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开始（2014）》草筱言

4、03.过去的伤口，请不要揭开。

　　课间。
　　阿锦正在整理上堂语文课的课堂笔记。暮南站在窗前盯着远处的校门口发呆，这都三天了，Ann何时才肯来上课？
　　罗瀚三人帮走到阿锦身后，罗瀚照阿锦后脑勺就是一下，阿锦哐当一声，整张脸砸在了课本上。
　　暮南闻声回头，盯着罗瀚。罗瀚被盯得有点发瘆，仍佯装嚣张地将手里的笔记本朝阿锦头上一扔：“废物！老规矩！抄三份。”
　　阿锦摸了摸被砸的后脑，抬头笑着答应，眼镜框被压得变了形正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全班哄笑。
　　暮南看不下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扔出了教室。
　　“想死吗你！”叫嚣的正是前几日把阿锦书包丢进垃圾筒的家伙。
　　“付成，注意口气。你知道这南兄有多惹不起么？”罗瀚拍了拍付成肩膀，“两年时间换了四所高中，公立学校已经不敢收他了才转到我们利亚。在哪都呆不长，南兄，你是有多不合群啊？”
　　“啊？一个学期一所学校？”“他是被开除还是自愿转学？”“我一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是一般人。”“不会是混混吧？”教室内，议论四起。阿锦惊讶地嘴张老大，如仰望神灵般望着暮南。
　　暮南杵在原地，眼神闪烁。
　　付成上前推了把暮南：“你看，同班同学都对你很好奇，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一个学期换一所学校这么频繁，展现下你的同学友爱？”
　　暮南定定地站着，双眼盯地，没有回答。
　　罗瀚冷笑一声：“南兄，你秘密这么多，让我们好没安全感呀？你老实说是不是通缉犯？不然你这频率实在太惊人，可以申请吉尼斯纪录了！”说着说着，人已经走到暮南跟前，暮南比他高一个头，罗瀚又悄悄地退后一步。
　　“通缉犯？怎么可能！这玩笑开得大了！”阿锦腾得下站起，冲全班同学急急摆手。
　　“你激动什么？”三人帮里一直没吭声的黄毛狠狠地扇了阿锦后脑一巴掌。阿锦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干什么！”暮南吼道。
　　“啧啧啧！耗子，你可别把南兄的跟屁虫打坏了，不然过不了这学期，南兄又得转校了。”罗瀚边说，边坏笑着轻拍暮南胸口。
　　暮南逼前一步，两眼冒火，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看得出正竭力克制怒火。
　　罗瀚被暮南的气势迫得又后退一步，手也弱弱地缩了回来。
　　这时。
　　“诶？楼下那是Ann姐么？她终于来上课了？”
　　暮南脸色一秒阴转多云。他奔到窗前望去，不远处林荫道上，却有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虽然看不真切，但不知怎的暮南就是一眼确信那是Ann。
　　瞬间，暮南的脸色又多云变作大晴天。他完全忘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心情极好地冲出了教室。阿锦在后面大喊：“阿南，要上课了，你去哪？”
　　罗瀚、付成、耗子眼睁睁看着暮南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出教室。付成、耗子又好气又好笑，罗瀚则默默松了口气，嘴上却啐道：“逃得真快！孬种！”

