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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侍读 ...

  •   大魏太和七年,上元灯节。
      年节连在一起,宫里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十五岁的皇帝拓跋宏一早给太皇太后冯羽行了礼,回到自己寝宫,立刻打发掉所有宫人,又捧起已经熬夜读了一多半的《商君书》。所有的喜庆热闹,浮华富丽,似乎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已经是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每日坚持不懈的骑射训练也锻炼出了一些肌肉。静坐窗下,他目光稳定而明锐,凝在手中书卷。读到心潮澎湃处,厚实的唇瓣微微打开,脸上也升腾起兴奋红晕。
      谁都知道,在陛下读书的时候不要在旁边打扰,连端茶递水都不要!可近侍福生还是不得已轻轻推开殿门,捏手捏脚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任城王携世子来给陛下请安。”
      拓跋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福生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拓跋宏赶在人进来前,看完了《垦令》篇的最后一段,把书掷在案上,皱起眉。烦人!总有无数的虚礼要应酬!
      “任城王拓跋云携世子拓跋澄觐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一个清朗的声音道。
      拓跋宏把目光转到跪在面前的两个人身上,微微一笑,“任城王请起,坐吧。说起来,您是朕的叔祖,世子还是朕的堂叔,年节下全族团聚,只论亲情,朕不敢当您的大礼。福生,上茶。”
      拓跋云谢过起身,和儿子一起坐在拓跋宏对面,“陛下此言,臣愧不该当。无论何时,都是先论君臣,再论宗亲。”
      拓跋宏点点头,浅啜口茶,却不说话。
      每次见到这位任城王,拓跋宏总会觉得不太舒服。想当年父皇被皇祖母逼迫退位,他还是个四岁的孩子,无法执掌朝政,若当了皇帝,便只能依靠太皇太后监国。父皇不愿造成这个局面,就提出禅位于皇叔太傅京兆王拓跋子推,此人已有三十岁上下,深沉老练,颇孚众望,若他继位,冯羽的女主监国梦想注定破灭。可就是这个任城王!力主传位给皇长子拓跋宏,甚至不惜以死抵制皇位旁传。再加上一群汉臣大儒们的反对,父皇万般无奈之下让他登基,从此在炉火上煎烤。而经了这么一次风波,京兆王在回封地的路上莫名其妙就出了意外,跌下山崖而死。虽说没有任城王的坚持,拓跋宏便永无登基之望,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他没被推上来做这个皇帝,父皇母妃也许便不会那么早去世,他也不必这些年过的那么谨慎小心。........即使谨慎小心,处处收敛,还动辄遭到冯羽的责打禁闭。
      这皇帝做的!实在是苦不堪言。
      每年,他都要依例见见这些亲贵封臣,每次都不过说些客套话便罢了。自从经了那次的刺杀事件,所有政事冯羽一律不许他插手,拓跋宏当了十年皇帝却连朝都没上过,每日就是读书清谈,练习骑射。他似乎能在这些皇族貌似恭谨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怜悯,甚至是哂笑不屑。
      拓跋云看拓跋宏不语,便道:“臣明日就回封地去了,刚才去辞太皇太后,蒙娘娘特旨恩典,留犬子澄侍奉陛下。”
      拓跋宏一愕,看看那个和自己同岁的英挺少年。“世子给朕做伴读?”
      “是。”
      拓跋澄长身拱手道:“以后臣伺候陛下读书,请陛下收录。”
      拓跋宏顿了顿,方微笑道,“好啊,皇祖母总是说,任城王世子出类拔萃,是年轻皇族中品学最优者,加以时日必如其父,成一代宗族领袖。朕钦敬已久,却一直不得亲近。以后正好向皇叔讨教。”
      “臣不敢!”拓跋澄谨守臣礼低下头,举止十分严整。
      拓跋云道:“那,臣就先告辞了,留犬子侍奉。”
      拓跋宏淡淡道:“任城王请便。”
      拓跋云大礼叩拜,起身退了出去。
      拓跋宏一时独自面对着拓跋澄,有些难耐的尴尬。正襟危坐在对面的少年目光低垂一脸的严肃,名为侍读,其实却是他的堂叔。拓跋宏不知该如何对待才好,想想方道:“书架上有书,你自己看看吧,朕还要把这本看完。”说着,拿起案上的《商君书》不再说话。
      拓跋澄默默抬眼,打量少年天子一瞬,轻捷起身,在一人多高书架前浏览一番,随手抽出一本《鬼谷子》,坐在一侧也看了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开始彼此都局促,时间长了,便都被书吸引进去。窗外有稀稀落落的鞭炮在远处炸响。殿中却寂静无声,光影一点点从两人之间移过。两个少年渐渐的全然超然物外,不知时光之过,也不记得身边还有一个人,只当这世上只有眼前的一卷经典。
      大约半个时辰后,拓跋宏又看完一篇,舒口长气,方觉出有些口渴。“茶!”他翻开新一页,出声叫道。
      拓跋澄正看的入神,猛然被他一吓,打了个寒战。突然抬头,依着小王爷的性子,几乎脱口便要斥责!幸而醒悟,赶紧把那句责骂的话给咽了回去。他醒醒神,无声叹口气,颇为郁闷的摇头。
      做一方诸侯世子可有多舒服,却被太皇太后一句话便塞进了重华宫这个牢笼!
