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传奇》秋水长空

5、教训

　　牢门打开，柳叶立时便扑进去抱起拓跋宏，“陛下！”
　　拓跋宏却向后错开身体，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奴婢是迎陛下出去的。”柳叶边说边把带来的貂裘给他披上，“咱们走吧。奴婢带您去崇光宫，看太上皇和太夫人。”
　　“真的？！”拓跋宏顿时振作！
　　“当然是真的。”柳叶摸一把他瘦成个骷髅的小脸，看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淤痕，心疼道，“太皇太后已经让人给他们送炭火过去了，还让徐太医给您母妃医治呢！”
　　“母妃怎么了？”拓跋宏突然颤颤巍巍一把拉着柳叶，着急问，“她还好吧？”
　　“.......她就是身子太弱了，”柳叶含混道，“您自己去看看吧！”
　　冯新月在一天一夜中昏过去三次，却依旧坚持在太极殿外替子赎罪，无论谁劝，都决然不走。这回又昏厥，看太医的眼色，恐怕........
　　拓跋宏也已虚弱不堪，努力挣扎几下，却站不起来。一旁的李冲赶紧上前扶住，“陛下！”
　　拓跋宏饿得头晕眼花，又一直和柳叶说话，直到这会儿才看见他，愕了下，厌恶已极甩开手！
　　“叛徒！你给朕滚出去！”
　　李冲顿住，默默退到一边。柳叶向后招招手，便有内侍进来抱起了拓跋宏。

　　急急赶到崇光宫，未进寝殿，便听见殿中一片压低的哭泣。
　　“父皇，母妃！”拓跋宏叫着挣扎出内侍怀抱，跌跌撞撞闯进。
　　宫人们看见陛下来了，顿时跪倒一片。露出榻上冯新月僵硬的尸体！
　　她安静仰卧着，惨白唇瓣上最终凝了一抹舒悦欣慰的笑。太上皇拓跋弘坐在一边，凝望她明丽依旧的脸庞，目光温暖又迟钝。
　　拓跋宏惊痛呆住一瞬，扑倒在她身上，撕心裂肺，放声大哭。
　　柳叶看着这一幕，也落下泪来。
　　这美丽倔强的女子，才二十三岁，竟就这样被冻饿忧虑折磨死了！又一次，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儿子的命！
　　拓跋弘如梦惊醒，望着儿子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释然微笑。他缓缓伏在冯新月耳畔道：“月儿，你看见了吧？宏儿确实没事了。他没事了。”
　　“太上皇？”柳叶拭泪道，“奴婢.......”
　　“你在外面伺候。”拓跋弘坐起身平静道，“我要和宏儿说说话。”他地位已失，这几个月的幽闭生活，过得比稍有体面的宫人内侍都不如，可语气里自然还有多年养成的天子威重。
　　“奴婢........”
　　“你没听见吗？！”拓跋宏突然回头厉声喝道，“出去！李冲也出去！”
　　拓跋弘闻言突然一震，立刻盯住柳叶身边的男孩。目光在他身上凝了一瞬，便闪过一丝惊异，又有一些厌恶。又停了一会儿，他方向柳叶问道，“原来，这就是公子和慕容氏的孩子？”
　　柳叶喟然低声应：“是。”
　　她声音里怎么忽然多出那么多感慨？李冲不禁回眸奇怪看看柳叶，却又听拓跋弘低低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如哪样？李冲全然不明白太上皇的意思。看向他，目光中不由自主带出一些思虑。
　　拓跋弘对李冲轻声道，“那你也留下吧，我也有话对你说。”
　　看拓跋弘神色重又恢复沉静淡然，李冲敛手应：“是。”
　　柳叶无奈，带着宫人们轻轻退了出来。

　　合拢殿门。四壁萧索的崇光宫寝殿变得如此凝滞寂静。只有殿外寒风凛冽呼啸，殿内炭火时而噼啪炸响。细小的灰尘在透过窗棂的惨淡冬日阳光中舞蹈。
　　李冲远远的站在光影中，望着这父子俩，面无表情。
