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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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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温柔的风吹皱了重华宫的一池春水,也染绿了松软的花圃。拓跋宏书房窗外盛开一树玉兰,花影婆娑下,三个少年天天争辩。
过完上元节开了学,拓跋澄第一天便领教了拓跋宏辩论起来的锐不可当。立论深刻新颖,旁征博引,逻辑缜密,更兼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绝少思索停顿,让人应接不暇,几乎无法抓住错处加以辩诘!虽说第一课探讨的《商君书》拓跋澄以前便读过,可还是措手不及,被拓跋宏问了个哑口无言,尴尬无比。
幸而有李冲能和拓跋宏棋逢对手,一问一答了将近半个时辰竟还是不分胜负!高闾师傅最终笑着叫停时,拓跋宏还有些意犹未尽,欲图再战,李冲却安静坐了下来,低眉顺目,不再出声。
这娘娘腔的小子有些本事!拓跋澄看着李冲,暗暗纳罕。
他说话有些慢,有时甚至有些含糊,便是谈国政要务,也流露出脉脉温柔。但拓跋宏一直在说话,他竟不必用笔记录,只是稳稳的坐着倾听,便能在他终于停下来时一一指出他刚才的错漏疏忽之处并加以辩驳反击。看似他大部分时间在防御,其实每次他的反攻都极犀利,也就是拓跋宏反应奇快,才不致落败而已。
经了第一天的挫折惊愕,拓跋澄收拾起一贯的骄傲,也每日晚上踏实下来做好功课,第二天振作士气和拓跋宏李冲对阵。开始时,他很不适应这般锋利迅捷的对峙,总是三五个回合便落下风。日子长些,倒也慢慢练的旗鼓相当。书房中的辩论逐渐由两强争衡,变为了三足鼎立。
每天上午的功课完了,李冲便告退了。而他还要陪着拓跋宏习武。若论真刀真枪的对抗和对兵法的钻研,拓跋澄便要大大优于皇帝。虽是少年小王爷争强好胜,他倒也懂得收敛锋芒。赢六阵输四阵,既不全然隐藏实力欺君,也顾及了拓跋宏的颜面。太傅源贺看向他的目光中因而有了赞许的神色。
如此大半年过去,天天忙碌,拓跋澄倒也慢慢淡忘了离家寄居的苦闷,和拓跋宏越走越近,彼此也有了说笑玩闹。只是李冲,拓跋澄一直觉得好奇,这人每次课一结束便从书房告退,竟是一句都不和他们多说,貌极恭顺,却又似乎带着些倨傲疏离。他不参加下午的武功教习,拓跋澄问拓跋宏缘故,拓跋宏也说不清楚,只说太皇太后还要他安静的学习医药和音律,武事稍稍了解就好。
似乎,拓跋宏和李冲有什么隔阂........拓跋澄奇怪的发现,这两人虽在书房里和平共处,可李冲和他们同住在重华宫,平日却几乎不怎么露面,偶尔碰到,拓跋宏也对李冲淡淡的,不太爱搭理。
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拓跋澄满心的好奇,却强自抑制住,不去探查究竟。
习惯了宫中侍读生活,闷的久了,拓跋澄开始怀念宫外的欢乐无限。茶余饭后,他会向拓跋宏讲讲民间乐事,听的少年皇帝悠然神往。很多很多他觉得司空见惯的小事,原来于拓跋宏而言都是妙趣无穷。
当皇帝真是个苦差事!又累又没有自由!
更难受的是还要接受太皇太后的训导。冯羽每五日便要听三人讲论经典,有时还会问问他们对朝政的看法。若是答得不当,说不定立时便有重罚降下!拓跋澄有生以来第一次挨了杖责,便是由于未及思量,说了一句“地方官吏考核评优者满一年升一级”的政策不当!
他被打得爬在榻上,痛的直咬牙!拓跋宏随即赶来看望,坐在榻边,揭开被单一看就笑了:“没事的,就是破了层皮,略有些淤肿。”
“您说的挺轻松!”拓跋澄没好气扭过头去。
“这算什么?”拓跋宏哂笑,“朕被打的最厉害那次,趴在榻上整整十天才起得了身。你刚才还是自己走回来的呢!”
拓跋澄愕然,“太皇太后对您也下这么狠的手?!”
拓跋宏哼笑了一声,却不说话。
两人一时默默。
忽听有人敲门,拓跋澄道:“进来。”门开处,李冲走了进来,一见拓跋宏,他愣了下,跪倒行礼。
“起来吧。”拓跋宏淡淡的道,转头对拓跋澄说话顿时口气就诚挚许多,“你好好休息,朕先回去。明天的课你能来则来,不能就算了,养伤为重!”
