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vivian0823

7、7

　　听完季言的叙述，邵煜新眼神挺诡异地看着她。
　　她被他盯得有些毛毛的。
　　“你知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有一种心理叫做叛逆？”邵煜新看她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眨眨眼睛，“以前我三弟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你知道，男孩子的叛逆期总是来得比较晚。那时候他生病就死活不肯喝板蓝根冲剂，每次我妈给他泡好让他趁热喝掉，他就趁我妈没看见的时候倒水池里。他以为自己做得天知地知自己知，其实我和二弟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呢？”每个人的童年里都有那么一段丢脸的时光，她也曾做过类似的事。记得那时候季妈妈给她做了半个钟头的思想工作，听得她几乎缴械投降睡死过去。奇怪的是自此之后她就没有那么反感原来的那种药了，而那种药她也记不清了。
　　邵煜新耸耸肩：“后来我和二弟就趁我妈给他泡好板蓝根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抢着喝板蓝根——板蓝根其实一点也不苦，我们那时候挺多人喜欢的。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他就在我妈还在的时候，既火速又果断把板蓝根一口干了。再后来他就没那么讨厌它了。再大一点懂事的时候，就连喝中药也挺自觉的。”
　　她想了想，试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是因为我让晶晶吃大蒜的态度太在乎她才不愿意吃？”
　　邵煜新不急不缓地回答：“那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我觉得你说的，是造成你和她冷战的原因。”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说的挺有道理。季言有些泄气地想。
　　“而她不愿意吃大蒜的原因——”邵煜新停顿了一下，“纯粹是以为大蒜太难吃好吗！”
　　“……”
　　“你想想啊，正常小孩谁会喜欢吃大蒜？”
　　“但是大蒜能杀菌，而且又有维生素，她如果多吃大蒜的话就根本不用吃药。”她努力列举大蒜的种种好处，“最重要的是她这样就不用吃药了。是药三分毒……”
　　“谁告诉你一定要吃药的？”邵煜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呃？”
　　“除了大蒜以外还有很多不用吃药的治感冒方法好吗？”
　　她被他一连串的定语绕的有些糊涂：“你的意思是？”
　　他笑了起来，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狡黠意味：“你家有微波炉和可乐么？”
　　她疑惑：“有的。”
　　“生姜热可乐，这是我跟老美学来的方法。以前本科的时候，我曾经作为交换生去美国过了一年，刚到的时候根本水土不服到了极点，我又没有当地的医保和处方单，后来就从要好的美国同学那里学了洋方子，我又自己改进了一下，治感冒很灵光。”
　　“怎么做？”季言觉得很久没有那么好奇了。
　　邵煜新眨眨眼睛：“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我去你家示范给你看吧。”
　　季言站起来，神色淡漠：“晶晶一个人在家，我先走了。”
　　邵煜新眼疾手快抓住她的小臂：“哎——那你打算晶晶的感冒怎么办？她不肯吃大蒜，你又怕给她吃药……”
　　这次倒是季言打断了他：“我再去想想办法，哄哄她总会吃的。”轻轻摆脱了他，季言疾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真是败给你了。”邵煜新头疼地扶额，“你能不能把我带回去啊……”