　　拓跋宏哭个不住，拓跋弘只得先转向李冲。这个裹在白獭皮袍中的少年，个子和拓跋宏相似，却要看来纤细些。就像拓跋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样，他的脸上也有些破损之处。但即使如此，依旧可见这少年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生的极是清秀动人。静静迎着太上皇的注视，李冲不仅毫不畏惧，似乎也在端详他。
　　“你很像你父亲。”拓跋弘微笑起来，“不过，比他还更好看些。”
　　“谢太上皇。”李冲欠身答道。
　　“上次你和皇帝过来，我只听他叫你的表字思顺，却不知你的名字是李冲。倘若当时知道了，也许也就没有这次的事了。你知道是我灭了你父家母家满门，一直记恨着，所以才会故意坏皇帝的事吧？”拓跋弘打量李冲问，“你不想让我重掌天下，是不是？”
　　拓跋宏猛然抬起头，脸上挂着闪光的鼻涕眼泪，满面惊诧：“父皇您说什么？！......”他回头细细审视李冲，这才发现他表面的恭谨神色下确然隐着一丝不动声色的仇恨，不禁大惊失色：“李冲是这样变成孤儿的？！”
　　拓跋弘不禁喟然：“他一直伴在你身边，你都没问问他的家世？你不知他的来历，就和他这样要好？”
　　“他，他是太皇太后挑来给儿臣作伴的宫外孩子，只说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了.......原来竟是您灭了他家满门？！”
　　拓跋弘怅然抚着儿子的肩点点头，又问李冲道，“所以你恨死我了，对不对？”
　　“臣不敢。”李冲低下头。
　　“你敢的。”拓跋弘淡然一笑，“父母大仇，你牢记在心，也没什么稀奇。只是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心机手段，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宏儿，你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告发你吧？”
　　“都怪儿臣识人不明！”拓跋宏对父皇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在李冲身上，眸间满是怒火熊熊！
　　“这件事太曲折，你不知底里，怎会想到要防范他？何况，他处事手段和他父亲那么像，恐也不是你能应对了的。恐怕太皇太后让他给你做伴，还不是要他做内线，时时探你的虚实。而是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切不可小看天下之士。”
　　拓跋宏转向父亲，眼睛哭得通红，却满是不服输的高傲坚韧：“儿臣知道了，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应该也没有什么覆辙了。”拓跋弘微笑着用衣袖为儿子拭去满脸涕泪，又对李冲幽幽道，“你只道你家灭门是我的旨意，所以便恨我入骨。那我若说，当时之事其实是太皇太后一手安排的，我和你父亲外祖的争斗其实不过是她为了借机上位，而多方挑起的事端，你能信吗？”
　　李冲目光骤然闪亮！可又立即收敛，凝望着拓跋弘，他沉吟一瞬，轻声道：“太上皇如何说，臣都会信的。”
　　他这样的反应，哪里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拓跋弘不禁冷哂：“你和你父亲真是很像！........你父亲志向不尽于为人臣下，他表面上依托于太皇太后，其实肯定另有图谋。太皇太后识破他的诡计，便借我的手将他除去了。而他此前帮太皇太后设置的陷阱，也最终颠覆了我的皇位，逼迫我禅位给当时还只有四岁的宏儿。公子聪明一世，却被太皇太后算计了，凭白的为人作嫁，最终落了个满门诛灭，死无全尸的下场。小李公子，你若恨，可以。但不要把恨意加诸皇帝身上。他和你一样，都是当年多方争衡的受害者。........他的外祖南郡王李惠一家，也因你父亲的事受了牵连，被灭了满门。你们都是小小年纪，受这样的苦楚.......”