“是,谢陛下!”拓跋澄笑了笑,目送拓跋宏起身出去。
李冲恭顺跪在一边送别,拓跋宏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对这样的冷遇李冲早已习惯,皇帝出去后他便泰然自若站起,走到拓跋澄的榻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瓷盒,放在短案上,“这是我自己配置的棒疮药,比太医的常用药效果好些,敷上一会儿便没事了。若您信的过我,可以试一试。”
“好。”拓跋澄停了下,笑道,“我的侍从都笨手笨脚的,要不然劳你给我直接敷上?”
李冲愣了下,犹疑道:“小王爷说真的么?”
宫中人心诡谲,所有医药之物更需精心。若不是来历很明白的药物,岂有不经宫人试用便立即上身的道理?可拓跋澄便要李冲立即把他的药膏抹到自己身上!
“当然说真的!哎呀痛死了!你赶紧动手。”
李冲不禁微微哂笑,向近侍要盆温水洗净了手,方上前揭开被单,查看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背脊:“世子放心,没什么大碍。”他又向内侍道,“再打盆凉水来,还要些纱布和冰块。”
在凉水里浸湿了纱布,他轻轻擦洗净拓跋澄背上的破损处,薄薄均匀涂上一层药膏,附上纱布。又用纱布裹了冰块轻轻按压。
背上灼烧的伤痛经李冲料理顿时减轻,拓跋澄长长叹了口气。他轻灵手指执着冰块冷敷他的淤肿处,小心翼翼,不待冰块融化留下水来便又换了一块,让拓跋澄格外舒服。
“你们去吧!”拓跋澄回眸对内侍说。两人轻轻退了出去。
从上元节认识直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两人才又一次独处。李冲默默的给拓跋澄敷着背,知道他有话要说,静静等待不开口。
已是初秋,清凉的风穿过窗棂,吹动薄如蝉翼的帷幔,也扬起李冲的衣袖发梢。
拓跋澄闻到一种特异的清冽芬芳,深深吸了几口气,奇异道:“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李冲疑惑反问。顿了下,问道,“我用很少量的薄荷调和了下药膏。小王爷不喜欢?”
“不是薄荷。”拓跋澄深深呼吸着辨别,半晌犹疑道:“似乎是龙涎香,但又不像........好像是你身上带的什么香料?”
李冲哦了一声,道:“您说的是这个。我从不带香。应该是我从小吃的一些药物的味道。”
“吃的药物?那我怎么闻得到?”
“吃的久了,药气从肌理中渗透出来,旁人便闻到了。可我自己却不觉得。”
“你身体不好吗?”拓跋澄蹙眉回过头,“我看你总那么单薄,像纸片一样。”
“还好吧,”李冲对他淡淡一笑,“只是,从小太皇太后要我吃这个,说是调理用的。”
一听这话拓跋澄便闭了嘴。什么病太医不能医治,却要太皇太后指点他服药?何况李冲自己也是学医的人,听他的口气,这东西必然对他身体没什么调理作用,说不定还有损!
又是一个宫中的禁忌!还是少知道为妙。
停了会儿,拓跋澄转开话题缓解尴尬:“你怎么这么快便给我送药过来了?不会是现调制的吧?”
“这是我自己常用的。”李冲又换了块冰,轻轻道,“有备无患。”
“你也会挨打?”拓跋澄奇道,“你处处言行守礼,怎么还会触怒太皇太后?”
“不是我触怒她,是陛下。但我是陛下的侍读,若他有错,我自然要陪着他受罚。”
听着他清冷平静声音,拓跋澄缄默不言,心中却觉得一丝郁愤。
这也太不公平!拓跋宏明显不喜欢李冲,平时都不怎么理他,自然有事也不会跟他商量。那凭什么拓跋宏犯了错李冲却要陪着挨打?
李冲顿了下,微笑:“小王爷不必紧张。您是任城王世子,自然和我不同,太皇太后不会轻易责打。您以后只需对新政多加以研读,不要贸然评论就是了。”
“你刚才也听见了,我不过说了句实话。”拓跋澄想起刚才的事就上火,愤愤道,“地方官吏每一年由中央品评,得优者便得晋位,这样确实是不妥。第一,中央吏部的官员未见得清廉中正,如何能以人治人,决定官员的升黜?第二,这样做必然会使一些人急功近利,盲目搞政绩。水利农桑这些日常事务最基本,却又最不容易一年就出色,若被忽略了,反而对地方无益。第三,人的才能总会有限,县治得力,未见得在州镇也得力,岂能以一年政绩评优便贸然赏擢?你刚才默然不语,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样?只是不敢对太皇太后说罢了!”
李冲微微蹙着秀致的眉,沉吟不语。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拓跋澄回过头看着他。
“小王爷,”李冲又想了想,才终于开口,“你可知有多少人在阻挠太皇太后更化改制?她几乎每天批折子都要到深夜,头疼不已。整顿吏治是因为她要以才选官,这就断了很多士族亲贵世袭罔替的门路。新法推行一年,刚刚按章升黜了第一批官员,在中央地方便已闹得沸沸扬扬。便如你所言,新法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你也应该慢慢对她说,不能上来第一句就把新法全然否决了吧?”