　　在被窝里昏睡了几日，这会走在太阳下，还有些睁不开眼。
　　Ann两手遮头，专挑树荫下走，却还嫌阳光刺眼。
　　忽然，面前一阴，伴随着男声：“这样还刺眼么？”
　　Ann疑惑地松开手，就见一高大身影立在正前方，双手举着校服外套。Ann盯了半秒，伸手扫开外套：“滚开！”
　　暮南固执地又将外套举起。
　　Ann冷笑：“我现在没心情教训人，趁我没发火前，快滚！”
　　暮南依然一动不动。
　　Ann捏起拳头。
　　可不知怎的，以往的她早就用力挥过去了，今天却捏了半天就是动不了手。耳边，似乎有声音，那是暮南的声音，一字一句，尖刻至极，顷刻便刺穿了自己以为完美的伪装，刺得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下，再没了一丝的安全，好痛好怕！
　　“走…开…”Ann的声音没了先前的强硬冰冷，如同化了的冰淇凌，绵软无力。
　　见暮南仍旧没有动的念头，Ann索性绕开。可刚过暮南身旁，手臂却被拉住。
　　“你到底要如何！”Ann重重甩开暮南的手。暮南却再次拉住，紧紧的，好像很怕Ann会消失不见一样。
　　Ann 也察觉异常，她有些不解，她想发火，可眼见暮南那张已经分辨不出是何表情的脸，她竟然没有了发火的力气。
　　“你…”Ann不知该说什么，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男生，他的眉宇间、眼眸里、甚至唇角边，分明流转着似水的柔情，那种柔情暖融融的，但坚实无比，仿若能为你阻隔掉一切外界的烦扰。
　　温柔且坚实？Ann越来越糊涂了。她不知道，此刻她眼底的怯弱害怕被暮南尽收眼底。
　　是的。不论Ann将自己掩饰得有多强势霸道，在暮南眼中，她依然是两年前那只受惊的小鹿，需要猎人的好好保护，绝不是伤害！
　　“韩…朝…”暮南情不自禁喃喃。
　　Ann的瞳孔猛然一缩：“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不可能，这个名字已经被埋藏起来，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可能知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暮南笑了，两眼弯弯极为好看。Ann承认她因这抹笑怦然心动，可她无法由着自己心动：“你是谁！你怎么会…”
　　“两年了，我一直在找你。你把名字改成Ann.H，应该是你父母移民海外后重新取的，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找。我去了所有我认为你可能去的高中，我以为我永远找不到了。直到那天你揍了我一拳。”暮南拉住Ann的手不由又紧了紧，“我不知道，两年后的今天你会变成这样，完全让我认不出来。如果是因为两年前的事，你完全…”
　　“够了！”Ann一口咬住暮南的手。暮南骇得手一放，Ann趁机连退几大步，生怕又被暮南抓住，“如果你是要来揭我伤疤，让我永远记得那天，不用了。这两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做噩梦，上天已经在惩罚我了，不用你来帮忙。”
　　“你误会了，我…”
　　“站！住！”Ann叫得撕心裂肺。她一把揪住领口，看也不看暮南，“请你，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语毕，疯了似地逃。
　　暮南呆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回想着刚才说的话哪些不妥，刺激到了Ann，越想越觉得似乎每句都不妥。他恼怒地一拳打在树上，却看见手背上清晰的两排牙印…

　　“所以，你能跟我聊一聊么？”放学后，Annmer拦住了娅琪。
　　“离我远点，免得你姐姐的那帮爪牙又找我晦气。”娅琪凤眼一横，Annmer就禁不住背脊发寒。但她仍鼓足勇气：“对不起。我只是感觉，那日你打…欺负我的时候，你眼里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你绝不是真的恨我才欺负我的。而且，你真的很像…”
　　顿了三秒。
　　Annmer极为小心地注意着娅琪的神色，一字一字：“我…姐…姐…”
　　“呸！”娅琪啐了口唾沫，撞开Annmer就要走。Annmer双手紧紧箍住娅琪手臂，急道：“别走！你要不乐意我不说像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跟我姐姐真的…”见娅琪瞪向自己，Annmer慌忙改口，“是姐姐跟你真的有很多相同之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在你欺负我的那天，我觉得你的神情似曾相识，好熟悉好熟悉…”
　　“那是因为，天下混混一般黑。”娅琪稍微用力，就甩开了Annmer双手，可Annmer不依不饶，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命黏着：“你们不是混混，姐姐不是，你也不是，你们只是都有一段过去，一段故事，那段过去那段故事强压着你们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娅琪心下陡然一搐，仿佛有人用沾了盐水的鞭子狠抽了心脏一把，痛到极致，浑身麻得就像被成千上万的虫子啃噬一样，比死还难受。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竟是少有的惊惶失措…
　　Annmer轻轻握住娅琪的手，双眼迷蒙，嘴角却挂着笑，无比依恋的笑：“姐姐，别怕，Annmer在这，有什么话跟Annmer说，让Annmer保护姐姐，好吗…”
　　娅琪慢慢地看向Annmer，她的眼眸里，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脸，一张与Annmer一样却绝不是Annmer的脸…