      父王多多嘱咐,一定要小心侍奉皇帝,更要留意千万不要卷入他和太皇太后之间的争斗!明哲保身才是在帝王身边的生存之道!他答允了父亲,却不知道如何能做到。这个少年皇帝,一向被人传言是个聪悟非常却性子倔□□躁之人,但现在看起来,他似乎很是腼腆沉静,不太擅于和人交流。
      当然,或许他是不屑于和我说话。拓跋澄想,父王虽说一直支持着太皇太后,但也并非她的心腹,而是拓跋皇室的宗族领袖。如今,国母临朝十年,皇帝虚设,早就有无数拓跋宗亲不满,这会儿太皇太后把他留下做陛下侍读,多少还是有些人质的意思。这一层,父王不说,他又岂能不明白。
      从此以后,什么都要看人眼色了,这日子可要熬多久?!
      拓跋澄闷了一瞬,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鬼谷子》。
      还没来得及看进去,一只纤纤柔荑便伸到面前,放了一盏碧绿澄净的新茶。忽觉身前一阵幽幽的香,竟比那茶香还可人。
      拓跋澄心下爽朗,向奉茶女子看去,却见她比自己大几岁的样子,穿的不是宫人服色,一身淡绿的衣裙,挽着百合髻,妆点得甚是莹润娴婉。她抬起头,向他轻轻笑笑,明眸玉颊,静美清柔,竟让拓跋澄心头一撞!
      这女子是谁?
      她起身,托着另一盏茶袅袅走到拓跋宏身边,为他奉上。然后,倚在他案旁,嗤嗤轻笑。
      拓跋宏看看她,也笑了,端起茶浅啜了一口,“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陛下,不好吗?您都多久没来看臣妾和孩子了?”
      拓跋澄不禁脸上一红。原来她就是皇长子恪的母亲林贵人。谁知她生了孩子后还是这么清丽温婉,如少女一般。
      “你见过这位了吗?”拓跋宏向拓跋澄摆摆手,“这是咱们的皇叔,任城王世子,朕的新伴读。这是朕的林贵人。”
      “小王爷安好。”林莺儿盈盈起身向拓跋澄福了一福。拓跋澄赶紧还礼,“贵人安好。”
      林莺儿笑着坐下,问拓跋宏道:“陛下身边又有新伴读了,那公子还伺候陛下吗?还是,太皇太后恩旨放他出宫了?”
      “怎么会呢?他还在。”拓跋宏哼笑了一声,便道,“你去吧.......今晚朕去陪你们母子。”
      “一言为定啊,陛下不能耍赖。”林莺儿侧脸浅笑,目光盈盈。
      “朕什么时候耍过赖!”

      上元灯节,晚上宫中大宴,民间也热闹非凡。
      普天同庆,拓跋澄却是烦闷不已,百无聊赖。伺候拓跋宏一整天,他对他说过的话不过三四句,其他时候都在看书。他有时看的兴致激越,几乎拍案而起,有时看的茫然不解,便皱眉苦思,但无论怎样,他都只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权当他这个侍读不存在。
      皇帝好学多思,确实需要有人陪他读书,相互启发交流,但明显的,拓跋宏根本不信任他能做好这个角色,宁可自己想通一切。
      拓跋澄这么活跃的人,却被囚禁了一整天,实在郁郁。在大宴上露了个脸,他便偷偷撤了出来,在花园中独自散步排解愁思。
      可连散步都极其有限,只能在这个小小的重华宫花园中!宫中其他地方,他这个外臣多一步都不能去!月夜梅香如酒醉人,不禁想起在家随时可以一群好友放马入南山,奔驰射猎,篝火纵谈,或者与文士雅聚,酒酣耳热时品评文章,指点天下!可不比这种坐牢的日子强多了?!
      从此挥洒自如的生活就要恍若隔世啦!拓跋澄长声叹口气。
      随手折下枝梅花,便做剑舞。........他忽然想起,以后连要用剑也需得拓跋宏同意才行!
      真是郁闷!拓跋澄的梅花剑上骤然多了些凌厉杀气。静夜无风,他急转的身躯,劈削的剑锋却惊落梅瓣无数!彻骨寒香,梅花如雨,大红锦衣的英挺少年矫健腾挪,把一柄花剑舞得如虬龙,如闪电!使得兴发,拓跋澄一声清啸:“好剑法!”
      目光带过,他忽然发现高台上独亮着一盏孤灯,清清冷冷,映出窗上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有人在看!拓跋澄舞得更加有兴!纵高伏低,矫若游龙。手上梅枝早已不限于剑招,长戟黄沙,叱咤千军,纵横万里!