　　话是说给邵煜新听的，但事实上季言对让晶晶吃下大蒜一点把握也没有。回家的时候还是在经常光顾的药店里买了一包板蓝根和一些感冒灵颗粒。
　　打开门，却发现里面一片大亮。从客厅的大灯，到过道上的小灯，全部打开着，甚至连空无一人的厕所都亮得诡异。
　　“妈妈，是你回来了吗？”客厅里穿来晶晶怯怯的声音。
　　季言还是没法装得精神奕奕的样子，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回答道：“嗯。”
　　季言熟练地换上拖鞋，把刚刚配的药放进储藏室，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晶晶抱着一个大大的“美羊羊”抱枕缩在少发里。她本来就娇小，硕大的抱枕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隐藏在抱枕后面，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见过晶晶的老朋友们都说，她的眉目像极了阿励。自然的粗眉，微微上翘的猫眼，总是透着狡黠的光芒，让人摸不透里面的神色。
　　但此刻季言却清楚看见了晶晶泫然欲泣的眼神。
　　季言快步走过去，柔声道：“怎么了，晶晶？”
　　“妈妈，我把大蒜吃光了。”晶晶扯住季言的衣角，小脸仰望着她，写满了无助与后悔。
　　明明刚才在门口的时候还感觉到一种无力，季言此刻却明显感觉鼻子一酸。
　　看见季言没有多大反应，晶晶一下子慌了，马上放下美羊羊，环抱住季言的腰，死死的：“妈妈！我会吃大蒜的！我不会挑食的！我会做个好孩子的！别不要我！”晶晶的声音很大，又带着几分凄厉，在漆黑的夜里很诡异。
　　季言很快感觉到自己的外套变得温热，湿了一片。她彻底明白了，干燥的手缓缓摸过晶晶的头顶：“妈妈没有不要你呀，你看，你不要吃大蒜不是给你买板蓝根了吗？你不会不喜欢吃板蓝根吧？”
　　“妈妈！我要吃大蒜的，我把大蒜全部吃光了！你别走，别不要我……”
　　季言拍拍晶晶的手，示意她放松点。
　　晶晶的小脸依然一塌糊涂，像是经过了一番严重的思想斗争似的才慢慢放松。
　　季言弯下身，盯着晶晶的眼睛：“晶晶，妈妈今天没有不要你，但是有点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不肯吃大蒜。”
　　“为什么不肯吃大蒜？”
　　“不好吃，会有股味道。”晶晶回答地很快。
　　“你自己说，这是不是挑食？妈妈跟你讲过多少遍了，挑食很不好，你喜欢吃麦当劳、披萨，你可以吃，但是你不喜欢吃大蒜，难道你就不应该吃了吗？”
　　“而且……”季言垂下眼睛，“爸爸是不是说了，大蒜可以杀死让你生病的病菌，而且维生素很多，多吃大蒜感冒才能好得快。你不听妈妈的话，是不是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
　　“呜……”晶晶又抱住她的脖子，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里，鼻息、泪水濡湿了她的皮肤。

　　网上搜了一下邵煜新说的方子，照做了一杯生姜热可乐。很奇怪的是晶晶一点也不反抗，看起来也不抵触，咕噜咕噜喝了精光。罢了竟然说还想再喝。季言只好说明天早上再给她做。
　　哄着晶晶睡觉是九点半了。或许是之前太恐慌，神经绷得过了头，或许是哭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季言坐在床沿，沉默地看着晶晶。
　　当初阿励的死并没有瞒着晶晶。
　　以往就算工作再忙，阿励也从来没有超过一个礼拜不回家，就算不在家里的日子，也总会打个电话和晶晶说几句话。都说“重男轻女”，但是对于阿励来说是妥妥的“重女轻男”，也许做警察的心里总是有那么个心愿，希望能够保护一个小公主。阿励很宠晶晶，却从来不溺爱，每次晶晶提出离谱要求的时候总会用各种方法让她心甘情愿的罢休，因此晶晶非常粘他。
　　当她接受了阿励的死讯的时候，也曾考虑过瞒着晶晶。但是瞒起来是在太困难了，一个谎言的圆满总是需要一百个谎言，小说电视剧里一些“瞒着小孩，称爸爸或妈妈去执行机密任务”的桥段在现实里是如此站不住脚。
　　她还记得自己和父母是如何对晶晶解释“死亡”这个概念，晶晶又是如何似懂非懂地接受。在那一刻晶晶还小，她是不会懂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明白“死亡”的真正概念，然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
　　而成长的代价总是痛苦的。
　　季言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房，抽出一本页面已经泛黄的诗集，拿出夹在里面的钥匙，缓慢地打开书桌右边的第一个抽屉。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相框，手指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照片中人的轮廓，眼神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悠长。
　　半晌，她才轻轻地将相框放回原处，锁上抽屉，将钥匙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