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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杖责 ...

  •   疾驰回宫!
      拓跋宏和拓跋澄刚进玄武门,便被福生拦住了。
      “陛下!陛下!”福生凑到拓跋宏身侧,低声道,“太皇太后正在重华宫等着您呢!公子要奴婢将这个交给您。”说着递过一袋茱萸。
      拓跋宏一愣,“什么意思?”
      “公子说,陛下是亲自去南山给太皇太后采茱萸去了。要他以此配制香囊,奉与太皇太后。您总不能空手而归呀!”
      顿时生出反感嫌弃,拓跋宏哼了一声,“朕不要他的好意!”便要扬声催马。
      拓跋澄在一边赶紧拉住他的马缰,劝道:“陛下便听公子一次吧,您无谓在这样的小事上又得罪太皇太后!何况.......”他说着为难看看彼此身上再怎么整理也抹不去的厮打痕迹。今天的事如此尴尬,可要如何交代啊?
      拓跋宏顿住,看看拓跋澄求恳神色,犹豫片刻叹道,“罢了,为了保住你的屁股别又被打开花,朕便勉强一次吧!”伸手接过袋子。
      “谢陛下!”

      两人急急进到正殿,看见冯羽在主位端坐,李冲跪在殿中。
      彼此换个眼色,两人在李冲身侧也跪了下来,“太皇太后长乐未央!”
      冯羽浅浅啜口茶,抬眼打量着拓跋宏狼狈模样,哂道:“皇帝今天才是长乐未央呢!”
      低头看看自己破损褶皱衣衫,拓跋宏勉强笑笑,“皇祖母,孙儿没和您打招呼便出宫去了,让您着急,是孙儿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了。”冯羽顿了下,又冷冷道,“澄儿,你陪着皇帝,怎么把他弄成这幅样子?”
      拓跋澄赶紧叩头:“太皇太后,陛下是为了给您采摘茱萸制作香袋,才不慎失足从山上滑落,撕破了衣裳。臣救助不及令龙体有损,是臣大罪!”
      冯羽颇有兴趣的哦了一声,问道:“香袋?什么香袋?”
      李冲接过来回道:“太皇太后,陛下和世子与臣商量,重阳节乃是尊敬长辈之日,可宫中每年的节礼都是依例统一备办,全然没有新意,也不足以表达陛下对您的孝心。所以陛下要在节日当天去南山亲手采摘茱萸,由臣调制香料,制成香囊,挂于檀香屏风上,敬奉于太皇太后。”
      “是吗?”冯羽不禁哂笑,“如此说,皇帝把茱萸呈上来。”
      柳叶下来,拓跋宏恭谨将袋子奉上。
      冯羽接过袋子,抽出几片叶子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又闻下气味,悠悠道:“倒真是新鲜的叶子哈,不像是从药店买的干货。”
      拓跋宏被噎得缓了缓方干笑出来:“皇祖母玩笑了。这是孙儿好容易才采到的呢。”
      “是吗?可是哀家所知,茱萸生在路边,甚是好采摘。皇帝如何便弄成这样?”
      拓跋宏未及编出话来,李冲便道:“回太皇太后,茱萸大体分为三种,臣用的这一种格外清冽沁香,且有安神镇静之效。只是生在山顶背阴处,极难采摘。”
      “这样啊?”冯羽哂笑起来,“那可是难为皇帝和澄儿了。你的香囊和屏风呢?又在哪儿?”
      拓跋宏顿时心里揪起,要是李冲只是为了搪塞过去信口开河呢?只有茱萸,没有香袋,屏风,那不是立时拆穿?
      却听李冲安然答道:“在臣屋中,已经完工了。”
      “小德子........”冯羽顿了顿,微笑着伸出手,“陪哀家去公子房中看看。”小德子立时应“是”,上前搀住冯羽。她借力起身,悠然下了玉阶,走到三人面前,“冲儿,你跟哀家走吧。皇帝和澄儿,先在这儿等候。柳叶好生伺候。”
      “是!”众人齐声应答。李冲起身,默默的跟随冯羽去了。
      拓跋宏和拓跋澄偷换个眼色,又抬头看看柳叶唇边的一丝哂笑,便知要大事不妙.......怎么办?!怎么办?!要是单单偷跑出宫便也罢了,可再加上欺瞒太皇太后的罪过,说不定还要再抖出与人争斗的事来,那这顿廷杖着实便要吃不消!
