟？
　　安安忙起身从窗户往下看，梧桐树下果然站着一个身影。她随便套了件外套便蹬蹬往楼下跑。
　　孟轲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下车。他手里正拿着一袋热栗子。
　　“你从哪儿来的？”安安问他。
　　“我去市区打工，刚回来。”他说，“这是刚经过炒货店买的，热的，给你。”
　　“天天吃，会发胖的。”安安把栗子抱在心口捂着。
　　孟轲呵呵地笑，安慰她：“没事，一年也就这一季能吃到新鲜的。”
　　“你在打什么工？”安安问。
　　孟轲的眼神闪烁，“嗯，有时候在路上发传单，有时候在商场搞促销。”
　　“都在市区吗？”安安紧张地问，“路上就要耽误很多时间啊，会不会影响学习？”
　　“不会的，”孟轲很肯定的说，“我都挑没课的时候去。因为时间零散，也找不到什么又好又方便的工作……”
　　“哦。”安安默默地记下了。
　　“放心吧，”孟轲对她笑，“我剩下的时间都在学习。期末的一等奖学金一定是我的！”
　　安安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捧着那包热栗子面带笑容回到宿舍。却听见桌上手机在不停唱歌。
　　谁呢？她连忙扑过去放下栗子拿起手机，却见屏幕上显示“私人号码”。
　　“安安！”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我是吴杰邦！”
　　“吴……”安安有点惊讶，“你不是在欧洲？”
　　“是啊，我还在日内瓦，现在是下午三点。我想，你那边，应该还没有休息吧？”他在电话里笑。
　　“没、没有……”安安却忽然想起宁塔那天的话，心里乱糟糟的。
　　“我这边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很快就回去。”他听起来心情真的不错，“很久没联系你，你还好吗？想要我带什么礼物？”
　　安安咬着嘴唇，却说不出什么来。
　　“如果你不说，那我就随意买喽！”
　　“额那个……”安安忙说，“千万不要任何奢侈品，包括手表！”她真的很怕很怕他会送她什么意义重大的东西，“不然，给我们带点巧克力吃！”
　　吴杰邦笑了，“我们？”
　　“是啊，”安安趁机说，“就是宁塔。她很喜欢巧克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挺喜欢吃的。”
　　“好，那就巧克力！”吴杰邦一锤定音。
　　然后，电话线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安安本来就不爱说话，此刻更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好。
　　“安安，你没有忘记我，对吧？”吴杰邦幽幽地问，“我回去那天，你可以去机场接我吗？”

　　几天后，寒流过境，大风降温。机场大厅内，安安看着旁边一身轻装却不停吸着鼻子的宁塔：“你确定你OK吗？”
　　宁塔紧紧环抱着自己，郑重地点点头。她穿一身水红色的丝绒连衣裙，为了看起来轻盈漂亮，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短羊毛大衣。
　　就算在机场大厅内，也还能听到外面呼呼啸叫大风吹响的哨声。安安拉了拉身上的羽绒服，实在对宁塔产生几分钦佩。
　　“你觉得一会儿他看到我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宁塔第n次提起这个话茬，声音中充满了忐忑。
　　“那不然你先回去？”
　　“童安安——”她瞪着她，带着一点无奈一点撒娇，“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要不是为了帮你，”安安认真回答，“这种鬼天气我是不会出门的。”
　　那天当安安告诉宁塔，吴杰邦很快就要回来的消息以后，她就一直处在亢奋的状态中。安安对此也完全理解，毕竟这次再见到吴杰邦时，她的小心意已经在童、安安的知晓和鼓励下茁壮成长，而不用在隐藏在内心深处，全世界仅有自己能察觉。为什么爱情总是渴望昭告天下，安安也不明白，或许是因为在爱里面总是多多少少参杂着一些女孩子的虚荣心，因为被所爱的人呵护而感到骄傲、和产生一种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觉悟的心情之故吧。
　　因为这种理解，安安愿意帮助宁塔。在人生的恋爱的季节里，有时候就算不是自己在恋爱，仅仅是参与或旁观着身边人的爱情发生，也会产生一种奇妙的美好心情。因此她的这种帮助完全是无私的，不企求任何回报的，仅仅是希望看到一个美丽的结果。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因为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温情，而变得不那么残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经超过原定的到达时间接近一个小时了，从出闸口也走过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潮，就是没看见吴杰邦的身影。两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日内瓦飞回的航班误点，可能还需要等上两个小时才能到达。
　　安安掏出手机，屏幕显示两格电。她有点担心撑不到她回学校。这天是周日，以往晚上她返校后，孟轲会短信来帮她打水打饭。没人定下过这个规矩，甚至也不是习惯，他们之间只是凭着一种默契，心照不宣地贯彻执行。所以如果此时安安先告诉对方自己不回去吃晚饭或者要晚点回去，反而像是打破了这种默契。这种微妙的平衡通常只存在于暧昧的阶段里，虽然安安并不熟悉，但她本能的不会去打破它。