      真是好剑,他自问从未有过这么好的随意剑舞!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剑舞!既有气势又有诗意。古人说“风流蕴藉”便是这个意思了吧.......拓跋澄暗暗得意,此剑莫说在宫中,便是在军中,在雅士诗会上,也足以惊艳当场了!
      想那个高台观者定是长久生活在宫里之人,那无论他再怎么见多识广,也都不过是些官样文章,走流程的东西,哪会见识过这样新颖清峻的场面。他必为他深深折服......
      心中快慰,拓跋澄情绪更高,剑法也自然更加融通圆浑。转身之时目光特意一瞥.......却正见那个身影从窗前隐去。
      满怀风流自赏又得遇知音的乐趣便都被泼了盆冷水,愕然收剑立住,拓跋澄突然有些恼羞成怒。一整天都被人冷淡着,本想舞剑发泄下沉郁,若是没人见便罢了,可这人明明看见了他如此好的剑法,如此风雅的景致,却又漠视得好像不屑一顾。
      怎么,他就真这么入不了平城显贵的法眼?!
      扔掉手中已是光秃秃的梅枝,纵身跃上高台!拓跋澄站在小屋窗外朗声道:“任城王世子请见先生一面!”
      屋中静了一瞬,有人答:“小王爷请进。”
      懒得去找门,推开窗,拓跋澄一跃而入。
      屋中静静的站着一个浅青色长衫的少年,单弱秀美,肤色异常的白皙,长发异常的黑润。年节下喜庆之时,这少年却穿的如此素净,拓跋澄见惯了半个多月的大红大紫,猛然一见孤灯下他这个模样,竟莫名其妙觉出些凄凉。
      这少年的形貌似乎比他还要小一些,却是一副大人的泰然自若神色,幽然不见底的眸子打量着他,拱手一礼,“小王爷安好。”
      拓跋澄对着他,喘息未定,却又发作不出来。似乎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淡然情绪,能把冲天火气都压制!他定了定,只得也拱手:“你好。请问你怎么称呼?”
      少年沉静回应:“我是秘书中散李冲,陛下的侍读。”
      “啊,原来是你!”拓跋澄恍然笑起来,“久闻公子大名,今日有幸相见。”
      “不敢。”李冲欠欠身,便不再说话。他没有给拓跋澄让座的意思,只是安然相望,似乎是要请他自己知趣离开。
      可拓跋澄却不想走!李冲言辞虽然守礼,却是一副并不放他在眼中的冷漠神色。拓跋澄对着他就来气。陛下的侍读又如何?一个小小的秘书中散,没有实权执掌的五品小官,难道也可以不把他任城王世子放在眼中?!
      拓跋澄四下看看,这个简朴的屋子陈设的似乎不像是在皇宫内苑,一概家具点缀都不过可用而已,所触目最多的便是书,整整齐齐,却又无处不在。
      “公子在看书?”拓跋澄看看案上的小灯笔墨和一卷展开的册子,耐着性子搭讪,“我在院中舞剑,是不是惊扰公子了?”
      李冲微微一笑,“没有。”
      ......说完便又不说话了!
      拓跋澄却决心和他硬扛到底!当下故作一副兴致勃勃的神色:“公子学过剑吗?”
      “一点皮毛而已。”李冲敛着手,回答的很规矩。
      “那公子怎么看我的剑法?”
      如画的眉目凝滞了一瞬,李冲似在措辞,又似有些不耐为难,终究还是答道:“您的剑法很好。”
      ........就完了?!拓跋澄眼巴巴的看着他,他却已无话好说。
      “公子佳节之夜,还要苦读,应该是重文更胜习武。”拓跋澄讪讪的向案边走去,见摆着的是一卷《商君书》。“真巧,陛下今天也在看这个!”
      “这不巧,”李冲淡淡回答,“我是陛下的侍读,他读什么,我便也要读什么,以便他要辩诘驳问其中疑点。”顿了顿,又道,“以后,小王爷也需如此。”
      拓跋澄一滞,突然感到屈辱和不平!李冲隐在灯下的眉眼幽暗驯顺,让人油然生出些同情可怜。“你做他的侍读多久了?”
      “十一年。”
      “十一年?!”拓跋澄讶道,“那不是说.......陛下才四岁,你就陪在他身边了?”
      “是。”
      “那你父母呢?他们舍得你一直住在宫里?”
      “我父母早逝,在世上已无一个亲人。”
      拓跋澄哦了一声,颇感歉意,却见李冲神色如旧,似乎也没有什么难过。“那.......”他不知如何再把话接下去,尴尬道,“我们以后要常在一起了,读书习武,公子若看出我有不当之处,便请直言。”
      李冲敛首道:“不敢!”
      李冲总不接话,拓跋澄只得呐呐的回身要走,忽然,他还是压不住好奇,问:“公子刚才看我舞剑,是不是有什么不足?让你觉得索然无味,看不下去?”
      转转明亮眸子,李冲淡淡笑了:“不是。明天陛下要高师傅讲《商君书》,我还没看完,要赶工读书,所以无暇欣赏,与您的剑法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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