　　由于暮南无故旷课一节，被罚一个人清扫教室。阿锦倒是很哥们义气地留下帮忙。
　　两人一直收拾到夜幕降临才结束。
　　“阿锦，你那眼镜要不要重新配一副？”暮南实在难对阿锦斜在鼻梁上的扁眼镜视若无睹，生生一种“我就是死读书的呆皮，来揍我呀”的感觉，就是那种在学校里模样滑稽傻愣到让你忍不住手痒痒的人。
　　“算了，又不是不能用，何必浪费钱。”阿锦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边又扶了扶他的歪眼镜。暮南眼皮跳了跳，不自觉揉手道：“可你这怂样，我真的会禁不住想揍你…”
　　时间瞬间静止！
　　教室里死寂得仿佛连墙上圆钟的秒针跳动声也消失了。
　　阿锦木然地望着暮南，暮南自知话说岔了颇尴尬地回望向阿锦。
　　也不知过了多久。
　　“来吧，揍吧！你救我过，我阿锦没别的优点，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是时刻铭记于心。来吧，要揍就揍脸，只要恩公你心里舒畅了，小的我做牛做马在所不惜。来，用力！”边说，阿锦已经大大方方将脸凑了过去。
　　暮南大惊，一巴掌将眼看贴住自己鼻尖的大脸挡至一臂远外，干笑道：“我开个玩笑，你这脸虽然呆但也不难看，还不至于这样随随便便对待…”
　　“小的对这张脸没那么爱惜，只要恩公开心，一张脸算啥…”
　　暮南投降：“我错啦！不该说你欠揍！为表歉意，请你吃晚饭！”
　　“中饭。”
　　“好。但为啥得中饭？”
　　“因为…”阿锦瞟了眼钟，忙拎起桌上的书包，“我得回家吃晚饭。”
　　暮南满心羡慕，只能顺手提起自己的书包：“那走吧，明天中午请你吃好吃的。”
　　阿锦点点头，两人关灯，出了教室。
　　走廊的灯很昏暗，冷风穿廊而过，两人都下意识地紧了紧校服外套。
　　“阿南。”
　　“什么？”
　　“我打听了下Ann姐的过去。据说…”虽然这会教学楼里早没什么人，但阿锦还是习惯性地四下环顾了圈，才放心继续道，“她在升利亚高中前，发现男朋友背着她劈腿，就把那家伙揍到住了院，连那个第三者女生也给打断了手臂，相当残忍。不过，Ann家到底有钱有势，事情倒是给硬生生平息了。似乎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谁都不敢惹的样子。依我看，你…还是不要和她扯上关系。她的思维、情绪、性格显然不是常人所有的，当心惹祸上身。虽然我不知道Ann曾经是什么样，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个好女孩。”
　　阿锦一口气说完，等待暮南的反应。但暮南迟迟没有说话。
　　阿锦担忧地瞧向他，可灯光太暗根本看不清楚他此刻是何表情。阿锦无声叹了口气，他清晰记得今天下午暮南知道Ann来学校是如何欢呼雀跃地奔出教室的，那开心的表情，就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的恋人终于出现，又惊喜又害怕，害怕爱人会再一次离去，所以加快速度朝外奔，拼命奔。
　　良久。暮南依然没有吭声。
　　二人沉默。走廊里只闻吧嗒吧嗒整齐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