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10、想守卫你的幸福

　　安安这些天很快活，系办的同事都说她脸上笑容变多了。
　　但根据宁塔的贴身观察，她是查看和使用手机的次数变多了。
　　“根据权威人士的总结，”工作间隙，宁塔捧着一杯热茶凑过来调侃安安，“经常对着手机傻笑的人，百分之百陷入恋爱无疑。”
　　“去！”安安把手机放进抽屉里，“哪来的权威人士？”
　　“就是区区在下我呀！”
　　“唉，说真的，”宁塔弯下身子压低声音问安安，“你到底跟谁在密切联络中？哪里认识的？难道又去相亲了？”
　　“你别瞎猜了。”安安也站起来，把宁塔轻轻推回对面她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转身去厕所了。
　　两分钟后她回到办公室，宁塔已经出去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安安在椅子上坐定，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手机。屏幕上提示一条新信息。
　　中午吃卤肉饭吗？
　　安安不自觉的笑了，回复：同学，上课可以认真点不？
　　十秒后收到：我去帮你们排队。
　　中午安安和宁塔来到食堂二楼，一眼就看到长长人龙里向她们招手的孟轲。他穿着浅蓝色的羊绒衣配牛仔裤，看起来容光焕发。
　　“宁老师！”他向宁塔打招呼，眼睛却看着安安。
　　粗枝大叶的宁塔没认出他身上的毛衣，反而还夸：“哎呀，孟轲你今天好帅！”
　　他笑了笑，“你们俩排我这儿吧！”
　　安安和宁塔为难地看了看他身后的长龙，公然加塞会不会引起公愤啊？
　　“哦这个，”孟轲不好意思的说，“我忘记带饭卡了。我回去拿！你们就排我这里吧！”
　　“唉等等！”宁塔一把扥住他，“别跑了，老师这儿有饭卡！”
　　“啊那个，”孟轲挠了挠头，“我忽然想起来我早上闹肚子，不能吃卤肉饭，我还是不吃了！老师你们慢慢吃啊！”
　　没等她俩再说什么，孟轲已经跑远了。
　　“奇怪……”宁塔站进队伍里，一边却还在不解，“你有没有觉得他怪怪的？”
　　安安抿着嘴笑，不敢搭腔。
　　到了下午，安安刚下班回到宿舍，就听见手机震动声。她连忙拿起来看。
　　老师，能帮我个忙吗？语调可怜兮兮。
　　她迅速打字：怎么了？
　　借我两个空热水瓶吧！我在你们楼下。
　　安安只好拎着两只空瓶跑下楼去，果然见孟轲随意地站在楼门对面的台阶上。他看见安安，三两步就跑过来，接了她手里的空瓶，又指了指楼门边上放着的还带着水渍的两个热水瓶，说：
　　“那是你的。这两个，”他举高了空瓶子，“明天还你！”
　　他跑得飞快，安安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只能眼看着他在人流中窜远。她拎着两壶满满的热水上楼，听见外面学校的广播又在播放着青春激昂的旋律：
　　“你是谁
　　叫我狂恋
　　叫我勇敢的挑战全世界？”
　　谢谢你！她回短信。
　　不用谢。你听见广播现在放的这首歌了吗？
　　听见了。怎么了？
　　他只回复了一个笑脸。于是安安倚在窗户前认真的听完了整首歌。
　　（五月天《爱情的模样》，词曲阿信。）

　　在今后很长很长的岁月里，当别人问起安安心动的感觉，她首先想起的不是那些山盟海誓，那些耳鬓厮磨，而是那个秋日傍晚，窗棂边晚风吹送青春的篇章，唱着“我看到远方，爱情的模样”。
　　晚上安安没事做，也似模似样的拎起书包去了图书馆自习室。那时的她毫无一点上进心，更没有任何事业上的企图。她只是喜欢沉浸在书海里，碰撞着前人的智慧，思索一些古怪的哲理。尽管她也意识到这些哲理于她获取这世界上可以看得见的成功毫无益处，她却甘愿在这些事情上挥霍着自己的时间。从本质上说，她并不是一个实际主义的女孩儿。
　　所以她的书包里理所应当也没什么“正经有用” 的书籍，不过就是些小说、诗集、文学评论。这天她恰好随手丢了一本海子的诗集在包里，又恰好在图书馆取了出来。看见海子，她忽然想起了吴杰邦。宁塔在向她坦白了心事之后，曾经央求她向她多说一些吴杰邦的事情。于是安安绞尽脑汁，想为她的朋友多提供一些线索。
　　“想起来了，”当时她忽然想到，“他说过他最喜欢的诗句，是海子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真的？”宁塔很兴奋，“我也最喜欢那句！”
　　“他说他希望退休了就过那种生活。”
　　“哎嘛不得了，”宁塔大叫，“连未来的步调都这样一致！”
　　安安想到这里，就不免想笑。她认真地认为宁塔比自己更适合吴杰邦，从他们喜欢的和憧憬的就可以看出来。
　　她翻着手上海子的诗集，心里在欣慰之余也有些感伤。
　　有人轻轻的敲着她面前的桌面。她抬起头来，并不意外的，是孟轲。
　　这些天，他就仿佛是她的影子一般，无处不在。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指了指对面的空座，用唇语说。
　　安安点点头，微笑了。但她的唇边还带着方才苦涩思绪的余味。
　　孟轲的目光从她的脸下滑到她手上的诗集。他不动声色的坐下，拿出自己的书本。
　　安安留神看了一眼，他拿出的是厚厚的《法制史》和《逻辑学》。
　　是了，那是法律系大一最重要的两门课程。
　　安安不安的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当身边所有人都在努力求知，只有她在这里琢磨着诗的语言，是不是有点太格格不入了？
　　也许我还是应该回宿舍去吧！她想。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的人那低垂着的专注的脸，她就觉得不想离开了。
