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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内宠 ...

  •   一百杖!
      李冲被抬回自己的小屋时早已没有知觉,血滴滴答答洒了一路。拓跋宏和拓跋澄不及自己敷药,便遣内侍长徐謇赶紧去给李冲治疗。一时他回来,拓跋宏焦急问李冲伤势如何。徐謇答曰:“尚可。”
      拓跋宏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强撑起身体,“朕去看看他!”
      拓跋澄立时道:“臣也去!”
      宫人们上来要扶住两人,徐謇却在榻边挥手止住宫人,淡淡道:“陛下和世子都不必去,太皇太后在那儿。”
      拓跋宏一怔,和徐謇相对的目光极不自然挪了开去。
      徐謇躬身道:“臣告退。”不待拓跋宏发话,转身便走。
      拓跋澄第一次见到这么冷硬的臣子,愕了一瞬,却见拓跋宏烦躁倦怠的挥挥手,把宫人们都打发了出去,一头扎在枕头里,默默不语。
      “内侍长医术极佳,据说很得先帝赏识,所以有些恃才傲物吧。”拓跋澄斟酌劝道,“陛下别和他一般见识。”
      “朕怎么会和他计较?”拓跋宏闷在枕中的声音含混不清,却也能听出情绪极是低落抑郁,“他恃才傲物又不是一天两天,朕都习惯了。”
      “那咱们明天去看公子就是,想来他是徐太医的高足,必得师父悉心医治,而且他自己也深通医术,应该没大碍,陛下放心吧。”
      “嗯。”拓跋宏突然抬起脸,不堪重负般猛然吁口气。
      把下巴支在手臂上,又望着灯火出神半晌,他方幽幽道,“其实,他有皇祖母关照,咱们去不去都无所谓。”
      拓跋澄听不懂这句话,努力想领会其中的意思也是枉然。
      拓跋宏如此沉郁,难道是因为嫉妒李冲得冯羽的关爱?不可能啊!或者是因为他在怨恨冯羽大权独揽,恩威震动内外?听来也全然不像。他的口气看似平淡,其实里面有一丝幽怨,有一丝难堪,又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烦躁。
      拓跋澄把握不准其中微妙,只得不语。拓跋宏没有看他,只是目光空荡荡的盯着烛光。良久,忽然哼笑一声,轻轻道:“李冲侍奉皇祖母很妥帖,可一朝出错,她还是能下的去这样狠手。”
      拓跋澄沉吟道:“说到底,公子是陛下身边的人,还是侍奉您更久些。太皇太后是要借此震慑您罢了。”
      拓跋宏摇摇头,淡淡道:“李冲侍奉她快两年了,不过仍旧住在重华宫而已。”
      什么意思.......
      愣了好久,拓跋澄才突然醒悟过来他所指!惊得脱口而出:“您说的侍奉是.......是那个意思?!可公子比咱们还小些,刚刚十五岁啊,太皇太后都已经过四十了!”
      “那又如何?”拓跋宏嗤笑一声,懒懒道,“若是一个四十岁的帝王宠幸十五岁的女子,你也大惊小怪?”
      “可........”
      “皇祖母如今,和一个皇帝又有什么区别?”拓跋宏难受的重又爬倒,别过脸去,沉沉道:“她每五日上朝,每天批奏折见大臣,更化改制轰轰烈烈。前朝都如此,后宫就更随意了,她要如何便如何。你没见过太极殿成群结队的漂亮小伙子?还有动不动便留宿的臣子......”
      “陛下........”拓跋澄忽然胸口堵得难受!
      替李冲难受......也替拓跋宏这个皇帝难受!
      “你可知朕为什么总是远着李冲?其实从四岁起,朕和他便一起教养在太极殿了。朕有六个弟弟,四个妹妹,其中彭城公主沐雪还是和朕朝夕相处的,但和朕最亲近投缘的却是李冲。当年,我们从早上一睁眼便在一起玩耍读书,直到晚上睡熟,他才被保姆抱走。那当真是朝夕相伴,比兄弟手足都亲!可在朕十岁那年,朕的父皇母妃被太皇太后虐囚,朕一时冲动联系外臣要杀死皇祖母.......”
      拓跋澄惊得瞪大了眼,说不出话!
      拓跋宏摆摆手,“你不知道不稀奇,这朝里宫里,没人敢再提此事了!朕当时年幼无知,做错了事,也做不成事,理应受责。可你知此事事败,是谁向皇祖母告发的?!”
      拓跋澄呐呐道:“难道是公子?”
      “对!就是他!”拓跋宏哼了一声,虽时隔多年,一想起来声音中还是满满的愤恨!“那次,母妃为救朕而死,父皇心智崩溃,当晚也自尽在崇光宫。父皇临去前,和李冲说了一番话,朕这才知道,原来他之所以进宫侍读,是因为当年他的父母族人都被父皇杀死了。他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还是罪臣之子,理应一并问斩才是,是皇祖母救他出了死牢,养在太极殿。所以,他极其记恨朕的父皇,便跑去向皇祖母泄密!”