拓跋澄哽住一瞬,“或许是我太心急了些........可太皇太后脾气也太大了吧,不容我接着的话出口,直接便是一顿毒打!”
“这也算一顿毒打?”李冲不禁哂笑,“不过是杖责了二十而已,要你有个小小的教训。陛下若是冲撞了她,还经常打到五六十呢。”
“五六十?!”拓跋澄惊讶瞪大眼睛,“那岂不是腿都要打断了?”
“不会。”李冲收了手,为拓跋澄盖上层薄薄的被单,“打得多了,就习惯了。好了,小王爷珍重,我先去了。”说着,站起身来。
拓跋澄笑着谢过,待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问:“公子,你怎么知道太皇太后前朝的事?莫非你不仅是陛下的侍读,还伺候太皇太后理政?”
李冲滞住一瞬,脸上的尴尬一现即隐,随即摇头,“我哪有那样的福气?也只是偶尔听闻罢了。”
冯羽埋在如山的折子中,深锁着眉。张佑却还在不停把新折子一层层落在她的案上。柳叶在一边侍奉,见李冲悄悄进来,向他使个眼色。
看了眼旁边案上全然没动的晚膳,李冲点点头,跪倒参拜:“臣李冲觐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长乐未央。”
他已经把声音放到最轻柔,却还是把全神贯注的冯羽吓了一跳。她打个寒战,抬头嗔怪白他一眼!
“你来了。起来吧。”
李冲站起身道:“太皇太后,臣已经把药给任城王世子送去了。他的伤势应无大碍,请您放心。”
“没事就好。”淡淡答完,冯羽便接着专心忙手里的事,不再说话。
柳叶识趣,欠欠身,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
殿门合拢,冯羽方问:“他还说什么?”
李冲笃定答道:“世子说,新法利国利民,但还有三样弊端。他的本意是向您指出不足,以利改进,绝非反对改制。”
“哪三样弊端?”冯羽把折子放下,闭起眼倦怠揉着额角。
李冲轻捷上前跪坐在她身边,试探着伸过手......见冯羽没有不喜,方替她轻轻按揉太阳穴,缓解疲劳。观察着冯羽的脸色,他斟酌道:“其实他所说的,便是您那日对臣说过的三条:吏部权力过大;地方行政根基不稳;人才擢拔尺度难定。当然,新法固然还有不足,但新政要推行,必以排布人才为第一要务,士族亲贵遍布天下,若不大刀阔斧,如何铲除如许阻力。这样做也是不得已。您早已明白此中利害,只是两弊取其轻罢了。小王爷自然不知这一层,今天不过是就事论事。”
未加评价,冯羽继续问:“那皇帝又是如何说?”
“陛下来看望世子,见臣来便走了,没有和世子议政。”
“这小子!”冯羽嗤笑一声,转过头,打量着灯光下李冲的沉静自若,“他对你还是颇多芥蒂,怎么都解不开啊?”
“是。”李冲点点头。
“那你还想不想一试?”
李冲又点点头,决然道:“当然。”
冯羽重又闭起眼,清浅笑笑。
李冲修长灵动的手指缓缓动着,目光沉静凝在冯羽脸上。灯光下,太皇太后容华绝世的脸上终也见了细碎的皱纹。那是再如何保养都没用的。且莫说四十年的岁月本就无情,便是一个个这么操劳的日夜煎熬过去,哪还有女人能一直年轻?
李冲的心忽然一阵酸涩。拇指舒缓过冯羽的长眉和眼眶,指尖力道控制的更加精心了些。一如既往,冯羽除了上朝是不化妆的,他清晰感觉到她长眉的柔顺和脸颊的润泽。
冯羽蹙眉示意下肩颈,李冲便又起身坐到她背后,为她和缓推拿。两人不过半臂距离,冯羽沉沁在李冲身上清冽的醉人芬芳里,享受他手上恰到好处的力量,紧绷了一天的身心慢慢放松下来,悠然叹道:“冲儿,夹在我和皇帝之间,你确实为难了。”
“臣没有什么为难。”李冲一路从颈肩到手腕舒络着她几乎僵硬的肌肉,淡淡道,“臣的一切皆由您所赐,效忠于太皇太后,便是臣唯一要做的事。”
他的手又按在她薄薄肩上时,她轻轻拍了拍他。李冲轻缓一笑。
张佑停了笔,起身把又一摞折子奉上来,轻声道:“太皇太后,今天是不是到此为止?您先用膳休息,臣明日再来伺候?”
一般情况下,张佑再累也不会说这句话,若不是冯羽说停,他便会一直默默陪下去。可冯羽和李冲之间的脉脉不语,已经让他明白自己在这里实在多余。
冯羽点点头,却不说话。他垂首退出。
殿外,一轮新月已经挂起。张佑长长吁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默默的,垂着头,一瘸一拐的离去,皎洁月光将他身影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