　　拓跋宏蹙眉问道：“也就是说，其实是太皇太后害死了他的家人？那她怎么不斩草除根，还要让他做儿臣的伴读？”
　　沉了一瞬，拓跋弘摇摇头，“太皇太后的心思，谁能猜的透？但李冲本不是刻意安排在你身边的奸细，当可断言。”说着，他看看李冲惨白的小脸，竭力凝思的表情。这男孩儿从三四岁就陷进这样的惨酷诡谲，这一辈子可怎么好.......拓跋弘突然对他也生出一丝怜悯。
　　“好了，信与不信都在你。”拓跋弘不再理会李冲，转过脸看着儿子，良久，口气变得冷冽，“宏儿看看榻上，太夫人是被谁害死的？”
　　“是太皇太后！”拓跋宏毫不犹豫，恶狠狠回答！
　　“错！”拓跋弘断喝！他俯视儿子深陷眼窝里满满的仇恨伤痛和惊诧，沉定道，“太夫人是被你害死的。”
　　“儿臣........”
　　拓跋弘打断他问道：“太夫人对你如何？”
　　拓跋宏顿了顿，泪水又涌了出来：“胜若亲生！”
　　胜若亲生.........
　　拓跋弘压下内心剧烈的翻涌，沉声问：“那你对她又如何？”
　　“儿臣.......”
　　“自从你一出生被立为太子，子贵母死，你的生母李夫人便依祖制赐死，你便养在沁芳宫。太夫人照料你四年，沐雪和你同日来到这世上，是她亲生爱女，但她对你却更上心，更体贴。便如你所说，这是胜似亲生！而你呢？你总是冲撞她！大事小情从不服管教。后来，你被立为帝，太皇太后把你接去太极殿教养，还严旨不许你们再相见，你可知她每天都在想你！这回你胡作非为，她是为了给你求情，才被活活折磨死的！你知不知，你的性命，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她是被你的异想天开害死的，你却还推搪责任，不愿承担？！”
　　拓跋弘身体早已虚透，又伤心欲绝，越说越恨，连气都喘不上来，强撑住榻边，艰难喘息着瞪视儿子！
　　“儿臣是看不惯太皇太后折辱您和母妃，才........”拓跋宏痛愤哭着辩解，可目光一和父皇痛苦不堪的眼睛相碰，无数言语便堵在喉头，再也说出不出口！他看向榻上冯新月柔弱干枯的尸体，瞬间，她曾对他无微不至的关爱，而他给她数不胜数的顶撞，细细碎碎，便都忆起，好一阵揪心的后悔！突然放声大哭。
　　“父皇，是儿臣错了！儿臣总是让母妃伤心，还连累她至死！儿臣不孝！”
　　拓跋弘叹口长气，眼泪也滚了下来，口气却依旧刚狠决绝：“你知不知，你为何会犯这样的大罪？！一定要你母妃用死来救你？！”
　　“太皇太后肆意欺凌您和母妃，儿臣太想让你们过的好些！”拓跋宏猛然立起身，大声抗辩！
　　拓跋弘勃然大怒，一个耳光抽击在儿子脸上！两人都已虚弱不堪，竟一起滚到在地。
　　李冲吃了一惊，赶上几步，却又站住。
　　拓跋弘勉力爬起身，双手紧紧揪着儿子的领口，面对面的狠狠斥道：“你还不知错？！你还在推避责任？！你便是一直这么刚愎自用，一直这么自以为是，才会万事不服管教，没完没了和人顶撞，今天终于铸成大错！你不知道吗？！你自己想想，你做这件愚蠢之极的刺杀事前，你身边有没有人劝过你？你又是怎么做的？！但凡你听的进别人劝诫，也不会让你母妃白白丢了一条性命！你如今假惺惺的留些眼泪，把责任往太皇太后身上一推，自己便是孝顺的好孩子了？日后想起，便不会再有丝毫内疚了，是不是？！”
　　拓跋宏惊痛望着父皇........
　　拓跋弘力竭坐倒在地，难忍眩晕闭了眼，颤抖的眼角沁出泪来。
　　曾经叱咤疆场，整顿江山的父皇，竟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哭泣！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拓跋宏再难忍受，匍匐在父亲身前，狠狠叩首，痛哭道：“儿臣以后一定做事知道轻重，绝不再莽撞了！父皇，您千万保重身体！儿臣知错了......”