      两人心中一阵粟六,拓跋澄强笑着使眼色告诉拓跋宏,李冲一向缜密,他说有便一定有!没什么大事!
      可拓跋宏却明明在他的脸上也看出来焦虑万分!
      好容易熬到冯羽回来,两人赶紧恭肃跪好。
      ........偷偷窥视,她竟然脸上有些喜气!
      “好了,起来吧!当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么费心思操办!”
      长长出了一口气!两人如释重负站起。
      拓跋宏展颜笑道:“孝敬皇祖母,孙儿不能不尽心。”向殿门看了眼,他疑惑问,“李冲呢?”
      “他要把你采的茱萸加进香囊啊。”冯羽笑盈盈望着拓跋宏,“宏儿,你的诗才又有长进了。屏风上那首诗,做的很好!”她回思一瞬,曼声吟诵:“重九开秋节,得一动宸仪。金风飘菊蕊,玉露泣萸枝。睿览八紘外,天文七曜披。临深应在即,”突然顿住,她犹疑了一下,笑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居高岂忘危。” 拓跋宏立时应道。
      心中一阵窃喜!还好还好,李冲把昨日太傅要他们应节做的诗提在屏风上,而不是自己又多写了什么!要不他怎么接的出来?
      “不仅诗好,澄儿的书法也大有进益了。你题皇帝的诗,字字精妙。”冯羽把目光转到拓跋澄身上,含笑问道,“澄儿最近临的是王羲之的字吧?颇有些神韵了。”
      “多谢太皇太后夸奖!”拓跋澄躬身道。
      李冲不仅照顾了皇帝的面子,还考虑到他给太皇太后的礼物!竟能仿着他的字体在屏风上题诗!拓跋澄不禁心中暗暗感激。
      冯羽打量着两人一笑:“这次,你们三个都很好,我很高兴。”
      过关了!两人谢恩时不禁长出口气,偷偷相视一笑!
      “不过,”冯羽突然口风一变,“皇帝的诗里,最后那两句警句,是要说给哀家听的吗?要哀家随时居安思危,莫要乱为?”
      拓跋宏一惊,“孙儿岂敢!孙儿的意思是.......”
      “所以,”冯羽淡淡道,“你这首御制诗题在屏风上不合适,倒是澄儿那首恭颂圣德的诗更好些。......早衣对庭燎,躬化勤意诚。时此万机暇,适与佳节并。曲池洁寒流,芳菊舒金英。乾坤爽气满,台殿秋光清。朝野庆年丰,高会多欢声。永怀无荒戒,良士同斯情。澄儿,哀家背的没错吧?”
      拓跋澄甚是难堪低了头:“太皇太后.......”
      “你做诗远比写字要好!王羲之的字有纤劲清媚之妙。你的性子太张扬,所以高老师才要你临他的字,收收心,可我看你却一直没什么长进!”冯羽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三张纸晃了晃,赫然便是他们三人昨天的题诗作业!
      “太皇太后........”拓跋澄无可辩驳拜倒在地,心服口服!
      “冲儿倒是一番苦心。选了澄儿的诗,又要模仿皇帝的笔迹。可惜他学的是钟繇,字体构架严谨已经成了习惯,他便是再模仿皇帝的笔迹,也会带出他自己的味道。”
      原来李冲是仿着拓跋宏的笔迹题了拓跋澄做的诗,而冯羽为了试二人可知他作伪,便一开始颠倒过来说!二人哪里知道详情,听她背出原作便顺嘴接下去,立刻全都露了馅。
      三个人蒙蔽冯羽,已是昭然若揭,再无可抵赖!
      感觉到冯羽目光变化,拓跋宏和拓跋澄不由自主低下头,心中开始惴惴。
      “李冲进来!”她的口气立时变得严厉。
      拓跋宏心头砰的一跳。余光见李冲快步进来,跪倒在他身边,向上拱手作礼:“太皇太后,今天一切都是臣的错,臣编排了一场闹剧,让您见笑。”
      冯羽冷哂一声:“倒真是一场闹剧。”
      李冲红胀了白皙脸庞,叩首到地。“便如太皇太后所料,是臣擅自仿照陛下字迹题写了世子的诗,其意不过是要避免节礼看来太简薄,不料弄巧成拙,反令太皇太后不快!可是,这是臣临时起的糊涂念头,陛下和世子都是不知的。若太皇太后要责罚,臣一人承担。”
      “照你这么说,你们还是一起商量着要做那个什么香囊喽?”