　　在安安眼中，孟轲身上总是蒙着一层隐约的光晕，无论他是身穿晦暗的陈旧衣衫还是打扮得青春活力。她总是觉得对他无法坦然直视。所以，他最清晰的脸孔，从来都只在她的记忆中、她的想象里。在他沉默时，那略微倔强的脸部线条使他看起来清冷而遥远，使他看起来就像是人间的一首诗，亟待谁去读懂。
　　安安就是这样不自觉的陷入进去，就像开始读一首绝好的诗，从篇首那一沉吟开始，就不可自拔，只能反反复复的在嘴里咀嚼心里回味。
　　安安原本以为像孟轲那种爱运动、又乐于早早进入社会的男孩一定很难静下心来好好读书。结果她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一整个晚上，他都安静的坐在那里，埋头在书本当中，连一次抬头也没有！反而是安安，捧着诗集各种不自在。好不容易熬到八点钟，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把自己的东西胡乱丢进包里，站了起来。这下总算惊动了孟轲，他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茫然。
　　“我先走了。”她做着口型，想了想又解释了下，“我饿了，去吃点东西。”
　　她从图书馆正门走出来，沿着巨型的台阶一级级向下走，在穿过那一片日渐枯败的藤蔓时，听见了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她转身，看见孟轲也急匆匆的从台阶上跑下来。他大概走的匆忙，连书包都未整理好，只来得及把书本抱在手上。
　　“你怎么也撤了？”安安急忙刹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他。
　　他很快来到她面前，一边迅速整理着书包，一边笑着说：“我也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安安心情似星空般晴朗。她眨了眨眼睛说：“热腾腾的奶茶，香喷喷的栗子。”
　　孟轲愣了一愣，可能是惊讶于她甜蜜的表情，也可能是没料到她肚子饿会用这些零嘴儿来果腹。他无奈的笑了，做了个开路的手势说：“请吧！”
　　不久以后当孟轲将一杯热乎乎的胚芽奶绿和一袋刚炒出来的栗子塞进安安手里，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满意足了。在经过炸鸡店时，她又坚持买了一份巨大号的爆浆鸡排，从中间切开，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孟轲。
　　“想不到你很能吃啊。”孟轲盯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目光一动不动。
　　安安顿觉不好意思，见孟轲拿着鸡排只看不吃，也催促说：“你怎么不吃？味道很好的。”
　　孟轲摇摇头，“我很少在三餐外吃东西。”
　　安安一下沉默了，看着他手中替她拿着的奶茶、栗子和鸡排，竟忘记刚刚是谁说“也饿了”的。
　　她默默的啃着鸡排，两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街道上既不喧闹也不过分安静，偶有几个路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连余光都不会向他们瞥上一瞥。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谁又能余力能顾及到别人呢！
　　“你喜欢读诗？”孟轲忽然问她。
　　“呃，也没有，”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掩饰着自己，“我是学文学的，都会看看。”
　　“看见你今晚在看海子。不觉得很晦暗吗？”
　　安安想到了吴杰邦和宁塔，她看着孟轲：“很多人喜欢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没读过，”孟轲说，“可听说他死了。”
　　安安望着他的侧脸。他轻轻的说：
　　“我想但凡一个人的人生中还有一点光亮的话，应该也不至于选择赴死。”
　　安安不说话了。她的思绪似乎被那个虽然号称“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却不再有明天的诗人牵远了。
　　“别胡思乱想了。”她自言自语着，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走在她身边的孟轲忽然说，“可是自言自语的习惯会让人觉得你很孤单。”
　　她有些不自在，企图向他解释：“其实还好啦……我平时也会进修，给自己充充电，加强专业修养什么的……”
　　“我发现，有两件事情可以让读书变得有趣。”孟轲打断她，“当读书可以给你带来财富、名誉和地位；和，当读书不必非要学以致用。如果你只在第二种情况下读书，那无疑你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人了。”
　　“我希望你一直都这样幸福。”
　　安安惊诧地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这个男孩比自己想象的要成熟的多。
　　忽然一阵风起，安安瑟缩了一下。
　　他把热奶茶递到她手中，然后一件宽大的外套落在了她肩头。夜风凛凛，可心却这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