　　“宏儿......”拓跋弘俯身把儿子抱紧在怀中，一向壮健的儿子经了这两天三夜的摧折，只剩下一把皮包骨，让他心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振作起最后精力，拓跋弘凝望着孩子几近崩溃的眼睛，坚定道：“你记住，太皇太后不是你的敌人。她做事很有主见，理政才能远在我之上，对你也抱有无限希望！不同于对我，她是真心实意疼爱你，要你做好皇帝！你要真心听她的教诲，好好磨砺，做一代明君！上一代的恩怨，都是我和她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纠缠！不要再任性！.......你记住，你这辈子最后一次任性，害死了你母亲。”
　　“父皇.........”
　　“记住没有？！”
　　拓跋宏大睁着泪眼，凝望父亲憔悴却坚毅的脸，顿了一会儿，冷绝道：“儿臣记住了！”
　　拓跋弘长舒一口气，坐倒在地，头晕目眩，几乎昏去。
　　拓跋宏急道：“父皇，传太医来为您请脉吧？”
　　拓跋弘缓过些力气，趴伏在榻边，摇摇头，倦怠无限，“你去吧，我还要和你母妃待一会儿。”
　　“父皇！”
　　“柳叶！”拓跋弘突然尽全力大声喊。
　　柳叶赶紧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吃了一惊，“太上皇！”赶紧示意小宫人上前搀扶。
　　拓跋弘缓缓推开宫人的手，喘息着艰难抬头，望着柳叶，良久，眸子间回过些温柔的光，“柳姑姑.......”
　　“太上皇。”
　　“我和宏儿，都是您照顾着长大的，衣食住行，无处不体贴备至，我却，没有一点好处对您.....”
　　“太上皇！”柳叶心口一阵酸热，潮湿了眼睛，“您别这么说！奴婢担不起！”
　　“姑姑，我还有事要托您办，请您一定答应！”
　　“您说？”
　　拓跋弘回眸望向冯新月的尸身，眼中光泽是如此温柔眷恋，“我死后，请母后将我和月儿合葬，同棺同椁，千万不要分离。”
　　柳叶叹道：“太上皇，您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何况按制，便是您千秋万载之后，也是要和........陛下的生母，思皇后同葬，同茔却不同穴。太夫人则只能葬入妃陵，是不能和您如民间普通夫妻般同棺合葬的。”
　　拓跋弘微微哂笑：“本朝很多事都是不按规制的，是不是？若母后最终能破格成全，那我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已。好了，你把皇帝带走吧。所有人都出去。”
　　拓跋宏，李冲，柳叶，都听出了不祥的意味，却不知从何劝起，手足无措的矗立。
　　“去吧，”拓跋弘懒怠道，把冰冷潮湿的额头抵在榻边，精疲力竭。
　　柳叶无奈叹口气，跪倒道：“奴婢告退。”
　　李冲也随之跪倒，轻声道：“臣告退！”
　　拓跋弘跪倒，大礼匍匐在地，“父皇的教诲，儿臣都记住了。请父皇保重身体，儿臣有机会就来看您。”
　　拓跋宏不语。
　　柳叶一手拉着拓跋宏，一手拉着李冲，站起身，默默退去。

　　好寂静啊，月儿。
　　拓跋宏昏昏默默的趴了不知多久，心里却不再有伤痛，只萦绕着一丝淡然温馨。他握住冯新月冰凉的手，贴近自己同样死一般冰凉的唇瓣，虔诚亲吻。
　　母后让宏儿来，是要他训诫孩子的刚愎自用，肆意妄为，他心领神会照做了，但愿孩子能从此动心忍性，增益不能。
　　那母后为什么还要让李冲来？她要他知道当年李氏慕容氏灭门之祸的真相，这又是什么意思？且李冲向她告密，她又为什么要让宏儿知道？把两个孩子的关系变得如此复杂，母后到底要干什么？
　　拓跋弘想不清楚，也不想再想。
　　可是月儿，他抬头望着冯新月静美脸庞，痛心的想：我最终也没有告诉孩子真相，你会不会恨我？！

　　大魏承明元年，太上皇拓跋弘崩逝于平城崇光宫，年二十三,谥号献文。