      “是。”
      拓跋宏紧抿唇瓣,蹙起眉来。
      李冲这小子什么意思?先是费尽心机替他解围,如今还要再替他受罚!无事献殷勤,他才不想承受!
      “冲儿.......”冯羽沉沉打量他一会儿,口气里有些威慑和提醒,“你可要想明白,三个人的过失你一个人扛,这是什么罪过?”
      “臣明白,臣心甘情愿!”李冲笃定回答!
      拓跋宏却再也无法忍受,跪直身体大声道:“皇祖母,此事是孙儿之过,不需李冲承担!”
      冯羽哼笑一声,“皇帝,挨廷杖真的很舒服吗?你们不用相争。此次欺瞒哀家,李冲是主犯,你和澄儿不过是从宫门口接过茱萸袋子之后,才一点点进到这个小小诡计当中。所以嘛,他要一起接过,也没什么大不妥。”
      宫门口接过茱萸袋子......她原来连这个都一早知道!
      顾不得羞窘,拓跋宏急道:“可是李冲费了那么多心思,也不过是要替孙儿解围。孙儿眼看他受责,岂能心安?!”
      冯羽打量他不语,唇角似有似无染着一丝哂笑。
      李冲却淡然道:“陛下不必多说。这回是臣多事,就这样吧。”
      拓跋宏小声斥道:“你疯了?!你知道欺瞒太皇太后,一人要挨多少杖?!五十!你一人挨一百五?!还不被活活打死?!”
      “臣知道,”李冲没有看他,面向冯羽的目光依旧坚定,“陛下不用为臣担心。”
      拓跋宏愕住,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小子明明和他有仇,却总是要替他受过,这叫怎么回事!
      冯羽喝道,“来人!”
      两个内侍立时恭肃进到殿中,叉手而立。
      冯羽冷冷道:“李冲欺蒙尊长,赐廷杖一百五十,带下去行刑。”
      两个内侍都吓的一顿。一百五十杖?!打这么单弱的少年?!
      李冲却很沉定,依礼拜倒,“谢太皇太后!”便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拓跋宏和拓跋澄面面相觑,目光中露出恐惧.......很快便听见院中恐怖的击打声不绝传来!
      “皇祖母!”拓跋宏赶紧转过来,膝行了几步,“皇祖母,您知道此事罪在孙儿,怎么还要责打李冲呢?”
      冯羽端起茶来,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他是你的侍读,你有错,他替你背着,不是一直如此吗?”
      “可......可这回他本是好意......”
      拓跋澄断然道:“太皇太后!臣也是陛下的侍读,此次的事臣也有责任,臣请和李冲平分一百五十杖的刑罚。”
      冯羽打量着他嗤笑:“澄儿,你不必行侠仗义。哀家还有话问你。你私带皇帝离宫,又与人争执,陷皇帝于险境,该责多少?”
      “太皇太后?!”拓跋澄惊愕抬头!
      天啊,她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了!
      肃杀眸子中射出两道寒光,冯羽恨恨道:“拓跋超那个不长进的畜生,竟敢对天子如此无礼!哀家已经发他到北线苦寒之地军前效力了,便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可是你们两个人,全然不知天子之重,要依靠侍卫护持,多次轻装简从,私自出宫,终于引发祸事。”她从袖中掏出一枚荷包,掷于拓跋宏面前,“你今日若当真受辱于宵小,以后这帝王之尊还要不要?!”
      拓跋宏顿住片刻,愕然拾起荷包,这确然是他随身的物件,怎么会在冯羽手中?
      是了!今天拓跋超扯住他的腰要对他无礼,他狠狠挣脱之际,必是被对方扯落了荷包!可........
      攥紧荷包,拓跋宏抬头凝望冯羽,“皇祖母,您怎么会拿到这东西?!”
      “皇帝当真以为,哀家能放心让澄儿一个人陪你出去吗?”冯羽冰冷回答,“你可知你们和拓跋超纠缠时,有多少枝箭对准了那畜生的前心后背?便是后来没有那个姑娘突然出现解围,皇帝也绝不会真有闪失。”
      ......原来是这样!
      望着冯羽冰冷不屑的样子,拓跋宏忽然一阵失望到想笑!