　　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也是微微地期待着一些改变的吧。
　　她们在机场咖啡厅又熬坐了两个小时。终于，吴杰邦疲惫的身影出现在接机口。
　　他看见安安显然非常高兴，看见她身边的宁塔却着实有些诧异。
　　“哦，宁塔正好在附近，就陪我来等。”安安解释说。
　　吴杰邦听说后大为感激，他本有些担心让佳人一个人在机场苦等会影响她的心情。现在看来安安心情平和，他多少有点把这功劳算在宁塔身上。
　　“抱歉让你们久等。回市区请二位女士吃大餐！”吴杰邦说。
　　这个小插曲让宁塔的不自在也消除了许多，一路上她能言善语，大大消解了吴杰邦和安安两人本来沉闷的气氛。
　　安安自然乐得清闲，时不时的拿出手机来看。
　　“安安，你是有什么事吗，总是看手机？”吴杰邦问她。
　　“没有没有。”安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宁塔就抢先抽走了她手上的手机，顺手丢进她的包里。安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只好向吴杰邦笑笑作罢。
　　出租车将三人带到位于城中心的吴杰邦的私人公寓，帮他把行李先放回家中。这是一个十分高档的小区，闹中取静，环境优美。吴杰邦虽然是个单身汉，可是家里却收拾的井井有条。宁塔躲在后面偷偷向安安感叹：“今日我死而瞑目了。”
　　“抱歉一个多月不在家，家里有点乱。你们随便坐坐，我去弄点喝的。我们歇会儿再出去吃饭怎么样？”吴杰邦问。
　　安安完全不必发表意见，只需看宁塔脸色行事就够了。而宁塔，此刻似已完全迷醉在梦中。
　　安安觉得她的这种表现未免好笑，但也不想残忍的打破它。她也是第一次来吴杰邦的家，甚至是第一次接触一个单身男人的私人空间，难免也有些好奇心。
　　她发现他在书房的阳台上布置了一方读书的空间，有榻榻米、蒲团和茶几，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安安不由赞叹，在阳光饱满的午后坐在这里读书饮茶想必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她仔细观察他书架上的书，绝大部分是法学、经济学和管理学方面的专著，小部分历史和社会学读物。安安忽然想到孟轲那个读书幸福论，不由暗暗猜测不知吴杰邦是属于哪一类的读书人。
　　“喜欢这间书房吗？”吴杰邦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嗯。”安安点点头。
　　“我在家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吴杰邦说，“不过，最近我在想，其实在书房放架钢琴也不错。你看，就放这里！”他比了比墙边的一个位置。
　　“别开玩笑了！”安安立刻反对，“哪有书房放钢琴的！”
　　“吴杰邦！”这时宁塔也追了过来，“我发现你家的电视竟然放在餐厅哎，而且竟然只有21寸！”
　　“哦那个，”吴杰邦赧然的笑了笑，“因为我除了早餐时间，很少开电视。所以干脆就放在那儿了。”
　　安安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她的父母就是几乎从来没有时间看电视，只除了新闻时段。她更诧异的是吴杰邦作为一个有财力的年轻人家里竟然也没有布置任何影音设备。
　　三人从公寓出来，开车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中餐厅。安安说：“去了欧洲一个月，你不想吃西餐了吧？今天尝尝地道中餐！”
　　晚餐的总体气氛是令人愉快的。只除了安安内心深处的小小不安。她的手机毫无意外的将电力消耗殆尽，已经自动关机了。她望着那支失去了活力的手机，仿佛看着一只死掉的小动物，无力地、沉寂地躺在手袋里。她叹了口气，只好安慰自己那男孩找不到她自然会重新安排自己。
　　晚饭后吴杰邦坚持要开车送她俩回学校。也许还是有些疲倦了，路上三人没再多说什么话。吴杰邦把车开进了政大校园，直接停到教工宿舍楼下。
　　安安和宁塔从车里钻出来，向吴杰邦道了声谢谢和再见。转身正要走，吴杰邦也从车上下来，叫住了安安。
　　宁塔脸皮再厚此时也找不到理由留下了，她只好再度向吴杰邦挥了挥手，先行离开。
　　安安呢，一方面着急想给手机充电，一方面又担心吴杰邦问她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表情非常忐忑。
　　“安安……”吴杰邦走近了她，拉起她的双手握在手心，“我很想你。”
　　安安脸上绯红一片，她没料到吴杰邦次次这样直接。她把手抽出来，尴尬的说：“你飞了这么久，一定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安安！”吴杰邦急忙又拽住想要离开的姑娘，“我只问你一句话，问完马上走！”此时他眼睛异常明亮，“安安，你想不想我？”
　　安安完全懵了，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四岁毫无恋爱经验的女孩儿！
　　吴杰邦看见她的反应却笑了。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发尾，决定不再逼她。
　　“好了，我明白了。那么我回去了，你可以等我走后再上楼吗？”
　　如释重负的安安往后站开两步，只要不逼她，怎么都好！她目送吴杰邦掉头离开，才敢把心里这口提着的气呼掉。
　　可是，当她转身走上宿舍楼的台阶，心脏却又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楼门口的台阶旁边，放着两个熟悉的热水瓶。在后面柏树丛的阴影下，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