      “竟有这样的事!”初聆宫廷隐秘的震惊余波尚未散去,拓跋澄喃喃道,“外臣一直以为,太上皇是死于风寒。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他振作了些,追问,“那后来呢?太上皇去世后,公子怎么还是和您一起读书?你们应该是彼此记恨的呀。”
      “关键便在此处!”拓跋宏凝定望着拓跋澄,“父皇对李冲说出一个惊人秘密。原来,真正害死他全族三百余口的,不是太上皇,而是太皇太后!父皇不过是被皇祖母利用了而已。”
      “那........”拓跋澄竭力想理清这中间的曲折是非,却还是难以理解摇头,“那若当真如此,公子知道后,以前是如何恨太上皇的,现在就该如何去恨太皇太后!此事太皇太后既然知道,又怎么能还把他留在身边,甚至还让他入侍?!”
      拓跋宏摇头,“朕也想不明白。皇祖母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可是李冲.......他似乎并不相信父皇所说........似乎是认为父皇是在事败后挑拨离间。总之,在此后这五年间,他对太皇太后极尽恭顺,一点恶意也看不出来。而他对朕.......也很好,一如当年。”
      拓跋澄看着拓跋宏的沉默怅然,轻轻道:“但是您一直都记恨着太上皇和太夫人之死,不肯原谅他?”
      拓跋宏艰缓摇头:“父母大仇,他不能忘,朕亦不能。虽说父皇临行时说过,所有恩怨到此为止,让朕和他都不要再纠缠,可说来容易,却如何做的来呢?!何况........何况他和皇祖母后来又......” 拓跋宏痛苦闭了闭眼,沉在回忆里。
      那天是他十四岁生日,晚宴上所有人都有了些醉意。看来大家都很高兴,唯独他这个小寿星郁郁不乐。
      他没法欢乐!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和父皇母妃的祭日只差一天。前一晚他固然无法公然祭奠父母,这一晚却也无法装出一副兴高采烈!从十岁那年起,生日对于拓跋宏就再也不是一种期待,而是无声的拷问和折磨。
      宴席散了许久,他还睡不着觉。那时他还住在太极殿,一个人在院中月下散步,恰恰走到阴影中时,正看见小德子带着李冲悄悄的从房中出来,向冯羽寝殿去了。拓跋宏想,李冲一定又要密报什么消息才这么鬼鬼祟祟的,便一路尾随。
      殿内殿外所有内侍宫人都撤走了,拓跋宏更是认定他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话才清了场!可是,当他贴近窗子看进去........李冲想要推拒,却又不敢,已是羞窘得泪流满面!而在他眼中一直威严凛冽得不容直视的皇祖母,此刻竟是那样风情到□□!.......他有多震惊?!有多尴尬?!呆立在窗外,他只想逃开,可腿脚已全然不由自主......
      第二天李冲看见他的时候,立时张惶失措羞得满面通红,却又很快镇定下来,照常恭顺拜倒。他没看他,直接昂首阔步走了过去。
      此后,他都很少再看他了。一看他,就会想起那天的猥亵不堪!尤其是当冯羽和李冲两人都在的时候,他总觉得全身不自在。
      他虽然一直知道冯羽有内宠无数,却从没真正见过她是如何和那些男人相处,谁能料到他居然会猝不及防的见识了这么一幕!
      真不敢想象,当着人时,冯羽高高在上端庄冷峻,李冲安然宁静温润自持,可一旦背过人去!他们会完全变个模样........纵使拓跋宏从小见惯了宫廷中各种伪善丑陋,此事还是让他无法释然。
      使劲摇摇头,拓跋宏努力要把自己从混乱中挣脱出来!他凝望拓跋澄道:“他......他当时才十三岁啊,太皇太后养育了他九年,他对她除了敬畏尊崇,更是看做母亲,乃至祖母一般!谁能想到,她会要他做那个?!”
      拓跋宏的声音是如此痛惜,痛惜里犹带着一丝鄙夷愤恨!
      他气喘嘘嘘倚住榻边围栏,难受得皱紧眉头,良久方沉沉道:“任城,朕已经不知道怎么当这个皇帝了。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一位皇祖母,朕该怎么办?!”
      拓跋澄不禁黯然。他每日所见的拓跋宏是勤奋好学锐志进取的少年天子,敏锐果决,从不服输!他立志要做一代明君,努力研习各家经典,通读详悉历朝英君名臣的著述,对太皇太后的更化改制,他虽然没有机会参与,却对每一个小小细节都抱有极为浓厚的兴趣来密切关注。他每天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从没有倦怠疲惫说累的时候。可原来,他内心还有这么多压抑的痛楚纠结,甚至是无法启齿的羞辱。
      而李冲.......拓跋澄突然想起在上元佳节之夜初遇李冲的情景。他恭谨淡然的神色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当时拓跋澄不懂,现在却能明白了!