      原本他这么喜欢微服出宫去,一是喜欢宫外各种新奇的事物,二便是沉于享受没有皇祖母监控的自由自在。谁料,他便是自以为跑到天涯海角,也照样不过是在她手掌心里打转!
      满腔小小反抗皇祖母的热情都灰败下去,拓跋宏大礼到地,懒的再说:“孙儿知错了!请皇祖母责罚!”
      拓跋澄无奈看着他认输,也只得陪他匍匐。
      “皇帝和任城王世子,不顾皇家礼法,做事轻重有失,各责五十杖!带下去行刑!”

      重阳节之夜,重华宫庭院中,三组内侍执行着廷杖之刑。
      在内廷对皇帝和贵戚用刑,廷杖不带倒刺,只以铁头木杖击打受者脊背臀部和双腿。那么把握好轻重,打到五十杖还不致伤了筋骨。
      可是会皮开肉绽痛不可当!
      内侍计数声和木杖破空声,着肉声,此起彼伏。月光下,三组人影若鬼魅般晃动。
      可三个少年都是咬牙强忍,一声不吭!
      柳叶看打得不祥了,俯下身,在冯羽耳边道:“娘娘,陛下和世子倒罢了,公子的一百五十杖,是不是太重了些?他吃不消的。”
      “是啊娘娘!”小德子也劝道,“当年奴婢办坏了差事,您赏了奴婢一百廷杖,恩旨没用倒钩,奴婢都趴在榻上一个月才勉强起身。现在,公子的身子可比奴婢当时弱多了,这一百五十杖下去,恐怕就是活着也再站不起来了!娘娘您三思啊。”
      “那你觉得呢?”冯羽瞥了他一眼,“你那么禁打,要不你替他挨一半?”
      小德子顿时噎住,半晌强笑道:“娘娘取笑奴婢。”
      “不想挨板子就闭嘴。”冯羽冷冷道,“我今天没心情取笑你。”
      院中,拓跋宏和拓跋澄的刑罚已经结束。
      立时便有宫人内侍抬来黄藤春凳,要把两人抬走医治。可两人不约而同挣脱开众人的护持,跌跌撞撞趴到李冲身边!
      他惨白的脸颊已经全无血色,满头虚汗,早已昏死过去多时。刚刚强咬住的牙齿已经松开,唇瓣上一片淤积的暗紫血痕。
      拓跋宏惊恐瞪视着落下的木杖,狠狠击打在他瘦弱赤裸的背部,臀部和双腿,激起一阵阵血星四溅!
      “皇祖母!”拓跋宏回过身大叫,“皇祖母,绝不能再打了!是孙儿错了,您饶过他吧!”
      冯羽漠然端坐没回答。
      一杖又一杖下去,拓跋宏和拓跋澄清楚的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拓跋澄立刻急了,喊道:“太皇太后,若不是臣引诱陛下离宫,公子也不必作伪欺瞒于您!臣知错了,您把剩下的刑罚都转加在臣的身上吧,不要再打他了!”
      冯羽依旧没有回答。
      廷杖还在继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拓跋宏摇晃着李冲的肩,大喊他的名字。李冲却已全无反应。
      人命关天!顾不得什么了!
      向冯羽爬了几步,他匍匐求道:“皇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您饶了他吧。若他真死在廷杖之下,孙儿一辈子都会内疚不已的!”说到后来,他已是嘶哑哭声,“皇祖母,您不能杀了他!他是孙儿从小的伙伴!是孙儿唯一的伙伴!孙儿求您了!”
      冯羽尚未开口,拓跋澄便惊痛大叫了一声!他眼看着李冲唇角开始不竭的溢出鲜血。
      对他背部的杖击必然已经造成了严重内伤!再打,就真要活活打死了!来不及再想,拓跋澄纵身扑上,整个人伏在李冲身上!
      两个行刑内侍愕然住手,喘息着等冯羽命令,都已累得气喘如牛。
      “皇祖母!”
      冯羽冷冷望着月光下拓跋宏泪流满面的小脸,不禁喟然:这孩子,自己挨打从来都不哭!倒真是心疼别人。
      “皇祖母.......”
      冯羽站起身,淡淡道:“皇帝记住,你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你犯错却不能重罚,所以为保全你,永远是由你亲近的人替你受罪。当年你父皇母妃是这样,今天李冲是这样,以后也还是这样。你若当真心疼,便不要犯错,而不是事后苦苦求情。”
      拓跋宏痛哭顿首:“是!孙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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