      在有如此经历的人看来,他这位任城王世子肯定就是个空有天潢贵胄身份的纨绔子弟罢了,其实什么都不懂。李冲尊敬他的地位,却实在不屑和他交往。
      两人看来都是皇帝侍读,过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拓跋澄想不通,李冲如今是甘于做冯羽的玩物?还是另有所图?夹在太皇太后的威慑和皇帝的忌讳之间,他究竟要如何自处?

      冯羽目送徐謇出去,默默一瞬。柳叶便心领神会,带着众人都退出了小屋。
      李冲艰难对冯羽笑笑,“臣没事,请太皇太后宽心。”
      昏黄灯火下,他如此虚弱单薄的眉目犹自闪耀着坚定光泽!两人的手相握,冯羽感觉到李冲因为身体剧烈创痛不停颤抖。
      刚才她眼看着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还必须要强作镇定,冷冰冰的端坐不语,等着拓跋宏来苦苦哀求。
      其实若他肯提前跟她说说今天的事,肯求她帮忙,她原本可以提点他完善计划,不必行苦肉计行的那么辛苦。
      而他像以前每一次因为拓跋宏的过错受刑一样,谢了恩便安静解下衣衫,自己趴伏到长凳上去了。连一个祈求的眼色都没有.....这小子,便是不得已做了内宠,也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侍奉这么久,他从没向她祈求过一件事!
      真够倔强的!冯羽看着他憔悴侧脸,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蹙眉试试他滚烫的额头,她抱怨:“徐謇不是说你的伤能控制住吗?怎么烧的这么厉害?”
      “不妨事,”痛得心慌难耐,李冲用目光示意冯羽看墙角的小柜,使劲道,“您能帮臣取药吗?......第二层,白色的小瓶,吃两粒.......就好了。”
      冯羽依言起身,打开抽屉,突然顿了下!
      白色小瓶旁边那个红色瓶子很眼熟,应该装的便是她让他每日服用的药物。
      这小子故意把两个瓶子放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冯羽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趴在榻上半睡半醒,似乎没注意她的疑虑。
      .......他是要嘲笑她很伪善?明明用药物伤害他已有五年,如何又会为他的杖伤不忍?
      吓,那他也太没自知之明了。她想要他如何便如何!想要怜惜他,想要戕害他,还不都是随她喜欢?何况今天这事纯属他自讨苦吃,与她什么相干!
      反感一起,怜悯便被压了下去。
      冯羽倒杯水,勉强扶起李冲,喂他服下两粒丸药。任他睡下,她坐在一边淡漠看着。
      闭目休养一会儿,丸药开始发挥作用,李冲自感心跳稳定,精神好了很多,忽然眨眨眼,望着冯羽轻轻笑了:“臣今天很高兴。”
      冯羽不屑摇头:“皇帝毕竟还是心热,受不得你为他牺牲。”
      “此事在意料之中,不值得高兴。您心疼我了,这才让我惊喜感动。”说着,他很认真看着她。
      受了这么重的伤,李冲的目光却依旧沉定宁静,其中萦绕一丝不露声色的缠绵,连人的灵魂都要吸进去。
      被这幽幽的温柔黏住,冯羽竟被他看得一阵心动......幸好立时警觉错开了眼光......心中突然恨恨:这小子越来越会缠人了!他哪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因为自己险些着了道,冯羽心中反感愈盛,不动声色平复了心绪,打量他淡淡问:“你这话说的,我以前不心疼你?”
      “您不心疼。您只是觉得我是您一手养大的,所以比较有趣罢了,其实,我和那些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真坦白透彻!
      冯羽不禁笑出来,“冲儿,你这么小的年纪,倒是活得很明白!”
      “臣是有自知之明的。”李冲轻轻笑了笑,侧头枕在冯羽手掌上,用她冰凉手心冷却自己烧得火烫的脸颊,心却不可控制的越跳越激烈,气喘吁吁艰涩问:“可是太皇太后,看在臣今日重伤得您垂怜的份上,您能不能告诉臣一句实话?”
      “什么?”
      李冲静了一瞬,努力稳住情绪,下定决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唇瓣微微颤抖:“这些年,您一直要臣服食那种其实不合体质的丸药,不为治病,只求身染药香。还要臣学医术学音律,一直穿浅色的衣服,点龙涎香,非常讲究茶道.......您要宫人们称臣作公子。臣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宫人称了一句小李公子,您便赐了她杖毙。那么太皇太后,是不是曾经有一位李公子便是这样的?”
      真说出心中一直压抑的疑问,李冲反而凝定下来。他侧过脸,柔静目光里有一丝冷厉执着,毫不犹豫逼视冯羽,“那位李公子是不是叫李弈,是臣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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